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陽光透過窗簾縫隙,早早地將房間切割成明暗相間的條塊。門外隱約傳來阿paul元氣十足的張羅聲、家強興奮的提議,以及世榮溫和的回應。他們似乎正在討論今天的行程——是去更遠的島嶼,還是探索曼穀的寺廟和市集。
樂瑤的房門緊閉。聽到外麵的動靜,她懶洋洋地從被窩裡探出頭,衝著門口方向,用帶著濃濃睡意、提高了一點音量的聲音喊了句:“你哋玩得開心啲!我今日喺酒店唞!”
門外傳來一陣善意的起鬨和“懶豬”的調侃,隨著腳步聲漸漸遠去。
樂瑤翻身,將自己更深地埋進枕頭和被子裡。昨晚那場“深夜突襲”和隨後高質量的睡眠,似乎耗儘了她所有的行動力,此刻隻想與床鋪長相廝守。
不知過了多久,門鈴輕響。是酒店客服將她昨晚送洗烘乾的衣物送了回來。兩條綿綢長裙散發著陽光和清潔劑的淡淡香味,折疊得整整齊齊。樂瑤這才慢吞吞地起床,洗漱,然後換上了其中一條裙子——乾淨柔軟的麵料貼著麵板,舒適得讓她歎了口氣。
她沒有離開房間的打算。從托特包裡拿出那本昨晚沒看完的言情小說,又從小冰箱裡拿了瓶冰水,然後赤腳走到落地窗前。將厚重的窗簾完全拉開,熾烈的陽光和毫無保留的海景瞬間湧入。她在窗邊鋪著柔軟地毯的地板上坐下,背靠著玻璃牆,屈起膝蓋,將書攤開在腿上。
海麵在正午陽光下閃耀著碎鑽般的光芒,泳池邊傳來孩童的嬉鬨聲,但這些都成了她閱讀的背景音。她很快沉浸到書中的世界——正是那本《霸道總裁愛上我》。劇情發展到關鍵處,男女主角在總裁辦公室的巨型落地窗前(巧了)發生了激烈的爭執,隨後便是更加激烈的……和解。作者用詞大膽直白,描繪細致入微。
樂瑤看得津津有味,時而皺眉,時而撇嘴,時而因為某些過於誇張的描寫忍不住輕笑出聲,臉頰微微泛紅。她完全沒留意時間的流逝,也沒留意房門再次被輕輕叩響,然後“滴”的一聲被刷開。
家駒走了進來。他穿著簡單的黑色t恤和卡其色短褲,身上帶著外麵陽光的熱氣,手裡拎著一個精緻的白色紙盒。他看到樂瑤背對著門口,坐在落地窗前的陽光裡,濃密的卷發披散在肩頭,淺綠色的裙子像一片舒展的葉子,整個人沉浸在書中,對進來的人毫無所覺。
他腳步放輕,走到她身後,低頭瞥了一眼她攤在膝上的書頁。正好看到一段火辣辣的描寫,字型加粗。他挑了挑眉,沒出聲。
直到他將那個還散發著微溫的紙盒,輕輕放到她攤開的書頁上,擋住了那些令人臉紅心跳的文字。
“嚇!”
樂瑤被這突如其來的“障礙物”驚得肩膀一抖,猛地抬起頭,這才發現家駒不知何時站在了旁邊。她臉上還殘留著看小說入迷的微紅和一絲被驚擾的不滿。
“做咩無聲無息啊!”
她嗔怪道,目光卻立刻被紙盒吸引,“咩嚟??”
“芒果糯米飯。”
家駒在她旁邊的地毯上坐下,很自然地伸直長腿,背也靠上玻璃牆,和她肩並肩,“路過見到,好似幾好。”
樂瑤眼睛一亮,立刻放下小說,迫不及待地開啟紙盒。金黃熟透的芒果切片整齊地擺放在雪白晶瑩的糯米飯上,旁邊一小碟濃稠的椰漿。香甜的氣息立刻飄散出來。
“好香呀”她拿起附贈的小叉子,叉起一塊芒果送進嘴裡,甜糯多汁的口感讓她滿足地眯起眼,又挖了一勺浸了椰漿的糯米飯。
家駒看著她毫不掩飾的享受模樣,嘴角微揚。他目光掃過被她丟在一旁的書,封麵上花哨的標題和男女主相擁的剪影格外醒目。
“睇緊咩書,睇到麵紅紅?”
他明知故問,語氣裡帶著一絲調侃。
樂瑤動作一頓,有些心虛地瞥了一眼那本書,嘴上卻強硬:“關你咩事!言情小說之嘛!”
為了掩飾,她挖了一大勺糯米飯,作勢要塞給他,“食唔食啊你!”
家駒偏頭躲開,反而伸手將她手裡的叉子連同那勺飯輕輕奪了過去,很自然地送進自己嘴裡。“睇下係咪真係咁好食。”
“喂!自己買啊!”
樂瑤抗議,去搶叉子。
家駒手一抬,讓她撲了個空。樂瑤不服,整個人撲過去搶。兩人就在落地窗前柔軟的地毯上嬉鬨起來。樂瑤去掰他握叉子的手,家駒就仗著身高臂長將叉子舉高;樂瑤去撓他腰側(記得他的弱點),家駒便一邊躲一邊用空著的手去捉她作亂的手腕。
“俾返我!”
“自己嚟攞。”
陽光透過玻璃,暖洋洋地照在打鬨的兩人身上。淺綠色的裙擺和卡其色的褲腿糾纏在一起。樂瑤的長發蹭得淩亂,家駒的t恤也被扯歪了些。笑聲和佯裝的怒罵在寬敞的房間裡回蕩,與窗外平靜的海景形成鮮明對比。
最終,樂瑤一個“餓虎撲食”(實則家駒放水),終於成功搶回了叉子,但也因為用力過猛,整個人栽進了家駒懷裡。家駒順勢接住她,手臂鬆鬆地環著,下巴抵著她發頂,低笑:“搶贏啦,犀利喔。”
樂瑤氣喘籲籲地靠著他,手裡牢牢握著“戰利品”叉子,哼了一聲,臉上卻是明媚的笑意。她索性就著這個姿勢,重新挖了一勺裹滿椰漿的糯米飯,這次沒再鬨,而是轉過身,遞到他嘴邊。
“呐,分你一啖。”
家駒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和遞到唇邊的勺子,沒說話,隻是微微低頭,就著她的手,將那勺甜糯吃了下去。陽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窗外的海依舊湛藍,泳池邊的喧鬨隱約可聞。而在二十樓的這個房間裡,時光彷彿被按下了慢放鍵,隻剩下芒果的甜、糯米的香、陽光的暖,以及兩人之間無需多言、嬉笑拌嘴中流淌的、平淡卻真實的親密。那本攤開的、寫著霸道總裁愛情的小說被遺忘在角落,而此刻眼前正在發生的,纔是屬於他們的、無需任何誇張修飾的鮮活故事。
家駒吃完那勺糯米飯,並沒有起身離開的意思。他看了眼窗外明晃晃的海,又看了眼重新趴回地毯上、撿起小說準備繼續的樂瑤,忽然站了起來。
“做咩?”
樂瑤從書頁上抬起眼。
“攞啲嘢。”
家駒丟下這句話,便轉身出了房門。
樂瑤沒在意,繼續看她的霸道總裁如何用三百六十度無死角的方式展現他的“霸總”魅力。幾分鐘後,房門再次被開啟。家駒回來了,手裡多了一樣東西——他那把裝在黑色軟套裡的木吉他。
他反手關上門,像是回到自己房間一樣自然,徑直走到落地窗前,在剛才坐過的位置重新坐下,將吉他小心地從套中取出。深棕色的木製琴身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他調整了一下坐姿,將吉他橫抱在身前,手指隨意地撥弄了幾下琴絃,清亮又帶著木質共鳴的聲響立刻在安靜的房間裡蕩開。
樂瑤聞聲,又從書本後探出半個腦袋,看了他一眼。家駒沒看她,隻是低著頭,指尖在琴絃上漫無目的地滑過,試了幾個和絃,音色乾淨,偶爾有些不成調的旋律片段流淌出來,斷斷續續,像陽光下隨意閃爍的波光。
她挑了挑眉,沒說什麼,重新將注意力放回書上。隻不過,這次她沒再坐在地毯上,而是抱著書和吃了一半的芒果糯米飯紙盒,爬回了那張寬大柔軟的床。
她找了個最舒服的姿勢——側趴著,一隻手臂枕在頭下,另一隻手舉著書。兩條白皙的小腿從淺綠色的裙擺下伸出,交疊著,翹起,腳丫子在空中無意識地、慢悠悠地一晃,一晃。腳趾上那抹酒紅色的甲油,在透過玻璃窗的明亮光線下,隨著晃動的節奏,像兩顆時隱時現的小小火苗。
房間裡於是形成了這樣一幅畫麵:窗邊,家駒倚著玻璃牆,長腿舒展,低頭專注地撥弄著吉他,時而彈出一段流暢的琶音,時而停下,皺眉思索,手指在琴頸上無聲地按壓摸索,尋找著某個和絃或旋律的可能性。陽光勾勒出他側臉清晰的線條和微微顫動的睫毛。
床上,樂瑤深陷在柔軟的床墊和淺黃床單裡,完全沉浸在言情小說的世界裡。她看得入迷,表情隨著劇情起伏,時而皺眉,時而抿嘴偷笑,對身邊流淌的吉他聲似乎充耳不聞,隻有那微微晃動的小腿和腳丫,泄露了她此刻全然放鬆愉悅的心境。
偶爾,家駒彈出一段他覺得不錯的旋律,會下意識地抬眼,望向床的方向。看到的就是她趴在那裡,像隻曬太陽的貓,書頁幾乎要貼到臉上,翹起的腳丫晃得悠閒,對他的“音樂創作”毫無反饋。他也不在意,嘴角反而會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低下頭,繼續指尖的探索。
吉他聲不成章節,卻輕柔地填充著房間的靜謐。翻書聲細微,腳丫蹭過被麵的聲音幾不可聞。窗外的海天一色是永恒的背景板。沒有交談,沒有刻意互動,兩人各據一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卻又奇異地共享著同一片陽光、同一室安寧的空氣。空氣中,芒果的甜香還未散儘,混合著紙張油墨的味道、木質吉他的淡淡氣息,還有陽光曬暖織物的暖香。
這是一種無需言說的陪伴。他在她房間裡彈著或許永遠也不會成曲的調子,她在他的吉他背景音裡看著或許沒什麼營養卻讓她開心的故事。彼此的存在就像房間裡一件理所當然的傢俱,舒適,自然,無需額外關注,卻讓人安心。
時間就在這吉他聲、翻書聲和晃動的腳丫間,慢悠悠地流淌過去。直到樂瑤看到小說裡又一個令人麵紅耳赤的橋段,忍不住“噗嗤”笑出聲,纔打破了這片和諧的寧靜。家駒聞聲,手指一頓,琴音戛然而止。他抬起頭,看向她。
樂瑤也意識到自己打擾了他的“創作”,從書後露出一雙笑彎了的眼睛,對他做了個鬼臉。
家駒看著她,沒說話,隻是輕輕搖了搖頭,眼底帶著縱容的笑意,然後指尖一劃,流瀉出一串輕快俏皮的音符,彷彿在回應她剛才那聲偷笑。
樂瑤笑得更歡了,腳丫子晃動的幅度也大了些。她重新埋首書頁,而家駒的吉他聲,也再次響起,這一次,旋律似乎比之前更連貫,更輕鬆,像此刻房間裡的陽光和空氣一樣,慵懶而愜意。
家駒不知何時調整了姿勢,從靠坐變成了半躺,脊背倚著冰涼的玻璃牆,一條腿曲起,將木吉他斜抱在懷中。陽光移了些角度,恰好落在他撥弦的右手和一部分琴身上,指尖跳躍時,帶起細小的金色光暈。
起初還是些零散的音符,不成調地試探著。但漸漸的,這些音符開始有了方向,彙聚成一段熟悉而溫柔的旋律。那旋律舒緩、深情,帶著一點點笨拙的誠摯,在安靜的房間裡,像溪流般潺潺淌開——正是《喜歡你》的前奏。
樂瑤原本還沉浸在霸道總裁的“壁咚”情節裡,腳丫一晃一晃。當那熟悉的旋律第一個小節完整地流淌出來時,她翻書的動作頓住了。耳朵下意識地捕捉著每一個音符,視線也從書頁上移開,慢慢抬起,越過床沿,落在了窗邊那個沉浸在自己音樂世界裡的人身上。
家駒低著頭,目光落在琴絃上,手指專注地撥動著,神情是他沉浸在音樂中時特有的、褪去了所有戲謔或疏離的認真與溫柔。陽光給他的側影鍍上毛茸茸的金邊,連他微微顫動的睫毛都清晰可見。他沒有看她,隻是專注地讓那首寫給無數人、此刻卻彷彿隻為這小小空間而存在的旋律,從指尖和心底流淌出來。
樂瑤放下了書。她趴在床上手撐著頭,歪著頭,就那樣靜靜地、專注地看著他彈奏。晃動的腳丫停了下來,輕輕落在床單上。
前奏過後,該進人聲了。家駒的指尖並未停頓,旋律依舊。然後,他忽然抬起了眼。
目光穿越幾米的距離,精準地捕捉到了床上那個正撐著下巴、目不轉睛望著他的女孩。四目相對。他眼底那片慣常深邃的平靜湖麵,此刻彷彿被音樂和陽光攪動,漾開清晰可見的、溫柔的漣漪。
他的嘴唇微動,合著吉他的節奏,聲音不高,卻因為房間的靜謐和此刻的氛圍,顯得格外清晰、直抵人心。他沒有唱粵語原詞,而是用了更為直白的普通話,每一個字都像經過深思熟慮,又像自然而然地從心底湧出:
“喜歡你……那雙眼動人,笑聲更迷人……”
“願再可…輕撫你
…那可愛麵容
….挽手說夢話
….像昨天
…你共我~”
他的聲音本就低沉好聽,此刻放柔了唱出來,少了舞台上的爆發力,卻多了幾分私密的、隻對她一人訴說的沙啞與繾綣。目光牢牢鎖著她,歌詞裡的“你”指向誰,不言而喻。
樂瑤撐著頭的手微微收緊。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聽著他唱,那原本帶著調侃和慵懶笑意的臉龐,漸漸被一種更柔軟、更明亮的光彩覆蓋。心口像是被那溫柔的旋律和目光輕輕撞了一下,酸酸軟軟,又漲滿了一種難以言喻的甜。
那句唱完,吉他聲並未停歇,依舊溫柔地延續著。就在這旋律的間隙裡,樂瑤忽然動了。
她沒有說話,也沒有笑。隻是像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輕盈地、毫不猶豫地從床上跳了下來。赤足踩在地毯上,沒有發出聲響。淺綠色的裙擺蕩開一個柔軟的弧度。
她沒有走向他麵前,而是徑直繞到了他的背後。
家駒似乎察覺到了她的靠近,彈奏的手指微微一頓,但沒有回頭,也沒有停下。他保持著半躺的姿勢,背脊依舊倚著玻璃牆。
樂瑤來到他身後,停下腳步。她微微彎下腰,伸出手臂,從背後,輕輕地、卻緊密地環住了他的脖頸和肩膀。她的臉頰貼上他頸側溫熱的麵板,蓬鬆微卷的長發垂落,帶著洗發水的淡香,掃過他的耳廓和臉頰。
然後,她偏過頭,柔軟的嘴唇,印上了他近在咫尺的耳廓。不是一個吻,更像是羽毛般輕柔的觸碰和摩挲,帶著她溫熱的呼吸和無聲的笑意。
吉他聲在這一刻,極其輕微地,走了一個調。家駒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呼吸也滯了半拍。但他很快穩住了節奏,指尖甚至更加流暢地劃向下一個和絃,彷彿要用音樂來穩住那瞬間被擾亂的心跳。
樂瑤貼在他耳邊,用隻有他能聽到的氣聲,帶著笑意和一點點哽咽般的柔軟,輕輕說:
“……我都係。”
說完,她並沒有鬆開手臂,反而收得更緊了些,將臉更深地埋進他的頸窩,就那麼安靜地抱著他,聽著他胸膛裡傳來的、與她同樣有些失序的心跳,還有耳邊那繼續為她而流淌的、溫柔不變的《喜歡你》的旋律。
陽光將兩人依偎的身影投在光潔的地板上,吉他的音符在空氣中纏繞升騰,混合著窗外遙遠的海浪聲,和彼此再無距離的呼吸與體溫。這一刻,無需再多言語,所有的喜歡與心動,都已在這擁抱、這親吻、和這首隻為一人響起的歌裡,得到了最清晰、最溫暖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