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埔花園的家中，除夕傍晚的年味已然濃得化不開。窗戶上貼著嶄新的紅色窗花，廳堂明亮溫暖，圓桌早已支起，鋪上了喜慶的繡花桌布。空氣裡彌漫著複雜而誘人的香氣，那是幾十年來不曾變過的、家的味道。
桌子中央，最矚目的是一隻油亮金黃、體態完美的
白切雞。雞皮緊繃，泛著琥珀般的光澤，皮下凝結著晶瑩的膠質，肉質看得出的嫩滑。旁邊一小碟薑蔥蓉，用的是細剁的本地土薑和乾蔥，淋上滾燙的花生油和少許鹽，香氣霸道地竄出來，是白切雞的靈魂伴侶。
緊挨著的是一大盤
發菜蠔豉豬手，寓意“發財好市，橫財就手”。深褐色的蠔豉飽滿油潤，吸飽了湯汁；豬手燉得酥爛，皮肉幾乎分離，膠質濃厚，醬色油亮；發菜如絲，纏繞其間。整道菜散發著濃鬱的、帶著海味與肉香混合的醇厚香氣，汁水豐盈，是下飯的絕品。
一條完整的
清蒸海鱸魚
臥在長盤裡，身上鋪著細細的薑絲、蔥絲和紅椒絲。蒸魚的火候恰到好處，魚皮微裂，露出底下雪白細膩的蒜瓣肉。淋上的蒸魚豉油泛著琥珀色，最後那一勺滾油“嗞啦”一聲澆在蔥薑絲上，激發出難以言喻的鮮香，熱氣嫋嫋，寓意“年年有餘”。
旁邊是香港家庭團年飯近年流行的
豪華盆菜，一個巨大的深盆裡層層疊疊：最底下是吸味的蘿卜、枝竹和冬菇；中間鋪著燜得入味的五花肉、鵝掌、海參和花膠；最上層則是矜貴的鮑魚、大蝦和瑤柱。各種食材的精華在長時間的慢火加熱中互相交融，汁濃味厚，香氣馥鬱，一筷子下去，能嘗到不同層次的豐腴與鮮美。
還有
蠔油生菜，翠綠欲滴，簡單焯水後淋上琥珀色的蠔油，清爽解膩，寓意“生財”；蓮藕燜豬舌（寓意“年年有利”），蓮藕粉糯，豬舌酥軟；老火靚湯
是經典的粉葛鯪魚赤小豆湯，湯色奶白中透著赤豆的微紅，滋味醇厚甘甜，去濕健脾。
當然少不了象征“團團圓圓”的
煎堆
和
芋蝦，金黃酥脆；以及飯後甜點
紅豆沙湯圓，沙糯的紅豆湯裡浮著白白胖胖的芝麻餡湯圓，暖胃又甜蜜。
“雪球！唔準扒台！”
haylee媽媽端上最後一道菜，順手拍開試圖用鼻子湊近桌邊的大狗。雪球委屈地“嗚嗚”兩聲，乖乖趴回樂瑤腳邊，但眼睛還饞饞地盯著桌上的雞腿。
“阿女，坐過嚟，貼住阿爸。”
haylee爸爸笑眯眯地拍了拍自己身邊的座位，已經開了一瓶昂貴的白蘭地，給自己和太太的杯子裡斟上少許，又給樂瑤倒了一杯蘋果醋飲料。
“媽，隻雞係咪街市陳師奶檔口噶？睇個樣就知正！”
樂瑤洗了手坐下，眼睛發亮地掃過滿桌佳肴，深深吸了一口氣，滿臉陶醉。
“梗係啦！我朝早七點就去排隊，揀最靚那隻走地雞！”
haylee媽媽得意地說，夾起一隻最肥美的雞腿，自然不過地放到了樂瑤碗裡，“快啲食，趁熱，你睇你，出邊食冇啖好食，瘦咗啦！”
“我邊有瘦！明明重咗兩磅！”
樂瑤抗議，但手和嘴都很誠實，立刻夾起雞腿蘸滿薑蔥蓉，咬了一大口。雞皮爽脆，肉質鮮甜緊實，混合著薑蔥的辛香和花生油的醇厚，美味得讓她眯起了眼睛。“嗯……真係正！媽咪手勢世界第一！”
“擦鞋都冇用，飲多啖湯先，祛濕。”
haylee媽媽嘴上嫌棄，眼裡卻都是笑，又給她舀了一碗滿滿的湯，裡麵還有一大塊粉葛和鯪魚腩。
haylee爸爸則忙著給樂瑤夾蠔豉和豬手：“呢個你至鐘意，多食啲，補下膠原蛋白，女仔要麵板靚。”
“阿爸你都識膠原蛋白？”
樂瑤嘴裡塞著食物，含糊地打趣。
“電視成日賣廣告嘛！”
haylee爸爸哈哈笑，自己也夾了一塊豬手，吃得津津有味。
飯桌上碗筷輕碰，談笑風生。樂瑤說起舊屋貼對聯的趣事，爸媽聽得笑嗬嗬。haylee媽媽絮叨著街市物價、鄰居八卦；haylee爸爸則關心樂瑤的工作，叮囑她注意身體。雪球在桌下鑽來鑽去，偶爾得到樂瑤偷偷丟下的一小塊不帶骨頭的雞肉，尾巴搖得像螺旋槳。
“媽，盆菜個花膠好淋滑！”
“係咪？我發足兩日。你食多件鮑魚，細細隻，好入味。”
“阿女，同阿爸飲杯，祝你新年工作順利，快高長大……啊不對，係越來越靚！”
“阿爸！我都幾多歲啦，仲快高長大！”
“喺阿爸心目中你永遠係細路女嘛！”
燈光溫暖，菜肴熱氣騰騰，家人的臉龐在蒸汽後顯得格外柔和。食物的香氣、談笑聲、偶爾雪球滿足的哼唧聲、電視裡傳來的春晚預熱節目的喜慶音樂……這一切交織成最堅實溫暖的網，將樂瑤妥帖地包裹其中。外麵世界的任何風波、糾結、曖昧或挑釁，在此刻都被這濃濃的年味和親情暫時隔絕在外。她大快朵頤，笑得毫無負擔，臉頰因溫暖和美食而泛紅，彷彿又變回了那個被父母寵著、無需煩惱太多的“細路女”。
這纔是除夕該有的樣子——圓滿、溫暖、喧鬨，且充滿令人安心的、熟悉的味道。
年夜飯的暖意和飽足感還在胃裡徜徉，屋外的夜色已完全浸透了黃埔花園。haylee爸媽收拾停當，揣上利是封，興致勃勃地出門赴麻將局去了。家裡頓時安靜下來，隻剩電視裡春晚的喧鬨聲作背景。
樂瑤幫著簡單收拾了一下，目光落在儲物櫃角落裡那包未拆封的仙女棒上。那是昨天順手買的，細長的紙棒，頂端裹著銀色的火藥。她抽出一把，又拿了打火機，對腳邊亦步亦趨的雪球說：“走，肥仔，帶你去睇靚野。”
樓下的小花園空地，早已成了孩子們的“煙花聖地”。幾個穿著嶄新衣服、戴著卡通帽子的孩子，正由父母或祖輩陪著，嘰嘰喳喳地玩著。地麵散落著燃儘的小煙花殘骸，空氣裡飄散著好聞的、淡淡的硝煙味，混合著冬夜清冽的氣息。
樂瑤牽著雪球走過去，立刻引起了孩子們的注意。“姐姐！你都有煙花玩啊？”一個紮著羊角辮、約莫五六歲的小女孩眼睛亮晶晶地看過來，她手裡正拿著一根快要燃儘的“電光花”，細碎的金色火花嗤嗤地噴射著。
“係啊，仙女棒，要唔要同姐姐一齊玩？”
樂瑤晃了晃手裡的那把。
“要！”幾個孩子異口同聲，立刻圍了過來。雪球溫順地趴在樂瑤腳邊，好奇地看著這些小豆丁。
樂瑤蹲下身，抽出一根仙女棒，用打火機點燃引信。“嗤”的一聲輕響，頂端猛地爆開一簇耀眼的、滋滋作響的銀白色火花，像瞬間炸開了一小團星辰，光芒比孩子們手中那些“電光花”要凝聚和持久得多，亮度也更高，將她含笑的臉龐和周圍孩子們驚歎的小臉照得清清楚楚。
“哇！好靚啊！”
孩子們發出由衷的讚歎。
“來，一人一根，小心點，抓住下麵這裡，不要對著人和狗狗哦。”
樂瑤將點燃的仙女棒遞給最近的小女孩，又陸續給其他孩子分派、點燃。
很快，幾簇璀璨的銀色光團在黑夜裡同時亮起，劃破濃稠的夜色。孩子們興奮地揮舞著手臂，讓燃燒的仙女棒在空中畫出流動的光軌——圓圈、八字、胡亂卻快樂的線條。嗤嗤的燃燒聲、孩子們清脆的笑聲和驚呼聲交織在一起：“姐姐你看我畫的圈！”“我的更亮！”“我的要燒完啦，姐姐再幫我點一根！”
樂瑤也給自己點了一根。她沒像孩子們那樣大幅揮舞，隻是靜靜地看著那團握在手中的、不斷迸發又消逝的銀白光芒。火光在她清澈的瞳孔裡跳躍，映亮了她微微上揚的嘴角和柔和的臉部線條。那光芒溫暖卻不灼人，驅散了冬夜的寒意，也彷彿暫時驅散了成年人世界的紛繁思緒。她彷彿也變回了那個為一點點光亮就能歡欣雀躍的小女孩。
雪球仰著毛茸茸的大腦袋，黑鼻頭輕輕翕動，似乎對這明亮又發出聲響的東西既好奇又有點警惕，尾巴卻不由自主地跟著孩子們的歡笑聲輕輕搖擺。
一個膽子大些的小男孩，嘗試著將兩根燃著的仙女棒互相碰撞，濺起更細碎耀眼的火星。“好似星星跌咗落嚟！”他興奮地大叫。
樂瑤笑著提醒：“小心燙到哦。”
自己也試著在空中慢慢寫了一個看不見的“新年快樂”。銀光流瀉，短暫地勾勒出字元的虛幻輪廓，旋即湮滅在黑暗裡，隻留視網膜上一點絢爛的殘影。
“姐姐，你嘅大狗狗好乖啊！”
小女孩玩累了，蹲下來想摸雪球，雪球友善地舔了舔她的手指，惹得女孩咯咯直笑。
“佢叫雪球，係我細佬來著。”樂瑤笑著說，語氣裡有種自家孩子被誇的驕傲。
仙女棒一根接一根地燃燒，綻放，熄滅。孩子們的笑臉在明滅的光線下忽隱忽現，像一場短暫而美好的夢境。最後幾根同時點燃，幾團銀光並立，將這一小片空地照得如同白晝一瞬，照亮了孩子們紅撲撲的臉蛋、樂瑤含笑的眉眼、雪球溫順的身影，以及他們嗬出的、融入夜色的團團白氣。
當最後一簇火花顫抖著熄滅，隻餘下一點暗紅的餘燼和嫋嫋升起的極淡青煙時，孩子們發出意猶未儘的歎息。“冇曬啦……”
“新年快樂啊，各位小朋友。”
樂瑤摸摸湊過來的小腦袋。
“姐姐新年快樂！”孩子們奶聲奶氣地回應，這纔在家長的呼喚下，依依不捨地散去，跑向各自溫暖的家中，口袋裡的糖果和剛才的光亮一樣，是今夜甜蜜的收獲。
空地驟然安靜下來，隻剩下更濃的硝煙味，和遠處零星傳來的、彆家煙花升空的悶響。黑暗重新合攏，卻似乎不再那麼深沉冰冷。樂瑤站在原地，手指間還殘留著一點煙花燃燒後的微溫，鼻腔裡是熟悉的、童年除夕的味道。雪球站起來，蹭了蹭她的腿。
她抬頭望瞭望自家亮著燈的窗戶，又看了看孩子們消失的方向，臉上那抹被煙火映照過的、輕鬆純粹的笑容漸漸沉澱下來，化作一絲溫暖的悵惘和滿足。片刻後，她輕聲對雪球說：“走啦肥仔，返上去睇電視，或者……睇下仲有冇其他‘好戲’？”
語氣裡，又帶上了那點慣有的、小小的狡黠和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