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接觸”第五場演唱會,在那近乎詭異的氛圍和強行續上的安可中,終於落下帷幕。震耳欲聾的聲浪退去,厚重的帷幕隔絕出一個與現實截然不同的世界——後台。
這裡不再是燈光追逐的聖地,而是充斥著汗水、電線、器材和卸妝油氣息的戰場遺跡。成功帶來的短暫亢奮,迅速被更複雜的情緒取代。而風暴的中心,無疑是剛剛從舞台上消失不久的阿賢。
他剛換下被汗浸濕的t恤,就被以大飛、細威為首的幾個平日相熟的工作人員堵在了堆放音箱的角落。
“喂!賢仔!你夠膽啊!”大飛一把箍住阿賢的脖子,動作粗魯但帶著明顯的戲謔和不可思議,“當住三萬幾人,咀haylee?你係唔係癡咗線?!”
“係啊!我喺側台睇到眼都凸出來!”細威也加入戰團,從另一邊按住他,“haylee喎!你夠膽死?快啲從實招來,係咪早有預謀?!”
他們的喧鬨立刻吸引了更多人。剛剛卸完妝、還帶著疲憊的家強聞聲湊過來,眼睛瞪得溜圓:“阿賢!你真係……我頭先喺台上都嚇一跳!你幾時同haylee……”
他語氣裡滿是好奇和年輕人看熱鬨不嫌事大的興奮。
阿paul
擦著頭發走過來,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銳利。他抬手不輕不重地在阿賢後腦勺拍了一下,聲音不高,卻讓喧鬨靜了一瞬:“玩大了你。知唔知咩叫場合?”
他的話既是調侃,也帶著一絲前輩的警示。阿賢被幾人壓著,掙紮不得,臉上漲紅,不知是窘迫還是激動,咬著牙沒吭聲,眼神卻執拗地發亮。
與這邊的喧鬨形成刺眼對比的,是房間另一頭的寂靜。
家駒
獨自坐在一張折疊椅上,背微微佯僂,指尖夾著一支燃了一半的香煙。他換下了演出服,穿著簡單的黑色背心,露出精悍的手臂線條,上麵阿paul繪製的油彩“紋身”已被汗水暈染得有些模糊,像一場褪色的狂歡遺跡。他沒看那邊打鬨的人群,隻是盯著地麵某處虛無的煙灰,緩緩地、深深地吸一口煙,再吐出濃濃的煙霧,彷彿想用這辛辣的霧氣將自己與周遭的一切隔絕開來。燈光在他頭頂打下陰影,讓他的麵容看起來格外疲憊而冷硬。
jane
就坐在他身旁的器材箱上,懷裡緊緊抱著他剛才換下的、那件意義非凡的寶藍色演出服外套。她的坐姿顯得有些刻意地貼近家駒,目光不時關切(或者說,是密切監視)地流連在他沉默的側臉上,又帶著一種清晰的、被冒犯般的不悅,瞪向被圍住的阿賢那邊。她沒有加入任何對話,隻是用這種守護的姿態,無聲地宣示著自己的位置和主權,儘管身旁的男人,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沉默裡,對她的存在毫無反應。
後台的空氣,就這樣被割裂成兩半。一半是圍繞阿賢的、充滿雄性荷爾蒙與好奇的喧鬨審訊;另一半,是家駒身邊冰冷、低壓的沉默孤島。一夜的輝煌與撕裂,在這混雜的氣息中緩緩沉澱。
翌日,慶功宴。
香港某高階酒店的宴會廳燈火通明,香檳塔閃爍著誘人的光澤。昨夜的緊繃與私密衝突,被嚴實地包裹在華服、笑臉與正式的寒暄之下。beyond四子身著得體的西裝,臉上是經過休息後重新煥發的神采,意氣風發地出現在會場中央。
他們舉著酒杯,穿梭於投資人、唱片公司高層、媒體代表和辛苦工作的幕後人員之間。家駒的笑容重新變得得體而富有感染力,與昨夜後台那個沉默抽煙的男人判若兩人。他真誠地與每一位工作人員碰杯,感謝燈光師、音響師、舞美、樂隊助理……
“辛苦嗮!全靠大家!”
他的聲音洪亮,拍著對方的肩膀,將樂隊核心的擔當與感激表現得無可挑剔。
阿paul依舊帶著他那標誌性的、略帶不羈的笑容,但舉止明顯比平日多了幾分穩重的周到。家強興奮地和相熟的工作人員聊著台上的趣事,世榮則溫和地與人交談,rose陪伴在側。
在這場必須完美的公開演出裡,昨夜後台的插曲彷彿從未發生。至少,在表麵的觥籌交錯、歡聲笑語中,它被暫時遺忘,或深深掩埋。成功的榮耀,是此刻唯一被允許共享的語言。至於那榮耀之下,是否還有彆的裂痕在悄然延伸,隻有身在局中的人,在自己舉杯飲下香檳時,於舌尖獨自品嘗那複雜難言的滋味。
紅館演唱會的塵埃落定,薪水發放日的二樓後座洋溢著純粹的喜悅。當每個人都捏著支票咧開嘴時,家駒丟擲了另一個點燃全場的訊息:
“大家有冇護照?有就要準備好,我哋決定請大家去泰國旅行慶功!所有吃喝玩樂,我們包!你自己買手信畀家人朋友就自己搞掂。”他環視一週,笑問:“ok嗎?”
回答他的是幾乎掀翻屋頂的歡呼。一連五場的輝煌與疲憊,終於等來了犒賞。
出發前,香港,一個普通的午後。
阿賢約了樂瑤在咖啡館見麵。陽光透過玻璃,落在她沉靜的側臉上。他攪動著早已冷掉的咖啡,醞釀許久,終於直視她的眼睛:“月底…樂隊去泰國慶功,可以帶朋友。你…要不要一起去?”
樂瑤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向他,沒有驚訝,隻有一種近乎審視的平靜。她沒有回答去或不去,反而輕聲問了一個盤旋已久的問題:“阿賢,你點解會鐘意我?”
阿賢沒料到如此直接的問題,耳根微熱,但眼神沒有躲閃。他想起紅館黑暗中的那個吻,那句衝動的告白,還有之後後台兄弟們半真半假的“圍剿”。他吸了口氣,用一種少年人特有的、混合著莽撞與真誠的語氣說:“鐘意就係鐘意,邊有咁多點解?我…我想試下,唔得咩?”
話語末尾,竟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
樂瑤看著他年輕而熾熱的眼睛,那裡麵的光芒坦蕩得讓她無法用世故去回應。她沉默片刻,忽然極淡地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些許無奈,也有些許釋然,彷彿做出了某個決定。“可以啊。”她說。
阿賢眼睛瞬間亮了。
“但是,”樂瑤接著道,語氣溫和卻帶著清晰的界限,“阿賢,我應承你一起去,係因為我都想散下心,同當作多謝你一直嘅關心。至於其他…順其自然,好唔好?”
她既未完全拒絕他的靠近,也明確劃下了不承諾的底線。
阿賢重重地點頭,對他而言,這已是巨大的進展。“好!順其自然!”
十月底,啟德機場。
出發的隊伍裡,除了世榮因私人事務遺憾缺席,家駒、阿paul、家強、小雲、細威、老占、阿賢等一行十人,氣氛熱烈。家駒身邊,是理所當然同行的jane。
她打扮入時,挽著家駒的手臂,笑容明媚,儼然是隊伍中的女主人。
而阿賢身邊,多了一個安靜的身影——樂瑤。
她穿著簡便的旅行裝束,背著帆布包,向熟悉的人們點頭打招呼,神情自若。她的出現,讓原本單純的工作人員慶功旅行,瞬間蒙上了一層微妙複雜的色彩。家駒看到她和阿賢站在一起時,目光頓了頓,隨即恢複如常,與jane低聲說笑,登機。
抵達曼穀已是傍晚。
熱帶的風裹挾著香料與潮濕的氣息撲麵而來。眾人入住酒店後,便迫不及待地衝向喧鬨的夜市。霓虹閃爍,人聲鼎沸,炭火與熱帶水果的香氣混雜。大家如出籠的鳥兒,在攤位間穿梭,大吃椰子冰淇淋、烤大蝦,購買各種光怪陸離的紀念品和色彩鮮豔的草帽,暫時拋開了所有心事。
翌日,芭堤雅海灘。
陽光、白沙、湛藍的海水。大多數人都還在酒店倒時差或市區遊覽,海灘上人不多。家駒隻穿著一條三角泳褲,精悍的身材展露無遺,他肩上隨意披著一條毛巾,手裡竟托著一隻不知從哪弄來的、正在啃食瓜子的小倉鼠,正和細威邊說邊笑,討論著下午的水上活動。
就在這時,他的笑聲戛然而止。
視線裡,阿賢和樂瑤正沿著沙灘走來。阿賢手裡提著兩人的拖鞋,樂瑤則穿著一條淺色的亞麻長裙,戴著一頂昨天在夜市買的寬簷草帽,海風拂起她的長發和裙擺。她正側頭聽著阿賢說話,嘴角帶著淺淡的笑意,陽光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邊。
家駒整個人頓住了。手裡的倉鼠似乎感覺到握力的變化,不安地動了動。他臉上輕鬆的表情瞬間消失,目光像被釘住一樣鎖在那兩人身上。細威察覺異樣,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也愣了,尷尬地摸了摸鼻子,不知該說什麼。
阿賢也看到了家駒,他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但腳步未停,反而更靠近樂瑤一步,是一種無聲的宣示。樂瑤抬起頭,目光與家駒相遇。隔著一段距離,隔著海風與陽光,兩人誰都沒有說話。樂瑤臉上的笑意淡去,恢複成平靜無波的模樣,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而家駒,隻是麵無表情地看著,直到他們走近,擦肩,走向另一片海灘。
細威小聲咳了一下:“駒哥,隻倉鼠…”
家駒這纔回過神,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小東西,然後一言不發地把它塞進細威手裡,抓起毛巾,轉身大步朝海水走去,猛地紮進碧波之中,激起一大片浪花,彷彿想借海水的力量,衝刷掉眼底映上的那幅過於“和諧”的畫麵。
海灘依舊明媚,旅行才剛剛開始。但某些預料之中的暗礁,已經悄然浮出水麵。陽光下的海水溫暖,卻未必能溫暖每一顆驟然沉下去的心。泰國的旅程,註定不會僅僅是一場單純的慶功玩樂
芭堤雅明豔的日光下,快艇劃開翡翠色的海麵,駛向遠離岸邊的珊瑚礁區。發動機的轟鳴聲中,樂瑤和阿賢並排坐著,都已換上了黑色的潛水服。樂瑤的長發被仔細地束進潛水頭套裡,露出一張乾淨的臉。阿賢正認真地最後一次幫她檢查氧氣瓶的閥門和咬嘴,動作仔細得近乎笨拙,眼神專注。樂瑤任由他擺弄,目光投向遠處海天相接的藍,不知在想什麼。
“彆緊張,跟緊我就好。”阿賢大聲在她耳邊說,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又指指她,做了一個“我會保護你”的手勢。樂瑤看著他被陽光曬得發亮的臉和眼中毫無保留的赤誠,終於,在呼嘯的海風中,對他點了點頭,嘴角有了一絲真實的、屬於此刻的弧度。
入水的瞬間,世界驟然切換了頻率。所有的喧囂——風聲、馬達聲、人聲——被一種宏大的、靜謐的嗡鳴取代。身體變得輕盈,感官卻被無限放大。陽光穿透清澈的海水,變成一道道搖曳的光柱,照亮了下方的奇幻世界。
阿賢始終遊在樂瑤左前方不到一米的位置,不時回頭確認她的狀態。他們下潛到一片巨大的珊瑚叢林邊緣。鹿角珊瑚像燃燒的紫色火焰,腦珊瑚如同靜默沉睡的巨獸,各色軟珊瑚隨著水流曼妙起舞。成千上萬條色彩斑斕的熱帶小魚,像是被無形的手指揮著,聚散離合,時而如彩帶般環繞他們遊動,時而在珊瑚枝椏間閃電般穿梭,鱗片反射著細碎的銀光,彷彿置身於一個流動的、活著的萬花筒。
樂瑤完全被眼前的景象攫住了。她忘記了岸上所有複雜的人際關係,忘記了過去與未來的重量,隻剩下此刻純粹的、被自然之美震撼的感動。她小心翼翼地伸手,一條膽大的小醜魚從海葵中探出頭,幾乎觸碰到她的指尖。她歡欣地轉頭,想與阿賢分享這奇妙的時刻。
透過潛水鏡,她看向他。阿賢並沒有在看魚,他一直在看著她。他的眼神透過麵鏡,清晰地傳遞著笑意與溫柔。看到她轉頭,他指了指圍繞她飛舞的魚群,豎起大拇指,然後又指指自己的心臟位置,用力點了點頭。
樂瑤在麵鏡下,眼睛彎成了明亮的月牙。她不再需要任何言語。在這靜謐的、隻有彼此呼吸聲和氣泡上升聲的藍色世界裡,他的陪伴,他毫不掩飾的歡喜,如同周圍溫暖的海水,將她輕輕包裹。她也對他豎起大拇指,然後模仿魚兒遊動的姿態,靈巧地轉了個圈,裙擺般的腳蹼劃出優雅的水痕。
阿賢遊近了一些,兩人並肩懸浮在珊瑚礁上方,看著一群藍黃相間的蝴蝶魚列隊從麵前悠然遊過。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陽光透過水麵,在他們身上灑下不斷晃動的光斑,像是為這靜謐的親密時刻打上了天然的舞台燈光。
這一刻,海底三米,沒有beyond的光環,沒有往日的糾葛,沒有未來的憂慮。隻有斑斕的珊瑚,環繞的魚群,上升的銀色氣泡,和一個男孩毫不保留的注視,以及一個女孩暫時卸下所有心防、全然沉浸於此刻自然與善意之中的、彎彎的笑眼。
直到氧氣存量提示,兩人才戀戀不捨地開始緩緩上升。破水而出的瞬間,岸上的喧囂與人世重新湧回耳膜。阿賢幫她先爬上快艇,伸手拉她時,兩人的手都有片刻的、濕漉漉的緊握。樂瑤摘下頭套,甩了甩濕發,臉上被陽光曬得發紅,眼中還殘留著海底瑰麗夢境的光芒。
“好玩嗎?”阿賢喘著氣問,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
樂瑤沒有馬上回答,她回頭望了一眼那片深邃的藍,然後轉回頭,對阿賢展顏一笑,那笑容比芭堤雅的陽光還要明亮透徹:
“好正。多謝你。”
這或許是她對他,說過的最接近內心的一句話。阿賢愣了一下,隨即,一種巨大的、幾乎讓他暈眩的喜悅衝上心頭,他隻知道咧開嘴傻笑,用力點頭。
泰國的慶功之旅在機場的喧嚷中臨近尾聲。大部隊熙熙攘攘準備登機,阿賢在人群中遍尋不著樂瑤,隻收到她簡短的訊息:「航班改期,明日直飛日本。旅途愉快。」他帶著失落與牽掛隨眾人離去。
家駒則因為尋回一本寫滿創作靈感的珍貴筆記本,臨時改簽了次日航班。jane想留下陪伴,被他以溫和卻不容置疑的理由勸回。送走所有人,他獨自返回酒店,在喧鬨過後感到一種更深的孤寂。
步入酒店大堂辦理續住時,他看到了坐在休閒區的樂瑤。目光相觸的瞬間,她立刻轉開了頭,側臉冷硬。家駒抿唇,迅速辦完手續,徑直走向電梯。電梯門即將關閉時,樂瑤卻跟了進來,站在靠門位置,背對他,沉默如一道影子。
房間裡,家駒疲憊地躺倒在床上,手臂搭著額頭。直到清晰地聽到房門被刷開的“嘀”聲。
他猛地坐起。
樂瑤站在門口,走廊的光從她背後流入。她反手關上門,落鎖,然後一步步走向他,停在他麵前。昏黃的床頭燈將她一半的麵容藏在陰影裡。
家駒仰頭看著她,震驚、戒備,還有一絲被這突如其來闖入所激起的、暗湧的波瀾。
“家駒,”她終於開口,聲音在寂靜中清晰得像冰裂,“要不要玩個遊戲?”
家駒眉頭蹙起,沒說話。
“一個沉默遊戲。”樂瑤繼續說道,眼神深不見底,“規則是,從現在開始,誰都不準說話。隻準……感受。”
說完,不等他反應,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垂在身側的手腕。她的指尖微涼,力道卻不容抗拒。她牽引著他有些僵硬的手,緩緩抬起,最終,將他的手掌,輕輕貼在了自己的臉頰上。
家駒渾身一震。掌心傳來她肌膚溫潤細膩的觸感,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極細微的顫抖。他指節下意識地想蜷縮,卻被她另一隻手覆住手背,壓穩。
兩人之間僅存咫尺。他能看清她每一根睫毛,看清她眼中映出的、自己錯愕的倒影。那裡麵有太多他讀不懂的情緒在翻湧,決絕?悲傷?還是某種孤注一擲?她的呼吸輕輕拂過他的手指,帶著溫熱的氣息。
她低下頭,將唇,輕柔而堅定地,印在了他的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