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下午四五點鐘,樂瑤纔跟著父母從外婆家回到黃埔花園。車裡還彌漫著親戚家飯菜的混雜氣味和午後的倦意。一進門,跟爸媽打了聲招呼,說想回蘇屋邨舊屋那邊看看朋友,晚上可能就在那邊過夜了,不回來。
haylee媽媽正在收拾帶回來的年貨,聞言抬頭:“咁夜?幾時返?”
“睇情況啦,可能聽朝。”樂瑤一邊換鞋一邊含糊應著,拎起自己的小包就出了門,身影很快消失在樓道裡。她腳步輕快,甚至有點迫不及待,像是要逃離什麼,又像是要去奔赴什麼。
傍晚六點,天色剛剛開始染上墨藍。門鈴在黃埔花園的家中響起。
haylee媽媽擦了擦手去開門,見到門外站著的人,明顯愣了一下:“家駒?新年好啊!快入來坐!”
家駒穿著深色的外套,臉上帶著慣常的溫和笑容,手裡還提著一盒精緻的糕點。“阿姨新年好,恭喜發財。路過,順便……想搵下haylee。”
“haylee啊?”haylee媽媽側身讓他進來,語氣帶著點無奈的笑意,“佢啱啱先出門,話返蘇屋邨玩,今晚都未必返咯。呢個女,成日神神秘秘。”
家駒臉上的笑容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恢複自然,心裡卻瞬間被一股說不清的悶氣堵住。這個樂瑤,真係……完全唔打招呼,話走就走。
昨天下午在房間廝磨很久,又被她趕走,真的是穿起衣服就不認人。今天他收拾好心情,甚至帶了手信,特意過來,結果她又跑得沒影。
禮貌還是要維持的。
家駒將糕點遞給haylee媽媽:“小小意思,阿姨。”
“哎喲,使咁客氣!坐,坐,飲杯茶先。”
haylee媽媽熱情地招呼他坐下,轉身去泡茶。
家駒坐在熟悉的沙發上,正是昨天樂瑤躺著、他坐著、最後演變成一番“混戰”的地方。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一點極淡的、屬於她的氣息,或許是草莓糖,或許是洗發水。茶幾上還擺著那個裝砂糖橘的玻璃盆,裡麵橘子少了幾個。這感覺有點微妙,又有點氣悶。
haylee媽媽很快端了兩杯熱茶過來,一杯遞給家駒,一杯自己拿著,在旁邊的單人沙發坐下。電視裡播放著《歡樂今宵》的賀年特輯,熱鬨的音樂和笑聲填充著客廳的空白。
兩人安靜地喝了幾口茶。家駒正想找個藉口告辭,haylee媽媽卻忽然開口了,聲音不高,帶著長輩特有的、溫和卻直接的力量:
“家駒啊,”她放下茶杯,目光平靜地看著他,“你同haylee……依家係點回事?”
家駒握著茶杯的手微微收緊,杯壁傳來的熱度讓他指尖發燙。他抬起眼,迎上haylee媽媽的目光,沒有閃躲。
“阿姨,我……”
haylee媽媽沒等他組織好語言,繼續慢慢說道:“依家佢又跟返你哋一齊做嘢,睇佢日日笑嘻嘻,好似冇事發生一樣。但係上年……”她頓了頓,聲音裡染上一絲心疼,“上年佢一聲不吭,連工都換埋,我有眼睇,成個人……萎落嚟。”
家駒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將口中的茶水嚥下,卻覺得有些艱澀。他放下茶杯,雙手交握放在膝上,坐姿端正了許多。
“阿姨,”他開口,聲音清晰,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和坦誠,“上年……係我嘅問題。對唔住。”
他沒有解釋具體是什麼問題,但這份直接的承認和道歉,已經足夠有分量。
haylee媽媽看著他,眼神複雜,有審視,也有瞭然。她沒有追問細節,隻是輕輕歎了口氣。
家駒深吸一口氣,繼續說了下去,這句話他或許在心裡演練過,但在此刻,在這個充滿生活氣息的客廳裡,對著樂瑤的母親說出來,意義格外不同:
“我對haylee,係認真嘅。”他頓了頓,目光堅定,“我……而家喺度追求緊佢。”
空氣似乎安靜了一瞬,隻有電視裡傳來笑聲。haylee媽媽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似乎在掂量他話裡的每一個字的分量。
良久,她才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經有些溫涼的茶,緩緩說道:“我哋呢啲老人家,思想係古板啲,但都明白,後生仔女,戀愛自由。”她抬眼看向家駒,眼神裡多了些長輩的溫和與托付,“我都算係睇住你大嘅。haylee呢個女,係我心肝椗,佢中意點,我唔會過多乾涉。”
她放下茶杯,語氣鄭重了些:“不過,家駒,你哋而家喺日本做嘢,山長水遠,人生路不熟。haylee有時係任性啲,硬頸啲,但心腸軟。麻煩你……多多少少,照應下佢。”
這番話,沒有明確的同意或反對,卻是一種沉甸甸的信任和默許。將女兒托付給一個她“看著長大”的男孩,在異國他鄉。
家駒立刻點頭,神情嚴肅:“阿姨,你放心。我會嘅。”
他沒有說更多華麗的保證,但這句簡單的承諾,在此刻顯得格外有力。
又坐了一會兒,喝了半杯茶,家駒便起身告辭。haylee媽媽將他送到門口,叮囑他路上小心。
走下樓梯,走出黃埔花園,傍晚的風帶著寒意吹來。家駒坐在花園石椅上放空。
特意來找她,又撲了個空。
昨天被“趕”,今天被“放鴿子”。按理說該更氣的,但經過剛才和haylee媽媽那番對話,那股悶氣反而奇異地沉澱下來,變成一種更複雜的情緒。有對樂瑤這種“滑不留手”行為的無奈,有對長輩信任的鄭重,也有一種……更加明確的責任感和決心。
他摸出煙盒,點燃一支,吸了一口,緩緩吐出煙霧。車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萬家燈火漸次亮起。蘇屋邨的方向,隱沒在一片熟悉的樓宇光影之中。
那個跑回舊巢的人,此刻在做什麼呢?是跟舊日朋友玩得忘形,還是……獨自在某個角落,想著什麼?
家駒沒有直接回家。黃埔花園那空蕩蕩的沙發和樂瑤媽媽的話,像兩根細線,一緊一鬆地拉扯著他。他調轉車頭,開往地鐵站。
搭乘荃灣線,再轉觀塘線,熟悉的報站聲在耳邊響起,每一站都離那個他們共同長大的地方更近一步。深水埗站,他隨著人流湧出,踏入年節裡依舊喧囂卻透著幾分憊懶的街道。步行走向那片熟悉的、排列密集的舊式公屋——蘇屋邨。
踏入茶花樓的範圍內,年節的氣氛比黃埔花園更濃鬱,也更市井。樓下的小店還開著,街坊鄰居三三兩兩聚著聊天。見到家駒,不少相熟的叔伯嬸母都笑著打招呼。
“家駒?返來啦?新年好啊!”
“家駒,愈大愈靚仔!”
“係啊,陳伯新年好,身體健康!”
“李嬸恭喜發財!我上嚟搵個人。”
他一路點頭回應,臉上掛著得體的笑,腳步卻未停。穿過略顯昏暗卻充滿生活痕跡的大堂,踏上樓梯。三樓。他熟門熟路,彷彿肌肉記憶。
樓道裡很安靜,隻有某戶人家隱約傳來電視聲。他走到樂瑤舊居的門前,門關著,門縫底下沒有透出燈光。他抬手,想敲門,卻又頓住。側耳細聽,裡麵似乎沒有任何動靜。
難道真的出去了?跟朋友玩到不知哪裡去了?
一絲失望和隱約的惱火又爬上心頭。他正猶豫是離開還是再等等,忽然,隱約的、被牆壁阻隔後顯得沉悶的音樂聲從門內傳來。不是電視節目的聲音,是……唱片?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樓道裡,足以被他捕捉。
家駒眉梢微動。他在。
沒有猶豫,這次他屈起手指,用指節不輕不重地敲了敲門。“叩、叩、叩。”
裡麵的音樂聲似乎停頓了一下,然後調低了些。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門後。
“邊個?”樂瑤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帶著點警惕,或許還有一絲被打擾的不耐。
“我。”家駒應了一聲,聲音平靜。
門內安靜了兩秒。然後,門鎖“哢嗒”一聲被擰開。
門拉開一道縫,樂瑤的臉出現在後麵。她似乎剛洗過澡,頭發濕漉漉的,用一條舊毛巾隨意包著,身上穿著一套淺灰色、印著卡通兔子的棉質居家服,光著腳丫。臉上沒有任何妝容,素淨白皙,看到門口的家駒,她眼睛微微睜大,顯然很是意外。
“……你?”她眨了眨眼,“你點知我喺度?”
家駒沒回答她這個問題,目光越過她,掃了一眼屋內。客廳沒開大燈,隻亮著一盞落地燈,暖黃的光暈籠罩著一小片區域。地上鋪著那塊熟悉的舊地毯,唱片機正在轉動,流淌出舒緩的藍調音樂。旁邊散落著幾本舊雜誌和一些零食包裝。
“路過,順便上嚟睇下。”他隨口道,語氣自然得像真的隻是順路,“唔請我入去坐?”
樂瑤抿了抿唇,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拉開鐵閘門和木門,側身讓開。“……入啦。”
家駒走了進去,順手帶上了門。熟悉的舊日氣息撲麵而來,混合著潮濕的沐浴露香味和淡淡的、屬於這間老屋特有的氣味。格局沒變,但顯然她回來隻是暫住,很多東西都收了起來,顯得有些空曠。
“你唔係話今晚唔返黃埔?”家駒走到沙發邊,沒有立刻坐下,目光落在茶幾上那杯喝了一半的水和拆開的餅乾袋上。
“係啊,”樂瑤趿拉上拖鞋,走到唱片機旁,將音量又調低了些,“突然又想返嚟瞓啫,清靜。”她沒看他,語氣隨意。
家駒看著她用毛巾擦拭頭發的側影,濕發貼著她的脖頸,水珠偶爾滾落,沒入棉質衣領。他想起剛纔在她父母家,她媽媽那句“整個人萎靡下來”,又看著眼前這個似乎隻是隨意回來懷舊、卻透著一股獨處時才會顯露的安靜疏離的她。
“食咗飯未?”他問。
“食咗啦,係婆婆屋企食得好飽。”樂瑤走到小冰箱前,開啟看了看,拿出一罐汽水,轉頭問他:“你要唔要?”
“要,唔該。”
她扔給他一罐,自己開了另一罐,走到地毯邊,盤腿坐下,靠著沙發底座。家駒也在沙發上坐下,“哢”一聲拉開汽水拉環。
一時間,隻有藍調音樂在暖黃的燈光裡緩緩流淌。兩人都沒說話,各自喝著汽水。
“你阿媽……”家駒忽然開口,聲音在音樂背景下顯得低沉,“頭先我去咗你屋企。”
樂瑤擦拭頭發的動作頓住,抬起眼看他:“做咩?”
“搵你。”
“……”樂瑤沒說話,隻是看著他,眼神裡有些複雜的東西閃過。
“阿姨同我傾咗幾句。”家駒迎著她的目光,繼續說。
樂瑤的手指無意識地捏緊了汽水罐,罐身發出輕微的“哢啦”聲。“……佢同你講咗咩?”
家駒沒有直接複述那些關於“萎靡”和“照顧”的話,隻是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說:
“我同佢講,我對你係認真嘅,我喺度追求緊你。”
樂瑤的呼吸似乎滯了一下。她猛地轉開視線,低頭看著地毯上某處花紋,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紅。濕發的水滴,滴落在她的居家服肩頭,暈開一小片深色。
“……多事。”她小聲嘟囔了一句,聲音悶悶的。
家駒沒在意她的抱怨,喝了一口汽水,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所以,”他放下汽水罐,身體微微前傾,目光依舊鎖著她,“你可唔可以,下次‘玩失蹤’之前,或者……撩人訓醒就走之前,同我講聲?”
他的語氣算不上嚴厲,甚至帶著點無奈的笑意,但話語裡的認真和那份隱隱的、被她“放鴿子”兩次的不滿,卻清晰可辨。
樂瑤抬起頭,臉上紅暈未消,眼神卻帶著慣有的倔強和一絲心虛:“我……我幾時有撩完火就走?我返自己屋企啫!”
“昨日下晝,邊個訓完人就走?”家駒挑眉,“今日,邊個話返蘇屋邨玩,轉頭就唔見人?”
“我……”樂瑤被他堵得語塞,臉更紅了,不知是氣的還是羞的。她把手裡的汽水罐往旁邊一放,抓過毛巾胡亂擦著頭發,彷彿這樣就能掩蓋自己的窘迫。“我中意去邊就去邊,使同你報到咩!”
“唔使報到。”家駒看著她惱羞成怒的樣子,反而笑了笑,重新靠回沙發背,語氣放緩了些,“但至少,讓我知你去咗邊,安不安全。”
這句話比之前的質問更有分量,也更能觸動她。樂瑤擦頭發的動作慢了下來,眼神閃爍,沒有立刻反駁。
音樂換了一首,節奏更慢,更纏綿。舊屋裡安靜下來,隻有旋律在流淌。
“我冇事。”良久,樂瑤才小聲說了一句,算是回應他關於“安全”的詢問。“呢度我熟到不得了。”
“嗯。”家駒應了一聲,沒再繼續逼問。他拿起汽水,又喝了一口。
對話又陷入簡短的停滯。但氣氛卻比剛才軟化了許多,那股無形的張力,在坦誠的對話和熟悉的舊日環境裡,悄然轉化成了另一種更稠密、更難以言喻的東西。
樂瑤放下毛巾,頭發半乾,淩亂地披在肩上。她抱著膝蓋,下巴抵在膝頭,目光有些飄忽地看著唱片機轉動的黑色膠盤。
家駒看著她蜷縮在地毯上的身影,在暖黃燈光下顯得格外單薄,也格外真實,褪去了所有在外的伶牙俐齒和故意為之的疏離。他心裡那點因為她“失蹤”而生的悶氣,不知不覺散了大半。
“今晚真係唔返黃埔?”他問,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些。
“嗯。”樂瑤點頭,“想喺呢度瞓。”
“一個人?”
“呢度……清靜。”她頓了頓。
理由充分。家駒沒再說什麼。他站起身:“咁你早點休息,我走先。”
樂瑤抬起頭看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隻是點了點頭:“哦。”
家駒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暖黃燈光下投下一片陰影。他走到門口,手已經搭在了門把手上。
樂瑤抱著膝蓋,隻是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回應,目光卻沒看他,盯著地毯上某處。
家駒拉開房門,夜晚樓道裡微涼的空氣立刻湧了進來。他一隻腳已經邁了出去,卻又忽然頓住。
接著,他身體微微後仰,探了半個身子回來,手臂隨意地撐在門框上。這個姿勢讓他和屋內的樂瑤之間,依然保留著一段門檻劃出的、微妙的距離。
他目光精準地捕捉到她因為他的折返而略帶疑惑抬起的臉,嘴角勾起一個熟悉的、帶著三分戲謔七分深意的弧度,眉梢還輕輕挑了一下。
“啊,係了,”他語氣輕鬆,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如果你半夜……覺得無聊,或者,”他故意停頓了半秒,目光在她臉上逡巡,“諗起我嘅話……”
他往前又湊近了一點點,確保她能聽清他帶著氣聲笑意的後半句:
“……隨時歡迎過嚟我屋企。我今晚,應該都唔會咁早瞓。”
說完,他不等樂瑤作出任何反應便迅速地、帶著得逞般的笑意,將探回的身子收了回去。
“哢噠。”
門被他從外麵輕輕帶上,隔絕了他最後那抹欠揍的笑容和那句曖昧不明的話。
樓道裡重新恢複了寂靜,聲控燈因為他離去的腳步聲再次亮起,又緩緩熄滅。
門內,樂瑤保持著那個姿勢,愣了好幾秒。直到那腳步聲徹底消失在樓梯間,她纔像是突然反應過來,臉頰“騰”地一下燒了起來,比剛才更紅更燙。
“癡線啊!”她對著緊閉的房門,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低罵了一句,但聲音裡沒什麼火氣,反而帶著一絲被猝不及防撩撥後的慌亂和羞惱。
什麼叫“想他的話”可以去他家?還“不會那麼早睡”?這個人……這個人真是!
她抓起手邊一個柔軟的抱枕,用力按在自己發燙的臉上,彷彿這樣就能把剛才那句話和他挑眉笑的樣子從腦子裡擠出去。抱枕上有陽光曬過的味道,是媽媽之前拿過來清洗晾曬過的。
舊屋裡,藍調音樂不知何時已經播放完畢,唱針在唱片末尾發出規律的、空轉的沙沙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