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東京的天空泛著乾淨的魚肚白。樂瑤起得很早，她輕手輕腳地離開家駒的房間時，客廳裡還一片安靜，家駒的臥室門緊閉著。
她先去了amuse事務所。辦公室裡的氛圍專業而高效，樂瑤與負責海外藝人協調的專員以及財務部門進行了詳細溝通。關於住宿問題，公司給出了明確的方案：作為派駐地執行助理，公司願意承擔租賃合約期內三分之二的月租，而剩餘的三分之一月租以及全部的水電燃氣費、共益費
則由樂瑤個人承擔。這個條件比她預想的要優厚，也體現了公司對她在日長期工作的支援態度。樂瑤仔細閱讀了相關條款，確認無誤後，在檔案上簽了字。
接著，她帶著公司出具的相關證明和自己的工作資料，再次來到了昨天那家房屋中介。那位中年職員看到她這麼快返回，有些驚訝，但很快便熱情地開始辦理手續。
租賃合同是標準的製式合約，為期一年。付款方式采用了日本常見的
“押二付一”
——即支付相當於兩個月房租的金額作為敷金，以及第一個月的租金。押金在退租時，扣除可能的清潔維修費用後返還。此外，通常還有相當於一個月或兩個月租金的“禮金”（酬謝金，不返還），但或許因為樂瑤是外國人且由公司部分擔保，中介與房東溝通後，這筆費用減少30%，這讓她鬆了口氣。仔細審閱合同條款，確認維修責任、退租通知期等內容後，樂瑤在租賃人一欄簽下了自己的名字，並支付了首筆款項。鑰匙和公寓的簡易說明書被交到了她手中。
握著那枚冰涼的鑰匙，樂瑤心裡有種奇異的踏實感。這意味著在東京，她真正有了一個屬於自己的、哪怕很小的落腳點。
離開中介，她徑直走向桜新町車站附近的大型超市（スーパー）。推著購物車，穿行在琳琅滿目的貨架間，樂瑤開始了為小窩添置基本物品的采購。
她選擇了一套輕便保暖的西式床墊（敷布団）和配套的被子（掛布団）、枕頭，以及純棉的床單被套。考慮到1r空間有限，她沒有選擇傳統的厚重布団套裝。
一個淺口碗、一個深口碗、一個盤子、一雙筷子、一把湯匙、一把餐刀、一個馬克杯。烹飪工具則選了一個小號湯鍋（可兼作炒鍋）、一個平底煎鍋、一把鍋鏟、一個洗菜盆。都是簡潔耐用的款式、日用品、
食品雜物，最初幾天的儲備、清潔用品
購物車漸漸被填滿，多是些平凡甚至單調的生活必需品。但在挑選每一樣東西時，樂瑤都格外認真，比較著價格、質地和實用性。這個過程，彷彿是在用最具體的方式，一寸一寸地構建起自己在異國生活的根基，將那個空空蕩蕩的1r小房間，慢慢填充上屬於“樂瑤”的氣息和痕跡。
結賬時，金額不小，但想到公司承擔了大部分租金，這些一次性投入尚在可接受範圍內。她將大包小包的物品分裝在幾個環保袋裡，有些沉重，但她拎得很穩。
走出超市，午後的陽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她看著手中沉甸甸的、代表著實實在在生活的購物袋，又摸了摸口袋裡那枚新公寓的鑰匙，深吸了一口東京微涼的空氣。工作已初步安排，住所也已落定，雖然一切才剛起步，前路未知，但至少，第一步已經穩穩地踏了出去。她沒有立刻回公寓，而是決定先去那個即將屬於自己的小空間看看，把東西放過去，再開始打掃佈置。
拎著沉甸甸的幾大袋生活用品，樂瑤氣喘籲籲地爬上那棟五層公寓樓的樓梯。新租的1r戶型在頂樓，沒有電梯，這最後一趟搬運著實讓她額角沁出了細汗，臉頰也泛著運動後的紅暈。好不容易爬到五樓，走廊裡很安靜，隻有她略顯粗重的呼吸聲和塑料袋摩擦的窸窣聲。
她正要把東西先放在自己新租的505室門口，好騰出手拿鑰匙開門，走廊另一端，一扇門忽然開啟了。
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從裡麵走了出來，看樣子正準備出門。他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外麵套著質感不錯的黑色長款大衣，手裡提著一個簡潔的皮質商務公文包。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苟，露出飽滿的額頭和清晰的眉骨，鼻梁上架著一副細邊眼鏡，整個人透著一股乾練、沉穩且略帶疏離的都市精英氣質。
樂瑤聽到開門聲，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一眼。男人也正好朝她這邊望來。
四目相對。
兩人同時微微怔了一下。
樂瑤覺得眼前這張臉……有些眼熟。不是那種日常交往的熟悉，更像是在某個特定場合、匆匆一瞥留下的模糊印象。或許是某個行業活動？某個朋友的聚會？抑或是更久以前，在香港的某個角落裡？記憶像蒙了一層薄霧，一時間對不上號。
男人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鏡片後的眼神也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疑惑和審視，顯然，他也覺得樂瑤有些麵善。但他的反應更加克製，那份疑惑幾乎瞬間就被慣常的、禮貌性的平靜所掩蓋。
狹窄的走廊裡，空氣靜默了兩秒。隻有樂瑤手中塑料袋的細微聲響。
隨即，兩人幾乎是同時，非常輕微地、幾乎是出於社交本能地，向對方點了點頭。沒有微笑，沒有寒暄，隻是一個極其簡短的、確認了彼此存在並表達了基本禮貌的頷首示意。
男人收回目光，轉身，步伐穩健地走向樓梯口，皮鞋踩在水泥樓梯上發出清晰而規律的聲響，很快便消失在樓梯轉角。
樂瑤站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樓梯口，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腳邊堆著的、略顯淩亂的生活用品，再對比剛才那個男人一絲不苟的精英模樣，心裡莫名覺得有些……奇異的反差。她甩了甩頭，暫時拋開那點模糊的熟悉感，現在最重要的是把東西搬進屋裡，開始佈置自己的小窩。
她拿出鑰匙，開啟了505室的門。一股新房子特有的、略帶灰塵和塗料的氣息撲麵而來。房間空空蕩蕩，午後的陽光透過那扇朝南的窗戶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樂瑤簡單地在新公寓裡歸置了一下剛買回來的必需品，把被褥拆開鋪在床墊上，餐具洗淨收好，日用品各就各位。雖然依舊空蕩，但總算有了點人煙氣息。做完這些，她看了眼時間，便鎖上門，下樓往家駒他們的公寓走去。
距離確實很近，隻隔了三條安靜的住宅區街道，步行不過七八分鐘。路過樓下一家飄著烘焙香氣的小麵包店時，樂瑤停下腳步，進去買了幾個剛出爐的三明治和兩盒牛奶，裝在紙袋裡提著。
她今天穿得很隨意，一條洗得發白、膝蓋處有著不規則破洞的寬鬆牛仔褲，上身是一件oversize的灰色長袖棉質t恤，衣服下擺隨意地塞了一點在褲腰裡。長發被她鬆鬆地束在腦後，從一頂反戴的深藍色棒球帽帽簷下溜出幾縷。這身打扮利落又中性，加上她高挑纖細的身形和棒球帽的遮擋，若不細看那頭長發，倒真有幾分像清瘦的少年。
走到那棟熟悉的五層公寓樓下，樂瑤熟門熟路地上到五樓，在502室門前停下，抬手敲了敲門。
裡麵安靜了片刻，才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和略顯拖遝的腳步聲。門被拉開，家駒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顯然是剛從睡夢中被吵醒。頭發亂糟糟地翹著，像個雞窩，幾縷不聽話的發絲垂在額前。身上穿著深色的棉質長袖家居服和同色長褲，領口有些鬆垮，露出一小截鎖骨。臉上還帶著未完全清醒的惺忪，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眯著，適應著走廊的光線。看到門口站著的樂瑤，他似乎愣了一下，視線在她那身罕見的隨性打扮上掃過，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類似新奇的光芒。
“剛睡醒呀？”樂瑤先開口，語氣自然，舉了舉手裡的紙袋，“買了早餐，你吃點吧。”
她說著，很自然地側身從他身邊走進了公寓，彷彿回自己家一樣。客廳裡依舊有些淩亂，但比昨天好一些。她把紙袋放在矮桌上，拿出裡麵的三明治和牛奶，轉頭問還站在門口、似乎還沒完全回過神來的家駒：“你要冰牛奶還是熱牛奶？”
她自己拿了一盒冰的。
家駒關上門，走過來，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冰的。”
他在桌邊盤腿坐下，拿起一個三明治，拆開包裝，有些機械地咬了一口，又拿起樂瑤推過來的冰牛奶，喝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似乎讓他清醒了不少。
樂瑤沒急著吃，她轉身走進家駒的房間——昨晚她暫住的地方。她的行李箱還靠在牆邊，書包也放在一旁。她動作利落地檢查了一下，將一些零散物品收進行李箱，拉好拉鏈，又把書包整理好，然後一起推到了客廳。
家駒一邊咀嚼著麵包，一邊默默看著她進出忙碌。陽光從陽台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棒球帽的帽簷在她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隻能看到她線條清晰的下頜和微微抿著的嘴唇。那身寬鬆的衣著掩蓋不了她行動間的利落和某種獨特的、介乎於柔美與帥氣之間的氣質。
樂瑤放好行李，走到家駒麵前。他正好仰頭喝牛奶，喉結隨著吞嚥的動作上下滾動。樂瑤停下腳步，微微低頭看著他。
家駒察覺到她的注視，放下牛奶盒，抬眼望來，嘴裡還含著一口麵包，臉頰微微鼓起，眼神帶著詢問。
樂瑤忽然伸出手，不是拿東西，而是用指尖，很輕地、彷彿隻是好奇般，撫上了他的下巴。
那裡有一層新冒出來的、顏色不深但手感清晰的胡茬。指尖傳來的觸感癢癢的，又帶著點粗糲的刺感，像細小的砂紙輕輕摩擦麵板。
家駒的身體瞬間僵住，咀嚼的動作都停了下來，愕然地看著近在咫尺的樂瑤。她帽簷下的眼睛很亮，正專注地看著自己的指尖，彷彿在研究什麼有趣的東西。
“吃吧。”樂瑤很快收回了手，語氣平常得像剛才隻是幫他拂掉臉上的麵包屑，但指尖那微刺的觸感似乎還殘留著。她轉身拿起自己那份早餐，也盤腿在他對麵坐下，咬了一口三明治。
家駒半晌才重新開始咀嚼，耳根卻不受控製地開始發熱。他垂下眼，盯著手裡的食物，試圖掩飾那一瞬間的失態和心跳的紊亂。
樂瑤嚥下嘴裡的食物，喝了口牛奶，才說起正事：“下午你們把護照給我吧，我去訂回香港的機票。”
她抬眼看他，“家強呢？怎麼不在？”
家駒悶聲回答，聲音還有些含糊：“在阿paul那裡……估計又打緊機。”
“哦。”樂瑤點點頭，繼續吃她的早餐。客廳裡安靜下來，隻有細微的咀嚼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陽光暖融融地照著，空氣裡漂浮著麵包的麥香和牛奶的氣息。
剛才那一下短暫的、近乎自然的觸碰，像一顆小小的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漣漪無聲擴散。家駒低著頭，卻依然能清晰地感覺到下巴上被她指尖劃過的地方，那點微癢的刺感久久未散，混合著牛奶的冰涼和三明治的溫熱，變成一種複雜難言的滋味，縈繞在心頭。而樂瑤則平靜地吃著東西，帽簷下的表情看不真切，隻有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