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唱會的狂熱餘溫尚未在四肢百骸中完全褪去,身體的極度疲憊卻已如潮水般洶湧襲來。顧不上仔細收拾後台那片狼藉的“戰場”,樂瑤和
rose
等人首要的任務,便是將幾乎被抽乾力氣的
beyond
四人安全送回住處休息。家駒幾乎是閉著眼被扶上車,手裡卻無意識地攥著那個破舊的吉他琴頭,直到樂瑤輕輕掰開他的手指,將琴頭接過,他才徹底陷入沉睡。
樂瑤最後離開後台時,特意找了個結實的帆布袋,小心翼翼地將地上那把電吉他的主要殘骸——扭曲的琴身、斷裂的琴頸、崩落的零件,連同家駒一直握著的琴頭,一一拾起,放入袋中。碎片邊緣鋒利,帶著演出的餘溫和決絕的痕跡。她沒有多看,利落地紮緊袋口,彷彿收拾起的不是一堆破爛,而是一段被封存的、熾熱而矛盾的記憶。
次日傍晚,慶功宴。
銅鑼灣一家高階酒店宴會廳,衣香鬢影,觥籌交錯。大名娛樂出手闊綽,包下了整個廳,用於慶祝“真的見證”演唱會七場連開圓滿成功。水晶燈折射著璀璨光芒,長桌上擺滿精緻佳肴和美酒,受邀前來的除了樂隊成員、核心團隊,還有唱片公司高層、重要合作夥伴、媒體代表以及圈內好友。
與昨晚舞台上最後那套清爽的白t恤牛仔褲相呼應,這一次,出席慶功宴的
beyond
成員及核心工作人員,都默契地換上了統一的白色文化衫。文化衫的正麵簡潔地印著“beyond”字樣和“真的見證”演唱會的標誌性logo,背麵則是七場演唱會的日期列表。這身裝扮瞬間衝淡了宴會的正式感,注入一股濃鬱的、屬於團隊的後台休閒風,也彷彿將昨晚演唱會的熱力與汗水,以一種象征性的方式延續到了慶功時刻。
家駒穿著那件文化衫,領口微敞,袖子隨意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簡單的白衣讓他洗去了舞台上的濃烈色彩,卻更凸顯出眉眼間的些許倦色和鬆弛下來的銳氣。阿
paul
和家強也一身同樣打扮,正與幾個相熟的音樂人談笑風生。世榮安靜些,但白衣讓他看起來格外清爽。樂瑤、rose
以及其他幾位重要幕後人員,也都穿著同款文化衫。樂瑤搭配了一條修身的黑色休閒褲,長發柔順披肩,素淨的臉上隻點了淡唇彩,站在衣香鬢影中,反而有種洗儘鉛華的乾淨利落。而那個裝著殘骸的帆布袋,被她妥善地寄存在了宴會場外的
vip
儲物處。
宴會進行到一半,氣氛愈加熱絡。不斷有人走向beyond這一桌敬酒。家駒來者不拒,隻是每次舉杯,目光總會似有若無地在場內掃過,直到與樂瑤的視線在空中短暫交彙,那眼底深處的疲憊才會被一絲微不可查的柔和悄然取代。
樂瑤正與一位相熟的媒體人寒暄,餘光瞥見家駒應付完又一波敬酒,趁隙走向相對安靜的露台方向。她不動聲色地結束了對話,等了幾分鐘,也拿起自己的酒杯,狀似隨意地跟了過去。
露台遠離主廳的喧囂,夜風微涼,帶來些許清醒。家駒背靠著欄杆,手裡捏著一支未點燃的煙,望著遠處維港的夜景,白色的文化衫在夜色和霓虹下顯得格外醒目,卻也讓他靠在欄杆上的側影,少了幾分平日的距離感,多了些真實的疲憊。
樂瑤走到他身邊,將酒杯放在欄杆上,從褲袋裡拿出那個他熟悉的銀色打火機,“哢噠”一聲,遞到他麵前。
家駒轉頭,看到她,臉上露出今晚第一個真正放鬆的、帶著點依賴的笑容。他湊近點燃了煙,深吸一口,緩緩吐出。兩人身上的同款文化衫,在昏暗光線下彷彿成了一個無聲的聯盟標識。
“頭還痛嗎?”樂瑤問,指的是過量飲酒和疲憊。
家駒搖搖頭,嗓音有些啞:“還好。”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臉上,又低頭看了看兩人一樣的衣衫,嘴角彎了彎,“似唔似返工?”
樂瑤也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字,輕笑:“慶功都係工之一部分。感覺如何,黃生?”
她指的是穿著這身衣服,從舞台回到這種社交場合。
家駒彈了彈煙灰,目光重新投向遠處:“好過打領呔。自在啲。”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你……帶咗佢嚟?”
他知道她問的是什麼。樂瑤輕輕“嗯”了一聲,沒有多餘的解釋。
家駒沉默了一會兒,指尖的煙灰隨風飄落。他忽然低聲說,帶著一種近乎夢囈般的語氣:“琴頭……我洗乾淨了。木頭紋理仲好清楚。”
他指的是昨夜她帶走的那把殘琴。
“嗯,睇到了。”樂瑤平靜地回答,目光也投向維港,“斷口好整齊。你同阿paul,都算留手。”
家駒聞言,倏地笑了,那笑容裡有種被理解的痛快。“驚真砸爛曬,冇錢賠嘛。”
他開了個玩笑,但眼神隨即認真起來,看著身上“真的見證”的字樣,“不過……多謝。”
謝什麼?謝她帶走殘骸?謝她昨夜那句“自由了嗎”?謝她此刻穿著同樣的“戰衣”,陪他吹這支清醒的冷風?
樂瑤沒問,隻是端起酒杯,輕輕碰了碰他放在欄杆上的酒杯邊緣,發出清脆一響。“恭喜,七場爆滿。”
她說的很簡單。
家駒看著她被夜風吹動的發絲和沉靜的眉眼,胸口那股在喧鬨宴席中積聚的、微妙的浮泛感,漸漸沉澱下去。他舉杯回敬,喝了一口,然後忽然傾身,在她耳邊用極低的聲音,帶著煙味和酒氣,卻無比清晰地說:“今晚……唔好飲太多。留番半杯,同我飲。”
這不是詢問,是帶著親昵的約定。
樂瑤睫毛微顫,沒看他,隻是盯著杯中搖曳的酒液,嘴角勾起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同樣低聲回應:“睇你表現囉,黃生。頭先同陳太傾得咁開心。”
陳太是唱片公司一位頗有話語權的高層女士。
家駒一愣,隨即失笑,眼底閃過促狹的光:“哇,有人呷醋?”
他故意湊得更近,兩人白色的衣衫幾乎挨在一起。
樂瑤不動聲色地用手肘輕輕頂開他一點,麵上依舊是那副從容的樣子:“係關心你嘅社交健康。黃生魅力太大,我怕你應付唔嚟。”
她指了指他文化衫上的“beyond”字樣,“記住你係邊個,唔好賣笑賣得太出麵。”
兩人在昏暗露台上,借著遠處廳內隱約傳來的音樂和笑聲,進行著隻有彼此能懂的、帶著調侃與親密意味的低語。宴會的浮華彷彿被一道無形的玻璃牆隔開,這裡隻有夜風,星光,和兩個穿著同樣白色文化衫、共享著同一個秘密與疲憊的人。
直到
rose
的聲音從露台門口傳來,帶著笑意提醒:“兩位,切蛋糕環節要開始了!大佬們叫你們進去呢!”
家駒迅速掐滅煙頭,瞬間恢複了公眾麵前那份得體的神采,對樂瑤眨了眨眼,低聲道:“留定半杯俾我。”
樂瑤沒應聲,隻是拿起酒杯,轉身和他一起走回那片璀璨而喧鬨的光影之中。背後的維港燈火通明,而他們身上的白色文化衫,在滿室華服中顯得格外醒目,像一種無聲的宣言,也像一種緊密的聯結。那個裝著破碎吉他、象征著一夜瘋狂與矛盾的帆布袋,靜靜躺在儲物櫃裡,如同一個隻有他們二人知曉的、關於真實與自由的秘密注腳,等待著在浮華落幕後,被再次開啟,檢視,或珍藏。
晚宴的觥籌交錯與正式寒暄在切完巨型慶功蛋糕後,終於告一段落。水晶燈的華光與西裝革履的拘束感一同褪去。家駒顯然不滿足於此,興致正濃,對著阿paul、家強和世榮一揮手,又招呼了樂瑤、rose,以及那群從中學時期就混在一起的死黨:“走!轉場!老地方,繼續!”
他口中的“老地方”,是銅鑼灣一間他們熟絡的、音響裝置不錯且私密性較好的卡拉ok。大大的包廂,足以容納二三十人。光線被刻意調得很暗,隻剩下頭頂那顆旋轉的發光球燈,將七彩的光斑切割、拋灑在每個人身上、臉上和深色的牆壁上。空氣裡迅速充斥著煙味、啤酒麥芽香、果盤的甜膩,以及一種卸下公眾人物麵具後、更為粗糲直接的歡笑。
兩張半圍式的深色皮質卡座相對擺放,中間是兩張堆滿東西的玻璃酒桌。桌上,冒著冷氣的紮啤杯裡啤酒泡沫將溢未溢,骰盅被搖得嘩啦作響,泡在透明冰桶裡的一支支綠色啤酒瓶折射著迷離的光。朋友叫朋友,除了常見的阿中、小雲、阿賢、細威,連剛合作完的梁翹柏、陳漢詩也被拉了過來,甚至還來了幾個麵生的、打扮入時的年輕女生,是其中某個朋友帶來的,為喧鬨的空間增添了幾抹亮色和隱約的香水味。
家駒早已脫掉了那件白色文化衫,隻穿著裡麵的黑色背心,露出精悍的手臂線條。他陷在卡座裡,一手夾著煙,一手拿著骰盅,正和阿中、細威幾個玩得興起。“吹牛”的喊聲、笑罵聲、認罰喝酒的起鬨聲此起彼伏。阿paul和梁翹柏在另一張桌子旁,對著點歌螢幕研究著什麼,偶爾爆發出一陣大笑。家強和世榮則拿著麥克風,投入地吼著一首懷舊粵語快歌,雖有些走音,卻充滿了儘興的快樂。
樂瑤和
rose
坐在家駒所在卡座的邊緣。rose很快被小雲拉去玩骰子。樂瑤則選擇了一個相對安靜的位置,背靠著柔軟的椅背,手裡握著一杯加了冰的蘇打水,小口啜飲著,目光平和地掃過整個包廂。她看著家駒在朋友中間完全放鬆的姿態——輸了一局,爽快地仰頭乾掉半杯啤酒,喉結滾動,然後大笑著拍桌子要求再來;贏的時候,會露出那種帶著點小得意的、孩子氣的笑容,用力拍朋友的背。在這裡,他不是舞台上的搖滾明星,不是媒體前的黃家駒,隻是朋友中那個愛玩愛鬨、音樂才華最出眾的“家駒”。
一個朋友帶來的女生,顯然對家駒格外感興趣,借著敬酒的機會坐到了他旁邊的空位,笑語嫣然地試圖加入骰子遊戲,身體不經意地靠近。家駒正專注於骰盅裡的點數,隨口應和了兩句,並未多看那女生,倒是順手將樂瑤放在桌邊那包煙拿了過去,抽出一根叼上,然後很自然地側身,將拿著打火機的手伸向樂瑤的方向——並非要她點煙,而是需要一個更穩定的火源,或者,隻是一種習慣性的靠近。
樂瑤抬眼,對上他因酒精和興奮而格外明亮的眸子。他看著她,眨了眨眼,意思很明顯。樂瑤沒說話,伸手接過打火機,“哢”一聲替他點燃。橙黃的火苗照亮他靠近的、帶著笑意的臉一瞬。
“多謝。”家駒吸了一口,煙霧吐出,順勢就靠回了樂瑤這邊的沙發扶手,手臂搭在她身後的靠背上,雖然依舊轉頭和朋友們玩著,但身體語言的偏向已然分明。
那女生見狀,笑容微僵,隨即又恢複如常,轉而和其他人聊起來。
樂瑤彷彿沒注意到這個小插曲,隻是在家駒又一次輸酒、仰頭灌下時,伸手輕輕按了一下他的小臂,低聲用粵語說:“慢點飲,小心頭痛。”
家駒放下酒杯,杯底與玻璃桌碰出輕響。他轉頭,因為離得近,帶著酒氣的呼吸拂過她臉頰,眼底映著旋轉的燈球光斑,亮得灼人。“知啦……”他拉長聲音,帶著點醉意的乖順,隨即又壓低聲音,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說,“你睇住我嘛。”
這時,阿paul點的歌前奏響起,是一首beyond早期充滿憤怒與力量的歌。阿paul把另一個麥克風塞給家駒:“喂!你的歌!”
家駒立刻被吸引,接過麥克風,朝樂瑤笑了笑,便站起身,走到包廂中央那片小小的“舞台”區域。音樂灌滿耳膜,他立刻進入了狀態,對著螢幕歌詞,與阿paul一起吼唱起來。即便在這樣私下的場合,他的演唱依然充滿感染力,不是表演,而是另一種純粹的抒發。
樂瑤靠在卡座裡,看著光影中那個揮動手臂、全心投入歌唱的男人,嘴角不自覺地揚起。周圍是朋友的喧鬨、骰子聲、碰杯聲、跑調的合唱聲,空氣渾濁而熱烈。這是屬於他們的、遠離閃光燈和舞台規訓的夜晚,是汗水與成功之後,最貼近地麵、也最真實的歡騰。而她知道,在這片嘈雜的、由友情和音樂構築的港灣裡,他始終有一個視線回歸的錨點。她端起蘇打水,冰涼的液體滑入喉嚨,衝淡了些許空氣中的燥熱,留下一種平靜的、參與其中的暖意。
家駒、阿paul、梁翹柏等人占據了一張卡座,正圍著骰盅和啤酒酣戰,聲音洪亮。而另一張卡座上,樂瑤、rose、阿中、小雲、阿賢也開辟了自己的“戰場”,玩起了大話骰。比起家駒那桌的豪放,這邊顯得既投入又帶著點“算計”的趣味。
樂瑤顯然很擅長這個遊戲。她脫掉了外套,隻穿著那件白色文化衫,袖子捲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她微微蹙著眉,神情是罕見的專注,一手按著自己的骰盅,另一隻手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輕輕點著,心中快速計算著概率。當輪到她叫數時,她會抬起眼,目光掃過其他幾人麵前骰盅的縫隙,雖然什麼也看不到,又看看自己骰盅裡的點數,眼神銳利,彷彿在評估戰場。
“四個三。”她聲音清晰,語氣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氣勢。
“唔信!”阿賢叫道,掀開了自己的骰盅。
樂瑤唇角微勾,也揭開自己的——裡麵赫然有兩個三,加上她預估的其他人可能有的,概率很大。阿賢認輸喝酒,樂瑤則和小雲擊了一下掌,臉上露出一種孩子氣的、獲勝的得意笑容。rose在旁邊笑著起鬨。
就在這時,原本在另一張卡座玩的家駒,不知何時叼著煙,端著酒杯晃了過來。他沒坐下,就那麼斜倚在樂瑤身後的沙發靠背上,正好處於兩張卡座之間的空隙。他嘴裡叼著煙,煙霧嫋嫋上升,熏得他微微眯起一隻眼,另一隻手還拿著自己的骰盅,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注意力似乎大半還在自己那桌的戰況上,偶爾回頭喊一句“到我了沒?”
但他的身體,卻以一種極其自然的姿態,侵入了樂瑤這邊的空間。他搭在樂瑤身後沙發背上的那隻手臂,隨著他偶爾的動作,指尖會不經意地碰到樂瑤披散在背後的頭發,或者輕輕刮過她文化衫下肩胛骨的輪廓。動作很輕,似有若無,在昏暗嘈雜的環境中幾乎難以察覺,卻帶著明確的占有和親昵意味。
樂瑤正全神貫注於新一輪的遊戲,輪到小雲叫牌,她緊張地數著手指,猶豫是該講大話還是說實話。家駒就在她身後,帶著煙味和體溫的存在感無比強烈。他忽然微微俯身,嘴唇幾乎貼到她耳邊,用隻有她能聽到的氣音,快速而含糊地說了一句:“信佢有四個五。”
溫熱的氣息和淡淡的煙草味瞬間拂過她的耳廓。
樂瑤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不是因為他的建議,而是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貼近和氣息。她沒回頭,臉上依舊保持著對遊戲的專注,但耳根卻悄悄泛起了紅暈。她沒理會家駒的“場外提示”,按照自己的判斷,冷靜地跟了“五個五”。
結果揭曉,小雲果然在吹牛,樂瑤又贏一局。
“哇!haylee犀利啊!”阿中佩服地豎起大拇指。
樂瑤這才微微側過頭,抬眼看向依舊靠在她身後的家駒,眼神裡帶著一絲被乾擾後的嗔怪,還有贏了遊戲的細微炫耀。家駒正好也在低頭看她,四目相對,他叼著煙的嘴角勾起一個壞壞的、瞭然的弧度,彷彿在說:看,我說的對吧?同時,那隻在她背後的手,指尖輕輕劃過她脊柱上方的一個小節,帶來一陣酥麻的癢意。
樂瑤迅速轉回頭,假裝沒事人一樣去拿酒杯,抿了一小口冰涼的啤酒壓下臉上的熱意,心中卻因他這暗中的撩撥而泛起漣漪。他明明在自己那桌玩得投入,卻始終分了一部分注意力在她身上,甚至不惜用這種“作弊”和身體接觸的方式來參與她的遊戲,這種無聲的、帶著頑皮與獨占欲的關注,比任何直白的情話都更讓她心跳加速。
家駒在她身後停留了一會兒,看她繼續遊刃有餘地玩著,才被自己那桌的人叫回去。但即便他回到自己的卡座,中間隔著人影和歌聲,樂瑤依然能感覺到,他的目光時常會穿過旋轉的光斑和煙霧,落在他身上,帶著笑意,帶著一種“我就在這兒”的安穩。
包廂內的氣氛在酒精、音樂和遊戲的催化下,持續升溫,像一鍋咕嘟冒泡的、雜糅了各種情緒的濃湯。骰盅的嘩啦聲、跑調的歌聲、拍桌大笑聲、玻璃杯碰撞聲,交織成一片令人耳膜嗡嗡作響的背景音。旋轉的燈球將破碎的光斑投向每一個角落,讓每個人的麵容在明暗間閃爍,神情也顯得比平日更為放縱或迷離。
細威拎著一包剛拆封的“萬寶路”,晃悠著給相熟的朋友們派煙。他走到樂瑤和家駒所在的這張卡座——此刻,家駒已經結束了與梁翹柏的交談,回到了樂瑤身邊,正和她、rose、阿中、小雲幾個人湊在一起玩骰子。家駒嘴裡斜斜叼著一支點燃的煙,煙霧嫋嫋上升,他半眯著眼,神情慵懶又專注地看著桌上的骰盅,一隻手隨意地搭在樂瑤身後的沙發靠背上,指尖無意識地卷著她一縷垂落的發絲。
細威先給阿中、小雲遞了煙,然後看向樂瑤:“haylee,嚟一支?”
樂瑤正計算著點數,聞聲抬眼,看了一眼細威手中的煙,又瞥了一眼身旁近在咫尺、正叼著煙、側臉被煙霧朦朧了的家駒。她唇角微彎,很自然地伸手接了過來,指尖夾住那支白色的煙卷,對細威點了點頭:“多謝。”
rose在旁邊擺擺手,細威便走開了。
樂瑤將香煙含在自己唇間,濾嘴傳來淡淡的煙草味。她沒有去摸自己的打火機,也沒有拿桌上的火柴,甚至沒有轉頭。隻是保持著原本的姿勢,身體微微向家駒那邊傾斜了一點點,目光依舊落在骰盅上,彷彿隨口說道,聲音被周圍的喧鬨襯得有些模糊,卻恰好能讓身邊的人聽清:
“喂,借個火。”
家駒正叼著煙,盯著骰盅裡自己的點數,琢磨著下一步該怎麼叫。聽到樂瑤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他先是一頓,隨即似乎明白了什麼,嘴角那支煙隨著他細微的動作輕輕顫了顫,煙灰簌簌落下一點。
他沒有立刻動作,隻是維持著原來的姿態,叼著煙,從鼻腔裡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帶著笑意的輕哼。然後,他才慢條斯理地、也同樣沒有完全轉過頭,隻是將臉朝樂瑤的方向偏了偏。
兩人本來就是並排坐著,肩膀幾乎挨著。這一個偏頭的動作,瞬間拉近了兩張麵孔的距離。家駒側著臉,嘴裡那支燃著的煙,猩紅的火頭就在樂瑤唇邊不遠處,隨著他平穩的呼吸微微明滅。
樂瑤這才微微側過臉,迎向他。她沒有抬手去扶自己的煙,隻是同樣微微偏頭,將唇間那支未點燃的香煙,湊向家駒叼著的那一點猩紅。
這個動作讓兩人的側臉幾乎貼在了一起。她的鼻尖幾乎要碰到他的臉頰,能清晰地感受到他麵板散發的熱力和淡淡的汗味、煙草味混合的氣息。他撥出的煙霧,與她即將吸入的空氣交融。旋轉的燈球光芒掠過,一瞬間照亮他近在咫尺的、被煙霧柔和了輪廓的側臉,和她也低垂著的、輕輕顫動的睫毛。
周圍的一切喧囂——阿paul嘶吼的歌聲,另一桌激烈的猜拳聲,rose和小雲的輕笑——彷彿都在這一刻被推遠、模糊,成了遙遠的背景雜音。樂瑤的整個世界,似乎隻剩下眼前這一點跳動的火光,和自己胸腔裡驟然失衡、如擂鼓般咚咚作響的心跳。她能感覺到血液衝上耳廓,帶來微熱的麻癢。太近了,近得能看清他下巴上新冒出的青色胡茬,近得能數清他低垂的眼睫。
家駒也沒動,依舊穩穩地叼著自己的煙,充當著“火源”的角色。但他的目光,卻從骰盅上移開,落在她湊近的臉上。那雙因微醺和燈光而顯得格外幽深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她,看著她睫毛的顫動,看著她鼻翼因為緊張或期待而微微翕動,看著她飽滿的唇瓣含著那支等待點燃的煙,離他的唇隻有寸許距離。他的呼吸似乎也滯了一瞬,搭在她背後沙發上的手,指尖不自覺地收緊,揪住了她那一縷頭發。
兩支煙的濾嘴終於輕輕觸碰在一起。樂瑤微微吸了一口氣,氣流帶動火焰,家駒煙頭上的火光順從地渡了過來,點燃了她唇間的煙草。“嘶”一聲輕響,橙紅的光芒在她唇畔亮起,映亮了她小半張臉,也映亮了他凝視著她的眼眸。
煙點燃了。樂瑤沒有立刻退開,而是就著這個幾乎臉貼臉的、極度曖昧的距離,深深吸了一口,讓初燃的辛辣煙霧充滿口腔和肺葉,彷彿在汲取從他那裡渡來的不僅僅是火,還有某種滾燙的、令人心悸的東西。然後,她才緩緩地、帶著一絲留戀般地,直起了身體,拉開了那令人窒息的距離。
重新靠回沙發背時,她的心跳依舊狂亂,耳根的熱度未退。她指尖夾著那支已然點燃、沾染了他氣息的煙,沒有看他,隻是對著空中緩緩吐出一口如釋重負又意猶未儘的煙霧。
家駒也終於動了一下,他重新轉回頭,麵對著骰盅,深深吸了一口自己那支煙,然後從嘴邊取下,夾在指間,另一隻手若無其事地重新搖了搖骰盅。但他的耳根,在昏暗閃爍的光線下,似乎也泛著一層不易察覺的紅。搭在樂瑤身後的手,從揪著她的頭發,改為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摩挲著她的肩頭。
rose
將這一切儘收眼底,在桌子底下輕輕踢了樂瑤一下,湊過來用氣聲笑道:“癡線,借火借到好似kiss前奏,你哋兩個夠曬戲。”
樂瑤沒答話,隻是垂下眼,看著指間明滅的煙頭,嘴角卻勾起一個無人看見的、小小的、帶著甜意的弧度。這並排而坐的借火,比隔空相對更多了十分的親昵與十分的張力,彷彿在眾人喧鬨的掩護下,完成了一場無聲的、極儘挑逗的耳鬢廝磨。那掠過心頭的戰栗和幾乎要撞出胸膛的心跳,隻有彼此知曉,也唯有彼此,才能給予和接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