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6月17日,香港會議展覽中心,
後台的空氣混合著發膠的化學香氣、皮革服飾的悶熱,以及隱約的電子裝置嗡鳴。第十二屆金唱片頒獎典禮的後台,是一片喧鬨而有序的戰場。閃光燈在遠處觀眾席方嚮明明滅滅,傳來陣陣公式化的掌聲與音樂聲。
beyond四人被工作人員引至後台特定區域等候。阿paul和世榮正低聲核對著一會兒可能需要的感言要點,家強則粘著家駒,顯得有些緊繃。黃駒站在稍靠邊的位置,身上是樂隊統一的深色寬鬆西裝外套,內搭簡單黑色t恤,頭發用發膠打理得比平日略顯不羈。他臉上帶著慣有的、麵對公眾場合時那份淡然又略顯疏離的微笑,目光掃過忙碌穿梭的人群、閃爍的指示燈牌,以及遠處被帷幕遮擋的、光影流動的舞台方向。
頒獎禮正在按流程進行。司儀嘹亮的聲音時而透過音響傳來,宣佈著一個個名字與獎項。今晚的重頭戲之一,無疑是白金唱片獎的頒發。就在前不久,樂壇被一個驚人的訊息席捲:陳百強(danny)的《一生何求》大碟,發行僅僅七天銷量便衝破雙白金,更在馬來西亞創下香港唱片的銷售神話,“《一生何求》買到要搶”成了吉隆坡業內的口頭禪。其聲勢之浩大,甚至引得其所屬的dmi公司乘勢推出《我的所有》和《我的所有ii》精選輯,標題正取自那首熱歌中的歌詞“沒料到我所失的,竟已是我的所有”。此刻,那炙手可熱的專輯名稱,也即將在今晚的典禮上被正式加冕。空氣裡彷彿都彌漫著一種由頂級商業成功所帶來的、無形的興奮與壓力。
“緊張啊?”
黃貫中碰了碰他肩膀,低聲問,將家駒的思緒從對行業熱點的短暫遊離中拉回。
家駒搖搖頭,扯出一個更輕鬆點的笑:“有咩好緊張?又唔係第一次。”
話雖如此,指尖卻無意識地在皮質馬甲的邊緣輕輕摩挲。這畢竟是“金唱片”頒獎禮,是香港樂壇一年一度對唱片銷量的硬核檢閱,置身於《一生何求》所引發的巨浪餘波中,更讓人感受到這份“見證”的重量。
終於,輪到頒發“白金唱片獎”的環節。司儀的聲音清晰地報出專輯名稱,先是引發了今晚第一個**的“……《一生何求》!”,台下掌聲雷動,彷彿在為那個七天雙白金的傳奇印證加冕。緊接著,聲音繼續:“……《beyond
iv》……《真的見證》……”
名字被念出的刹那,身旁的世榮先低呼了一聲,家強眼睛亮了起來,阿paul重重拍了下家駒的後背。一瞬間,那種職業性的淡然從家駒臉上褪去,被一種更真切、更灼熱的光芒取代。他眉頭舒展開,嘴角的笑意終於抵達眼底,與兄弟們交換了一個無需言說的激動眼神。
四人並肩走上燈光彙聚的舞台。強光刺目,台下是黑壓壓的人潮和無數反光的鏡頭。獎座被遞到手中,沉甸甸的,冰涼的金屬觸感卻奇異地燙著手心。貫中作為代表上前致謝,標準的感謝詞在麥克風裡回蕩。家駒站在他側後方,舉著屬於自己的那座獎座,對著台下點頭致意。掌聲如潮水般湧來,他聽著,看著,感受著這一刻的喧囂與榮耀。然而,在這片被無限放大的成功喧嘩之中,他的思緒卻有一刹那的飄忽。
指尖觸碰著獎座冰涼的邊緣,腦海裡閃過的,竟然是幾天前離島碼頭上,木欄杆被陽光曬得發燙的觸感,是海風鹹腥的氣息,是樂瑤塞給他那小塊奶油蛋糕甜膩的滋味,是晨光裡她頭發拂過手臂的微癢,以及那桶裡偶爾彈動的小蝦濺起的水花聲。
“白金唱片”。這意味著成千上萬的聆聽、認可與追隨。但此刻,他莫名覺得,手中這塊金屬的重量,似乎與那日寂靜碼頭上,擁抱所承載的溫暖與平靜,有著某種難以衡量的、奇異的平衡。
感言結束,四人再次舉起獎座示意,笑容被無數閃光燈定格。下台的腳步比上台時輕快了許多。回到後台相對僻靜的一角,家駒將獎座隨手放在化妝台上,金屬底座與木質台麵碰撞出清脆的“嗒”一聲。他籲了口氣,解開演出馬甲最上麵的釦子,彷彿終於能透口氣。
“今晚返去慶祝?”
家強興奮地問。
“當然!”
世榮附和。
家駒笑了笑,沒立刻回答。他拿起獎座又看了一眼,上麵清晰地刻著專輯名稱。《真的見證》。他想起錄製那些歌的日夜,想起歌裡試圖表達的那些超越情愛的掙紮、呐喊與關懷。它們被聽見了,被肯定了,以“白金”的形式。
他將獎座輕輕放回桌上,轉向兄弟們,笑容裡多了份釋然的暖意:“好啊,慶祝。不過唔好太夜,聽日仲有排練。”
榮耀加身的夜晚才剛剛開始,但家駒心裡知道,有些重量,有些光亮,並非隻來自舞台的聚光燈與手中的獎座。離島那片海,和海邊那個人,是另一種形式的“白金認證”,鐫刻在生命更柔軟、也更堅實的地方。
頒獎典禮的喧囂漸漸沉澱為一種持續的、興奮的嗡鳴。唱片公司顯然對beyond一口氣拿下兩張白金唱片的成績十分滿意,早已在灣仔附近包下了一個不算太大但氛圍十足的迪斯科舞廳作為慶功場地。舞廳內燈光迷離,球形燈旋轉著將破碎的光斑投向舞池和牆壁,強勁的節拍通過質量不錯的音響係統震蕩著空氣。
公司的高層、宣傳部、製作部的職員來了不少,beyond圈內的音樂人朋友、工作夥伴,甚至朋友帶來的朋友,也陸續湧入。很快,舞廳裡便人頭攢動,充滿了笑聲、碰杯聲和隨著音樂擺動的身影。長條桌上擺滿了自助餐點和源源不斷的酒水,公司這次顯然頗為慷慨。
靠牆的皮質卡座區,幾位公司高層端著酒杯,麵帶笑容地看著眼前這群活力四溢的年輕人。他們時而低聲交談,時而舉杯向被簇擁著的beyond四子示意,目光中充滿了商業上的讚許和一種“看著自家孩子出息了”的欣慰。這是一個成功的、屬於公司的夜晚。
而在舞池和人群中央,氣氛則更加直接和熱烈。阿paul、家強和世榮很快被相熟的音樂人、樂評人和激動的工作人員圍住,聊音樂、聊演出、接受著一波又一波的祝賀。家駒自然是焦點中的焦點。他剛擺脫了一輪正式的敬酒和恭維,立刻就被阿中、大威、細威這群死黨以及一些平時玩得開的樂隊朋友“捕獲”。他們纔不管什麼白金唱片背後的意義,隻知道今晚必須不醉不歸。
“家駒!呢杯賀你雙白金!飲勝!”
阿中幾乎是吼著,把一杯金黃色的威士忌懟到家駒麵前。
“喂,慢慢來……”
家駒笑著接過,但架不住周圍一片“飲啦飲啦!”的起鬨聲,隻好仰頭乾了,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陣灼熱。立刻又有一杯不知是什麼的混合飲料被塞到他手裡。
另一邊,樂瑤也被幾位相熟的公司女同事和宣傳部幾位欣賞她沉靜氣質的年輕職員圍住了。她們對beyond的成就感到與有榮焉,更對樂瑤這個“家屬”充滿了好奇和善意。
“樂瑤,今晚真係好替你哋開心!”
一個女同事親熱地挽著她的手臂。
“係啊,家駒佢哋真係犀利。你平時點樣支援佢??”
另一個女孩好奇地問。
樂瑤穿著一條得體又不失俏皮的連衣裙,微笑著回應大家的祝福和問題,態度溫和但保持著適當的距離。她的目光卻不時地,如同有雷達指引般,穿過晃動的人影和迷離的燈光,落在家駒那邊。看著他被朋友們灌酒,看著他大笑著拍打阿中的後背,看著他偶爾抬手鬆了鬆襯衫的領口,臉上因為酒精和熱氣泛起微紅。
舞池裡,音樂變得更加強勁。
許多人隨著節奏開始搖擺、舞動。家駒也被朋友們拉進了舞池中央。他並非熱衷此道,但在這樣的氣氛和酒精催化下,也放開了些許,隨著音樂隨意地晃動身體,動作帶著他特有的那種隨性不羈的節奏感。汗水很快浸濕了他的額發。
樂瑤這邊,也有同事邀她跳舞。她婉拒了,隻說想去拿點喝的。她走向長桌,拿起一杯橙汁,卻沒有喝,隻是倚在桌邊,靜靜望著舞池。她的身影在變幻的光線下忽明忽暗,目光始終溫柔地追隨著那個被眾人環繞、卻彷彿獨自沉浸在某種歡騰與釋放中的身影。
家駒在扭動和跳躍的間隙,一抬眼,精準地捕捉到了她的目光。隔著搖曳的人影和震耳的音樂,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會。家駒臉上誇張的笑容收斂了些,對她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個隻有她才懂的、帶著點無奈和真實愉悅的弧度。樂瑤則回以一個淺淺的、瞭然的微笑,輕輕舉了舉手中的杯子。
就在這時,一個喝得有點興奮的公司年輕男職員,端著酒杯湊到樂瑤身邊,試圖找話題攀談,身體靠得有些近。樂瑤微微蹙眉,禮貌地側身半步。
舞池裡的家駒看到了。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從圍著他的朋友中脫身,撥開幾個跳舞的人,徑直朝樂瑤走去。他的動作自然流暢,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氣場。走到樂瑤身邊,他很自然地伸出手臂,環住了她的肩膀,將她往自己懷裡帶了帶,同時朝著那位男職員隨意卻清晰地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隨即低頭對樂瑤說:“呢邊太嘈,過去透下氣?”
語氣平常,但姿態已然宣告。
男職員愣了一下,訕訕地笑了笑,識趣地走開了。
樂瑤靠在家駒帶著酒氣和熱氣的懷裡,能感覺到他心跳有些快,麵板也發燙。她沒說什麼,隻是順著他手臂的力道,一起走向舞廳側邊一個相對安靜、通向消防通道的露台門廊。
將喧囂的電子樂和鼎沸人聲暫時關在身後,夜晚微涼的空氣撲麵而來。這裡隻有遠處街道的零星燈光和城市夜晚特有的低鳴。
家駒靠在牆壁上,長長舒了口氣,揉了揉太陽穴。“啲人真係……好熱情。”
樂瑤拿過他手裡不知何時又被人塞滿的酒杯,放在一邊的消防箱上,把自己那杯沒動過的橙汁遞給他。“飲啖呢個。”
家駒接過來喝了一大口,冰涼的甜味緩解了喉嚨的灼燒感。他看著她,眼神在昏暗的光線裡顯得格外深邃,少了些舞台上的光芒,多了些真實的疲憊與柔軟。“你呢?冇事啊嘛?”
“我有咩事?”
樂瑤笑,伸手用指尖輕輕拂開他粘在汗濕額角的一縷頭發,“係你似有事多啲,麵都紅曬。”
“開心嘛。”
家駒抓住她的手指,握在手心,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她的指節。沉默了一下,他看著遠處城市的燈火,忽然說:“同離島嗰晚,好唔同。”
“嗯。”
樂瑤明白他的意思。一個是寂靜自然的擁抱,一個是喧囂人潮的簇擁;一個是隻為彼此點燃的燭光,一個是照亮無數臉龐的舞台追光。
“但係,”
家駒轉過頭,認真地看著她,因為酒意而格外明亮的眼睛裡倒映著一點點遠處的光,和她的身影,“見到你喺度,我就知,邊度都一樣。”
有她的見證,無論是海邊的寂靜,還是此刻的喧嘩,對他而言纔有了完整的、真實的意義。
樂瑤心頭一暖,反手握住他的手。“傻嘅。”
她輕聲說,卻將他的手握得更緊。
露台門內,強勁的節奏隱約傳來,慶祝還在繼續。而這個短暫的、無人打擾的角落,屬於他們的安靜片刻,與遠處那張象征業界認可的白金唱片,以及眼前這個真實而溫暖的人,共同構成了這個成功之夜,最讓家駒感到踏實和滿足的注腳。他不需要逃離這份喧囂,因為喧囂之中,有她作為他寂靜的錨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