香港政府大球場後台的臨時化妝間裡,beyond五人正在做最後的除錯。家駒檢查著吉他弦,阿paul除錯著效果器,世榮調整鑔片的角度,家強撥弄貝斯弦,遠仔檢查鍵盤連線。
“無線麥check多次,”樂瑤提醒音響師,“上次商演有個接觸不良。”
今晚beyond的服裝統一又不失個性:家駒穿著黑色皮質馬甲,內搭紅色格子襯衫,深色牛仔褲膝蓋處有刻意磨破的痕跡;阿paul則是全黑——黑t恤、黑皮褲,隻有腰間的銀鏈和吉他背帶上的鉚釘閃著光;世榮選擇了簡潔的白色t恤配牛仔背心;家強穿了件oversize的軍綠色外套,下身是緊身黑色皮褲;遠仔相對正式,深藍襯衫配黑色西褲。
“緊張嗎?”rose問家強。
家強咧嘴笑:“興奮到震啊!你睇下!”他伸出手,指尖確實有輕微的顫抖,但眼神亮得像裝了星星。
台一片忙亂卻有序。beyond的休息室門開著,能看到裡麵幾個年輕人正在做最後準備。
“緊張嗎?”樂瑤幫家駒整理衣領,輕聲問。
家駒搖搖頭,但手指無意識地撥動吉他弦:“興奮多啲。從未對住咁多人表演。”
確實,這是香港樂壇史上少有的大型演出,更是前所未有的全部以樂隊作為演出單位。除了beyond,還有達明一派、太極、raidas、藍戰士(b露e
jeans),以及以夏韶聲為首的visa
band和溫拿兩支元老級樂隊。後台走道裡,幾代香港樂隊人相遇、握手、寒暄,場麵堪稱曆史性。
“beyond準備!”工作人員在門外喊。
門外傳來溫拿樂隊《千載不變》的合唱聲浪,兩萬八千人的和聲透過牆壁滲進來,後台的地板都在微微震動。
主持人激昂的介紹聲剛落,大球場爆發出當晚最響亮的歡呼之一。“beyond!beyond!beyond!”的呼喊聲整齊劃一,許多年輕樂迷從座位上站起來。
燈光驟暗,再亮起時,五人已各就各位。家駒站到麥克風前,深吸一口氣——
“大家好,我哋係beyond!”
《孤單一吻》的前奏響起,阿paul的吉他riff乾淨利落。家駒靠近麥克風開唱,但第一句剛出口,問題就出現了:
“放縱野性
似醉在狂舞動
妖火般香吻在你嘴——”
麥克風突然失聲。家駒的聲音通過音響係統傳出時變得微弱、斷續,最後完全消失。
家駒反應極快。他幾乎在瞬間就做出了判斷——沒有停頓,沒有慌張,他轉身快步走向正在彈貝斯的家強。家強立刻會意,一邊繼續彈奏,一邊側身將自己麵前的立式麥克風讓給哥哥。
家駒就著家強的麥克風繼續唱下去,流暢得彷彿原本就計劃如此:
“熱力透進了我夢裡
散發每個美態是情與欲”
更精彩的配合在後麵。當歌曲進入和聲部分,原本應該由家駒和阿paul完成的和聲,因為家駒占用了家強的麥克風,情況變得微妙。隻見阿paul自然地走到家強身邊,兩人共用家強那支麥克風,完成了那段標誌性的和聲:
“幻想著愛
是永恒的故事
幻想是愛
永遠也拋不開”
家強的頭微微偏向麥克風左側,阿paul稍彎腰湊近右側,兩人的聲音一高一低,完美融合。而家駒則在麥克風後繼續主唱,眼神與弟弟和阿paul快速交彙,嘴角勾起一個幾乎看不見的、默契的微笑。
台下爆發出更熱烈的掌聲——不僅為了歌曲,更為這臨場應變展現的樂隊默契。
樂瑤在側台緊緊抓住rose的手臂:“佢哋救翻個場…”
“係救得好好睇睇。”rose回應,眼眶竟然有些濕潤。
《亞拉伯跳舞女郎》的狂奔
如果說《孤單一吻》展現了危機處理能力,那麼接下來這首歌則釋放了beyond全部的舞台能量。
前奏一響——那充滿中東異域風情的合成器旋律和強勁鼓點——全場立刻認出了是《亞拉伯跳舞女郎》。看台上許多樂迷已經站起來,開始跟隨節奏擺動。
但今晚的表演註定不尋常。
第一段主歌結束後,在家駒示意下,世榮的鼓點突然加強,阿paul的吉他聲更加狂放。而家駒做了一個令所有人驚訝的動作:他將吉他轉向身後,把麥克風從架上取下,竟然一步跳下了近一米高的主舞台!
“哇——!”全場驚呼。
隻見家駒穩穩落地,開始沿著球場內環繞跑道的邊緣奔跑。他一邊跑,一邊唱,聲音通過無線麥克風依然清晰有力:
“將深色的酒灌進了心裡
獨坐鬥室的一角”
黑色皮長大衣在奔跑中敞開,黑色格子襯衫下擺飛揚。他的長發被風吹起,臉上是純粹而狂野的笑容。跑道邊的觀眾席沸騰了,前排觀眾紛紛伸手,幾乎能觸碰到他揮舞的手臂。
阿paul、家強和遠仔在台上繼續演奏,目光追隨著台下那個奔跑的身影。世榮的鼓點變得更快、更重,彷彿在為他奔跑的腳步擊節。
就在這時,一個意想不到的畫麵出現了。
不知是工作人員安排還是狂熱樂迷所為,一個巨大的氫氣球從觀眾席後方緩緩升起。氣球下方懸掛著一條長長的白色橫幅,上麵用鮮紅色粗體英文寫著:
“beyond”
氣球在球場頂棚的氣流中微微飄蕩,那個名字在聚光燈下清晰可見。它有表演演員牽引著慢慢飄向場地中央,彷彿在為台下奔跑的家駒指引方向,又像是為這場表演加上的一個驚歎號。
家駒抬頭看到了氣球,他邊跑邊指向天空,引起又一陣尖叫。他繞著大半個球場奔跑,與台上樂隊成員的演奏完美同步,即使距離遙遠,節拍絲毫不亂。
當歌曲進入最後的重複段落,家駒開始往回跑。他在舞台前猛地躍起,阿paul和家強同時伸手,一左一右將他拉回舞台。三人背靠背站在一起,完成最後的合唱:
“arabian
dancing
girl
願能與你編織一個夢
arabian
dancing
girl
但求帶領我
帶我往醉鄉”
汗水浸濕了家駒的頭發和襯衫,他在聚光燈下喘著氣,但笑容燦爛如正午陽光。台下,兩萬八千人的歡呼聲、掌聲、跺腳聲彙聚成聲音的海嘯,幾乎要將香港的夜空掀開。
回到後台時,五人渾身濕透,但眼睛都亮得驚人。
“個氣球!”家強興奮地說,“你哋見到未?寫住我哋個名啊!”
“見到,”阿paul邊擦汗邊笑,“你跑成咁,驚你唔認得路返上台啫。”
家駒接過樂瑤遞來的毛巾,擦著臉說:“支無線麥開頭出事,好在…”
“好在你反應快,”世榮接話,“我喺後麵睇到,心都離一離。”
遠仔還沉浸在興奮中:“台下啲反應好癲啊!我彈鍵盤都感覺到震動!”
這時,其他樂隊的成員也過來祝賀。達明一派的劉以達拍拍家駒肩膀:“後生可畏,你哋今晚搶儘風頭啦。”
太極的盛旦華笑著說:“我哋要加把勁先得,唔係俾你哋比下去。”
更令人感動的是溫拿的阿b(鐘鎮濤)和健仔(彭健新)過來:“睇到你哋,好似見到當年嘅我哋。香港樂隊有接班人了。”
後台的燈光下,幾代樂隊人站在一起——從七十年代的溫拿,到八十年代初的visa
band,再到此刻正嶄露頭角的beyond、達明、太極、raidas、藍戰士。這個夜晚,不僅是一場慈善演出,更是一次香港樂隊力量的集體展示,一次時代的交接。
當樂瑤幫家駒取下濕透的皮馬甲時,輕聲說:“你知唔知,你跳落台嗰刻,全場都癡咗線。”
家駒回頭看她,汗水從他的鬢角滑到下顎:“音樂本身就係要癡線?。”
窗外,大球場的燈光漸次熄滅,但香港的夜空似乎還回蕩著今晚的歌聲、鼓聲、歡呼聲。1987年12月的這個夜晚,beyond不僅完成了一場表演,更用他們的音樂、臨場應變和舞台能量,在兩萬八千人心中刻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
而在那個飄揚的“beyond”氫氣球下,一個新的時代,正隨著音樂節拍,悄然降臨。
演出結束後,後台的采訪區擠滿了媒體。閃光燈不停閃爍,錄音筆舉成一片森林。家駒和遠仔被工作人員引導到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香港電台的資深主持人阿sam已經等在那裡。
“恭喜恭喜,今晚表演好精彩!”阿sam與兩人握手,“特彆係你跳落台跑嗰段,電視機前嘅觀眾都睇到好興奮。”
“多謝。”家駒簡單回應,臉上還帶著未褪儘的舞台熱力。遠仔站在他身側,稍顯拘謹但努力保持鎮定。
采訪開始是常規問題:對奧運精神的看法、慈善演出的意義、與其他樂隊同台的感受。家駒回答得簡潔有力,遠仔則在一旁偶爾補充細節,提到樂隊為這次演出特意調整了編曲。
阿sam推了推眼鏡,問題開始轉向音樂本身:“有樂評人話,beyond嘅音樂近排似乎無以前咁‘rock’,又或者話你哋嘅音樂入麵有啲矛盾——一時好地下,一時又好流行。你哋點睇呢種評價?”
問題一出,采訪區的氣氛微妙地安靜了些。其他記者都屏息等待回答。
家駒沒有立刻回應。他低頭思考了幾秒,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還掛在頸上的撥片。遠仔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猶豫是否要接話,但最終選擇等待。
“從上麵嘅客觀分析,”家駒抬起頭,目光平靜但堅定,“大家可以瞭解到大部分香港樂迷嘅消費品味,其實都係以流行元素作為喜好嘅主導,多年來都無點樣改過。”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
“出咗《亞拉伯跳舞女郎》隻碟後,我哋收到好多fans嘅信。有啲話我哋唔夠mercial,有啲又彈我哋愈嚟愈商業化,又話聽我哋聽到無曬癮。”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整理思緒,也似乎在讓這些話更有分量:
“其實我哋做所有嘅音樂,都係成隊band讚成先至去做嘅。我覺喺一個商業社會裡麵,商業化係避免唔到嘅。”
此時,遠仔輕聲補充了一句:“我哋無刻意去計算商業唔商業,隻係想做自己覺得好嘅音樂。”
家駒點頭,接過話頭:“最緊要係我哋做緊啲好嘅音樂,同埋啲音樂係可以俾大部分嘅人接受。”
他頓了頓,繼續說:“如果一首歌隻係自己覺得好,但無人聽得明、無人接受,咁又有咩意義?我哋想透過音樂傳達啲訊息,首先要有人聽先得。”
阿sam追問:“但係會唔會擔心,為咗讓更多人接受,要犧牲某啲音樂上嘅堅持?”
這個問題讓家駒微微笑了——不是開心的笑,而是一種帶著複雜情緒的笑:
“犧牲?我唔係咁睇。音樂唔係非黑即白。我哋玩搖滾,但搖滾都可以有好多麵貌。最重要係保持真實——對音樂真實,對自己真實。”
他舉了個例子:“今晚我哋唱《孤單一吻》,係情歌,但編曲同演繹都有我哋自己嘅態度。又好似《亞拉伯跳舞女郎》,有異域風情,但核心依然係beyond嘅精神。”
遠仔這時鼓起勇氣插話:“其實我哋成日喺排練室拗——家駒想試新嘢,阿paul想保留吉他主導,世榮想加強節奏,家強想旋律更鮮明。最後拗出嚟嘅結果,就係你哋聽到嘅音樂。呢個過程本身就係真實嘅。”
采訪時間快到了,阿sam最後問:“對即將籌備嘅新專輯,有咩方向可以同樂迷分享?”
家駒與遠仔對視一眼,似乎在確認可以透露多少。
“會繼續探索,”家駒說,“可能會有更多社會議題,但都會以音樂性為先。我哋唔會為咗講議題而犧牲歌曲本身。”
遠仔補充:“同埋我哋想證明,好音樂同商業成功唔一定係矛盾嘅。”
采訪結束,閃光燈再次亮成一片。家駒和遠仔禮貌地點頭致謝,在工作人員護送下離開采訪區。
回到樂隊專屬的休息區,其他三人立刻圍上來。
“點啊?問咗啲咩?”家強急切地問。
“又係嗰啲商業唔商業嘅問題。”遠仔鬆了鬆領口,明顯放鬆下來。
阿paul冷哼一聲:“啲人成日標簽嚟標簽去,煩唔煩啲。”
世榮比較務實:“你哋點答?”
家駒坐下,接過樂瑤遞來的水:“我話商業化避唔到,最重要係做好音樂。”
“答得好。”世榮點頭。
樂瑤輕聲說:“我喺側邊聽到,你答嘅時候好鎮定。”
家駒看她一眼:“因為講嘅係事實。我哋無呃人,無扮嘢,做嘅音樂對得住自己就得。”
休息室外,大球場正在清場,但仍有零星樂迷在高呼“beyond”的名字。聲音隱約傳來,像遠方的潮汐。
家強突然笑起來:“你知唔知,頭先你跳落台跑,有個女仔喺前麵喊到收唔到聲?”
“係咩?”家駒也笑了,“我淨係見到個個都舉手,好似一片森林。”
阿paul拿起吉他,隨意撥了幾個和絃:“明年新專輯,我哋要再做啲勁嘅,等佢哋無嘢好講。”
“好。”家駒應道,眼神裡又燃起那種熟悉的光——對音樂的執著,對表達的渴望,對打破界限的挑戰欲。
這個夜晚,beyond在兩萬八千人麵前證明瞭他們的舞台魅力,又在采訪中坦誠麵對了所有樂隊都要麵對的永恒問題:藝術與商業、真實與接受、堅持與改變。
而他們的答案,將不僅寫在言語裡,更將寫在接下來的每一個音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