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12月,十大勁歌金曲頒獎禮結束後,憑借《大地》的獲獎與持續傳唱,beyond的名氣急速攀升,真正從樂隊圈和流行榜走進了更廣泛的公眾視野。隨之而來的,是歌迷熱情的急劇升溫,以及越來越頻繁、越來越無孔不入的圍堵與追隨。
這天晚上,樂瑤下班後,拖著些許疲憊回到蘇屋邨茶花樓的家中。母親已經做好了簡單的晚飯,兩母女正坐在小飯桌旁吃著,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家常。樓宇的隔音向來普通,鄰裡間的動靜常常隱約可聞。
突然,一陣與往日不同的、略顯嘈雜的聲響從隔壁——也就是黃家傳了過來。起初是門鈴聲急促地響了幾下,然後是黃媽開門和說話的聲音,但很快,幾個年輕女孩嘰嘰喳喳、興奮又急切的話語聲就壓過了黃媽的聲音,飄進了樂瑤家的飯廳。
“……真嘅唔該你啦阿姨!我哋真係好想見家駒同家強!”
“我哋等咗好耐?啦!可唔可以俾我哋入去等?”
“我哋帶咗禮物同信嚟?!”
聲音清脆,充滿了粉絲見到偶像家人時那種激動又試圖克製的情緒,但在相對寧靜的傍晚樓道裡,顯得格外響亮和突兀。
樂瑤和母親對視了一眼,放下了碗筷。“好似係隔離屋。”樂瑤母親低聲說。
樂瑤起身,走到自家門口,透過門上的貓眼向外看去。隻見隔壁黃家敞開的門外,圍著四個看起來十六七歲的女學生,打扮入時,臉上帶著興奮的紅暈,手裡捧著包裝好的禮物、鮮花,還有厚厚的信封。她們堵在門口,身體微微前傾,眼睛裡閃著光,七嘴八舌地對著門內的黃媽說著話。
黃媽臉上掛著慣常的溫和笑容,但眉宇間明顯透露出無奈和些許無措。她穿著居家的衣服,手裡還拿著塊抹布,顯然正在收拾家務時被打擾。她好聲好氣地勸道:“唔好意思啊,幾位妹妹。家駒同家強真係未返嚟,佢哋通常好夜先返band房或者做嘢。你哋企喺度等都冇用?,不如早點返歸啦,屋企人會擔心?。”
“唔怕?阿姨!我哋可以等!”
“係啊係啊,我哋見到人就走!”
“阿姨你俾我哋入去坐住等都得??”
女孩們並不願意離開,反而試圖說服黃媽。她們的熱情單純,但也確實造成了困擾。黃媽顯然不擅長應付這種場麵,重複著“真係未返”“唔好等啦”的話,效果甚微,臉上的無奈越來越濃。
樂瑤見狀,知道黃媽心軟,又不忍對年輕女孩說重話,這樣僵持下去不是辦法。她深吸一口氣,拉開了自家房門。
“咦?發生咩事?”樂瑤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和冷靜。
門外的幾個人都看了過來。黃媽像是見到救星,鬆了口氣:“阿清你返嚟啦。”
那幾個女歌迷也轉過頭,好奇地打量著樂瑤。樂瑤穿著普通的家居服,但樣子清秀,氣質不像一般街坊。其中一個歌迷眼睛忽然一亮,小聲對同伴說:“誒?呢個姐姐……好似係beyond身邊嘅助理嗰喔?我喺雜誌側欄同後台相見過!”
這一下,幾個女孩的注意力瞬間從黃媽轉移到了樂瑤身上,眼神裡充滿了求證和期待。
樂瑤走上前,站到黃媽身邊,對幾位歌迷露出一個友善但保持距離的微笑:“你哋好,我係haylee。係啊,我幫beyond處理啲工作瑣事。你哋係嚟搵家駒家強?”
“係啊係啊!haylee姐姐!”女孩們立刻興奮起來,彷彿找到了正主,“我哋真係好鍾意佢哋!可唔可以見下佢哋?我哋有信同禮物想親手交俾佢哋!”
樂瑤耐心地聽完她們七嘴八舌的訴求,然後溫和但堅定地說:“我明白你哋嘅心意,真係好多謝。不過,家駒同家強今晚確實有工作,唔知幾點先返到。你哋企喺樓道等,會影響隔離鄰舍,黃媽媽也要休息。”她看到女孩們臉上露出失望和不甘的神色,話鋒一轉,“不如咁啦,你哋嘅信件同禮物,我可以代收。我保證,一定會完整無缺咁交到佢哋手上。而且,我可以同beyond講,叫佢哋得閒嘅時候,睇完信,儘量俾返簽名相或者簡單回覆你哋,好唔好?”
這個提議顯然比乾等或直接被拒更有吸引力。女孩們相互看了看,有些猶豫,但眼中有了希望。
樂瑤趁熱打鐵,伸出手,語氣誠懇:“相信我啦,我應承你哋嘅事一定會做到。你哋將心意交俾我,然後早點安全返屋企,好過喺度漫無目的咁等,仲會打擾到人。你哋都唔想令到beyond嘅家人為難,影響佢哋對你哋嘅印象,係咪?”
最後這句話起了作用。歌迷們最在意的就是偶像及其家人對自己的看法。她們終於點了點頭,小心翼翼地將手中的信件、鮮花和小禮物遞到樂瑤手中。樂瑤一一接過,態度認真,還大致看了看信封上的名字。
“多謝你哋支援beyond,路上小心。”樂瑤最後說道。
女孩們這才依依不捨地離開,邊走邊回頭,還小聲說著“haylee姐姐記得同佢哋講啊!”“多謝姐姐!”
看著她們消失在樓梯口,樂瑤和黃媽才真正鬆了口氣。黃媽拍拍胸口:“唉,真係唔識應付呢啲後生女,嘈喧巴閉,又唔聽得入耳。好在阿清你返嚟,真係多謝曬。”
“唔使客氣,麗姨。以後再有類似情況,你唔使同佢哋拗,直接關門或者叫我同leslie處理就得。”樂瑤抱著滿懷的信件和禮物,心裡也有些感慨。成名帶來的不僅是掌聲,還有這種甜蜜的負擔,以及對家人平靜生活的侵擾。
“啲信同禮物……”黃媽看著樂瑤懷裡。
“我暫時保管住,等家駒佢哋返嚟,再交俾佢哋。應承咗人嘅回信同簽名相,我都會提醒佢哋嘅。”樂瑤說著,心裡已經開始盤算怎麼跟家駒提這件事,既要讓他知道粉絲的熱情,也要讓他意識到需要更妥善地處理這類事,保護家人隱私。
關上門,樓道恢複了寧靜。但樂瑤知道,隨著beyond越來越紅,這樣的“寧靜”恐怕會越來越奢侈。而她這個“助理”的角色,似乎也在這些突如其來的狀況中,被賦予了新的、更具體的意義——不僅僅是工作上的協助,有時也成了樂隊與外界、與家人之間的一道緩衝。這感覺複雜而微妙,讓她心頭那份因合約風波而起的尷尬與疏離,似乎被眼前這些具體而微的“麻煩”衝淡了些許。至少,在此刻,她仍然是被需要,且能解決問題的那個“haylee姐姐”。
樂瑤在晚上用call機給家駒傳了資訊。
淩晨一點多的蘇屋邨,靜得隻剩下遠處偶爾傳來的車聲和淅淅瀝瀝的冷雨敲打窗簷的聲音。十二月的氣溫不過十一二度,濕氣鑽進骨頭縫裡,帶著南方冬天特有的、黏膩的陰冷。
樂瑤聽見隔壁鐵門輕微的“哢噠”聲和腳步聲,知道是家駒回來了。她看了看火上煨著的小鍋,奶白色的湯汁正咕嘟咕嘟冒著細密的氣泡,花生和芝麻的焦香混著牛奶的醇甜,在清冷的空氣中彌散開來,帶來一絲暖意。她關火,拿出一個厚實的陶碗盛好,又拿了個小碟子放上調羹。
她身上穿著柔軟的純棉白色睡褲,上身一件貼身的白色細肩帶小吊打,外麵鬆鬆垮垮地套了件淺黃色的粗針織毛衣。毛衣袖子很長,蓋過了半個手背。她沒穿襪子,光腳趿拉著室內拖鞋,就這樣端著小鍋,拉開自家鐵門,走到了隔壁。
家駒家的門果然隻是虛掩著,沒鎖。她側身用胳膊肘頂開門進去,反手輕輕帶上門,將室外那股濕冷的寒意隔絕在外。屋裡隻亮著一盞昏暗的廊燈,安靜得很,隻有浴室方向傳來隱隱的、未散儘的水汽和沐浴露的淡淡香氣。
樂瑤徑直走向家駒的房間。房間不大,陳設簡單,一張上下床,一個衣櫃,一張堆滿譜紙、磁帶和幾本音樂、書籍雜誌的書桌,還有一把椅子。她把還溫熱的湯圓碗放在書桌一角,隨手從旁邊拿了本攤開的《馬經》墊在下麵,免得燙了桌麵。自己則在那把唯一的椅子上坐下,麵向著床的方向。
房間裡殘留著主人剛歸來尚未散去的、微涼的夜氣,混雜著他常用的那種清爽皂角味。樂瑤拉緊了毛衣,靜靜等著。
不一會兒,浴室門開啟的聲音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家駒出現在房門口,身上隻穿著一套單薄的白色短袖運動衫和及膝短褲,頭發濕漉漉的,發梢還在滴水,手裡拿著一條毛巾正胡亂擦著。冷熱交替,讓他裸露的胳膊和小腿麵板上起了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他看到房間裡的樂瑤,愣了一下,動作停頓了一秒。
他沒說話,隻是走進來,順手帶上了房門,將走廊的光線徹底隔斷。房間裡隻剩下書桌上一盞台燈暈開的光圈,和他身上攜帶來的、濕潤微涼的氣息。他走到床邊坐下,毛巾搭在肩上,雙臂自然地撐在身體兩側的床沿上,微微低著頭,繼續用毛巾慢吞吞地揉搓著頭發,水滴無聲地洇濕了肩頭的布料和一小片床單。他的臉頰和脖頸因為熱水澡還泛著些微紅,但嘴唇的顏色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有些淡,眉眼間是顯而易見的疲憊,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著的沉鬱。
他沒看樂瑤,也沒看桌上那碗正嫋嫋散發著甜香熱氣的湯圓,隻是專注於手頭擦頭發的動作,彷彿那是此刻最重要的事。房間裡一時間隻有布料摩擦的窸窣聲,和窗外越發清晰的、冷冷的雨聲。
房間裡的空氣彷彿凝滯了,隻有台燈暖黃的光暈在兩人之間靜靜流淌。樂瑤坐在椅子上,靜靜地看著床沿的家駒。他擦頭發的動作慢了下來,最後毛巾就那麼搭在頸後,雙手垂落,撐在身體兩側。他微微弓著背,視線落在自己腳前的地板上,眉頭即使在這樣鬆懈下來的時刻,也無意識地輕蹙著,眉宇間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倦色,還有某種更深沉的、難以言說的煩悶。
他整個人散發出的疲憊感,比濕漉漉的頭發和單薄的衣衫更讓人覺得冷。
樂瑤自己的腳,光著踩在微涼的地板上,此刻也感到了一陣寒意從腳底心往上鑽。她沒說話,隻是看著他那副樣子,然後很自然地、帶著點尋求暖意的本能,在椅子上稍稍調整了一下坐姿,將兩條腿向前伸直。拖鞋早在進門時就踢掉了,此刻一雙光裸的腳,就這麼徑直地、輕輕地探了過去,腳背微弓,冰涼的腳心直接貼在了家駒隻隔著薄薄運動短褲的大腿內側麵板上。
“嘶——”
家駒猝不及防,被那突如其來的冰涼激得渾身微微一顫,喉嚨裡溢位一聲短促的抽氣。他幾乎是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腿上那雙白皙的、還帶著室外寒氣的腳。
樂瑤的腳趾因為冷而微微蜷縮著,腳踝纖細,麵板在昏暗光線下泛著象牙般的光澤,與他深色運動褲下溫熱的肌膚形成鮮明對比。那一小片冰涼緊貼的觸感,清晰而突兀,瞬間驅散了他周遭沉悶的疲憊空氣。
家駒的動作停了一瞬,目光從她的腳上移到她的臉。樂瑤正看著他,眼神平靜,甚至有點理所當然的無辜,彷彿隻是做了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暖黃的燈光在她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寬鬆的淺黃色毛衣領口微微下滑,露出一截白皙的鎖骨和細肩帶。
他沒有推開,也沒有出聲責備。沉默在空氣中彌漫,卻有種奇異的稠度。窗外雨聲淅瀝,更襯得室內這一方天地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細微的呼吸。
下一秒,家駒動了。他放下一直撐在床沿的手,一隻大手輕而易舉地抓住了樂瑤兩隻腳的腳踝。他的手掌寬大溫熱,指腹和掌心因常年彈琴帶著薄繭,那粗糙而溫暖的觸感一下子包裹住她冰涼的腳踝麵板,激得樂瑤也輕輕瑟縮了一下。
他沒有看她,隻是低著頭,動作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粗魯的直接。他抓著她的腳踝,沒有放回地上,而是就著這個姿勢,另一隻手忽然撩起了自己身上那件白色短袖運動衫的下擺。
布料被掀開,露出緊實而平坦的小腹。因為剛洗完熱水澡,那裡的麵板溫度更高,甚至能隱約看到肌膚下血管輕微的脈絡,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然後,在樂瑤微微睜大的目光中,他將她那雙冰涼的腳,連同腳踝一起,穩穩地、緊緊地貼在了自己裸露的、溫熱的腹部麵板上。
“嗯……”
樂瑤猝不及防,腳心傳來滾燙而堅實的觸感,那溫度透過麵板直直燙進她心裡,讓她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壓抑的悶哼。腳底敏感的神經末梢被那灼熱的體溫和微微汗濕的觸感瞬間俘獲,冰冷的麻木感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過電般的酥麻,從腳心一路竄上小腿,甚至蔓延到脊椎末端。她下意識地想蜷縮腳趾,卻被他牢牢按住。
家駒垂著眼,濃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緒。他維持著這個姿勢沒動,一隻手依舊握著她的腳踝,另一隻手按著衣擺,確保那片溫熱的肌膚能最大麵積地包裹住她冰涼的腳。他的腹部肌肉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冰涼刺激和持續接觸而微微繃緊,線條更加清晰。溫熱與冰涼,柔軟與堅實,兩種截然不同的感覺在緊密的貼閤中激烈地碰撞、交融。
樂瑤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腹肌的輪廓,感受到他麵板下傳遞過來的、沉穩有力的心跳搏動,甚至能感受到他身體因呼吸而產生的微小起伏。那熱度源源不斷地輸送過來,不僅暖了她的腳,似乎也驅散了她周遭的寒意,讓她的臉頰也跟著微微發起燙來。
房間裡安靜極了。隻有兩人交錯的呼吸聲,似乎比剛才沉重了些許。空氣彷彿變成了粘稠的蜂蜜,流動緩慢,每一個細微的感官都被放大。他掌心灼人的溫度烙在她腳踝,他腹部的暖燙熨帖著她腳心,毛衣柔軟的纖維摩擦著她裸露的手臂麵板,混合著他身上未散儘的清爽皂角味和一絲極淡的汗味,形成一種難以言喻的、私密而曖昧的氣息。
誰也沒有說話。言語在此刻顯得多餘,甚至是一種破壞。所有的試探、關心、疲憊、無言的壓力,以及那些盤踞在心底、無法輕易訴說的複雜情愫,都似乎通過這近乎原始的溫度交換,悄然傳遞、碰撞,又無聲地消融在這片暖黃靜謐的光暈裡。窗外的冷雨彷彿成了另一個世界的背景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