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駒簡單地收拾了一下自己那間淩亂的房間——至少把地上的被子疊了疊，散落的樂譜攏到一角，煙灰缸清理乾淨。雖然依舊算不上整齊，但總算有了點待客的模樣。他默默地將樂瑤的行李箱推進房間，靠牆放好。
“今晚……你將就下。”他對站在門口的樂瑤說道，聲音比平時低一些，目光掃過房間，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
樂瑤探頭看了看，目光在那疊好的被褥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微彎：“幾好啊，多謝。”
她頓了頓，“趁天未黑，不如落去附近睇下有冇房屋中介？我想儘快瞭解下行情。”
家駒自然沒有異議。兩人再次下樓，走進桜新町寧靜的街區。夕陽將建築物的影子拉得很長，空氣清涼。很快，他們就在車站附近找到一家掛著“不動産”招牌的小型中介。
進去說明來意後，一位笑容可掬的中年職員熱情地介紹起來。他拿出附近的房源圖，手指點著其中一處：“こちら、桜新町2丁目、同じ5階建てのアパートですが、こちらの右側3番目の5階に、1rの空き部屋がございます。お一人様にはちょうど良いサイズですよ。”（這邊，櫻新町2丁目，同樣是五層公寓樓，這邊右側第三棟的五樓，有一間1r的空房。對於一個人居住來說，尺寸正合適呢。）
“1r？”
家駒用他有限的日語重複確認。
“はい、1ルームです。”
中介拿出簡單的戶型圖和一些照片。
所謂的1r（one
room），是日本常見的緊湊單身公寓戶型。從照片和圖紙看，這間位於五樓的房間，麵積大約在18到20平方米之間。推門進去是一個狹長的玄關，左手邊通常是一個極小的、一體化的衛浴單元（浴室、洗手間、洗漱台緊湊排列）。再往裡，便是主要的起居空間，兼具臥室、客廳、餐廳功能。房間一端通常會有一個嵌入牆內的小型係統廚房（l字型或一字型操作檯，帶單眼或雙眼燃氣灶、小水槽和下方櫥櫃），對麵或旁邊就是留給住客自由安排的開闊區域，用來放置床、小桌子、收納櫃等。
照片裡的房間看起來維護得不錯，牆壁潔白，地板是淺色的複合木地板。窗戶似乎朝南，采光應該很好，窗外能看到其他住宅的屋頂和天空。雖然沒有陽台，但窗戶可以開啟通風。典型的“麻雀雖小，五臟俱全”格局，對於短期獨居、且大部分時間可能在外工作的樂瑤來說，確實足夠且高效。
“距離呢？離我哋住嗰棟遠唔遠？”樂瑤仔細看著圖紙，用粵語問家駒。
家駒對照著地址和圖紙估算了一下：“應該就隔兩三條街，行路大概七八分鐘，可能仲近過車站。”
樂瑤點點頭，又向中介詢問了租金、管理費、禮金押金等具體資訊。中介給出的價格在世田穀區屬於合理範圍，但手續和初期費用對於剛來日本、尚未正式長期工作的人來說，也不算小數目。
“我諗……需要同公司確認下住宿補貼同簽約細節先。”樂瑤沉吟道，“不過呢間嘅位置同格局，確實幾合適。”
家駒在一旁聽著，目光也落在那些戶型圖和照片上。小小的、獨立的、功能明確的空間。想象著她住進去的樣子：早晨在狹小的廚房煮咖啡，晚上對著窗外陌生的夜景……一個完全屬於她、與他隔了幾條街的空間。這個認知讓他心裡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又翻騰了一下，有些悶。
“嗯，係幾方便。”他附和了一句，語氣平淡。
從中介出來，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街燈次第亮起。兩人並肩走在回公寓的路上，一時無話。看房的過程短暫而高效，卻像一麵鏡子，映照出未來清晰的生活圖景：她會有自己的巢，近在咫尺，卻又界限分明。
“今日麻煩你了。”樂瑤輕聲說，打破了沉默，“陪我又食飯又揾屋。”
“冇乜。”家駒簡略地回答，手插在外套口袋裡。走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聲音在傍晚的涼風裡有些模糊，“1r……會唔會覺得太細？”
樂瑤側頭看他，橘色的路燈光在他鏡片上反射出一點微光，看不清眼神。她笑了笑：“一個人住，夠啦。太大反而空蕩蕩。”
家駒“嗯”了一聲，沒再說什麼。夠了嗎？
回到家駒的公寓，家強還沒上來。
家駒倚在窗邊，指尖夾著的煙燃了一半，猩紅的光點在漸濃的夜色裡明滅。窗外是桜新町寧靜的夜景，零星燈火，遠處隱約可見的富士山輪廓在暮色中隻剩下深黛色的剪影。客廳裡隻開了一盞昏暗的壁燈，光線勉強勾勒出傢俱的輪廓，空氣裡還殘留著傍晚外出帶回來的涼意，以及他吐出的淡淡煙味。
浴室裡傳來持續的水聲，淅淅瀝瀝，是樂瑤在洗澡。家駒的目光無意識地投向浴室門的方向，門縫底下透出暖黃的光，和水汽氤氳的潮濕感。他腦海裡不受控製地閃過一些畫麵——她濕潤的黑發，溫熱的水流滑過肌膚，空氣中彌漫的沐浴香氣……還有更早之前，昏暗電影院裡掌心下那片光滑微涼的背脊，和那縷挑破一切的玫瑰暗香。他深吸一口煙，試圖壓下心頭那陣不合時宜的燥熱和混亂。
就在這時，客廳角落矮幾上的電話，突然“鈴鈴鈴”地急促響起，刺破了室內的寂靜。
家駒回過神，眉頭微蹙，誰會在這個時間打來？他掐滅煙蒂，走過去接起電話。
“喂？”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熟悉的、帶著點嬌嗔和些許遙遠感的女聲：“家駒？係我啊，jane。做緊咩啊？咁耐都唔打畀我……”
是jane。家駒握著聽筒的手幾不可察地緊了一下。他下意識地抬眼，視線正好對上了浴室的方向。
浴室的門，不知何時被拉開了一道縫隙。蒸騰的水汽率先湧出，然後，樂瑤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她顯然剛洗完澡，濕漉漉的長發披散在肩頭，發梢還在不斷滴下水珠，落在她頸側和單薄的睡衣肩帶上，洇開深色的水漬。她身上穿著一套淺色的、棉質短袖睡衣褲，布料因為潮濕而有些貼身，勾勒出纖細的輪廓。臉上未施粉黛，被熱水燻蒸過的麵板透著自然的紅暈，但那雙眼睛，卻像被冰水浸過一般，清澈，明亮，此刻正一瞬不瞬地、冷冷地看著他，看著他接電話的姿態。
她手裡拿著一塊白色的毛巾，似乎原本要擦頭發，此刻卻隻是鬆鬆地搭在頸邊，沒有動作。水珠順著她的臉頰滑落，沿著下巴的弧度滴下，有的墜入鎖骨凹陷處，有的直接落在睡衣前襟。她就那樣靜靜地站在氤氳的水汽裡，像一株帶著露水卻渾身散發著寒意的植物。
家駒的心臟猛地一縮，像被那目光刺了一下。電話裡，jane還在說著什麼，大概是抱怨他到了日本後聯係少了，問他習不習慣，工作順不順利，聲音透過聽筒，在安靜的客廳裡顯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嗯，都幾好……工作剛開始……住嘅地方？暫時安定落嚟……”家駒對著話筒，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些，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卻無法從樂瑤身上移開。他看到她微微抿起的嘴唇，看到她眼底那層冰冷的、近乎審視的光芒，看到她因為冷而幾不可察輕顫了一下的肩膀。
電話那頭的jane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敷衍，聲音提高了一些：“你點啊？把聲好似好攰咁……係咪有啲唔舒服？定係……有其他人喺度？”
“冇……冇人。”家駒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比剛才更乾澀了一些，視線卻與樂瑤冰冷的眸光在空中相撞。他看到她嘴角似乎極輕微地扯動了一下，那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個無聲的嘲諷。
樂瑤沒有再看他，彷彿他隻是房間裡一件無關緊要的傢俱。她終於抬起手，用毛巾開始慢條斯理地擦拭自己濕漉漉的長發，動作隨意卻帶著一種刻意的漠然。水珠被拭去，但發梢依舊濕潤，貼在脖頸和臉頰，襯得她麵板愈發白皙，眼神也愈發清冷。
家駒感到一陣難堪的燥熱從脊背升起，混合著電話裡jane持續的追問，和眼前這無聲卻極具壓迫感的注視，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他匆匆對著話筒說了幾句：“我冇事，隻係有啲攰……遲啲再打畀你……嗯，拜拜。”
不等jane再多說，他便結束通話了電話。聽筒落回座機，發出“哢噠”一聲輕響，在突然安靜下來的客廳裡顯得格外突兀。
浴室門口的水汽已經散去了些。樂瑤也差不多擦乾了頭發，毛巾隨意搭在肩上。她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已經恢複了平靜，甚至可以說是平淡無波，彷彿剛才那冰冷的審視隻是他的錯覺。但她什麼也沒說，隻是轉過身，走向家駒房間的方向——那裡，今晚將暫時屬於她。
在推開房門之前，她腳步頓了一下，背對著他，聲音很輕，聽不出情緒，卻像一根細針，精準地刺入此刻凝滯的空氣：
“電話……幾好嘅發明，係咪？”
說完，她徑直走進房間，反手關上了門。關門聲不重，卻帶著一種清晰的、拒絕打擾的意味。
家駒僵立在電話旁，聽著那聲關門響，耳邊彷彿還回蕩著jane的聲音，眼前卻滿是樂瑤濕發滴水、冷冷看他的模樣。空氣裡殘留的煙味、水汽、和她沐浴後的淡淡香氣混合在一起，變成一種複雜難言的氣息，纏繞著他。
窗外的夜色完全降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