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點,曼穀的夜生活剛剛拉開它最絢麗迷離的帷幕。一行人按照查儂(下午那個兼職男生)的推薦,打車來到了湄南河畔一家頗負盛名的酒吧。
車子還沒停穩,隔著車窗就能感受到那澎湃而出的聲浪。巨大的霓虹招牌閃爍著花哨的泰文和英文,門口排著隊,各色衣著光鮮或清涼的遊客、本地潮人混雜,空氣裡彌漫著一種躍躍欲試的躁動。
推開厚重的隔音門,一股混合著震耳欲聾的電子音樂、冰冷空調風、煙草、香水、酒精以及某種甜膩香氣的熱浪瞬間將他們吞沒。光線昏暗而迷幻,鐳射燈球切割出飛速旋轉的彩色光斑,掃過攢動的人頭和煙霧繚繞的空氣。舞台上,表演已經開始,衣著華麗到誇張的表演者正隨著強勁的節拍舞動,光影閃爍間,難以立刻分辨性彆,隻覺目眩神迷。
在穿著黑色製服、耳戴通訊器的服務生引導下,他們穿過擁擠的舞池邊緣,來到一個稍微偏離舞台中心、但視野依然不錯的半開放式卡座。深紅色的絲絨沙發圍成u形,中間是玻璃台麵的矮桌。
剛坐下,還沒完全適應這轟炸感官的環境,一位笑容甜美、妝容精緻的服務生便端著閃亮的銀盤走了過來。盤子上醒目地放著兩瓶軒尼詩vsop,旁邊還有一隻高腳杯,裡麵盛著色彩分層、點綴著櫻桃和薄荷葉的特調雞尾酒,在變幻的燈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服務生熟練地將酒水擺上桌,然後特意彎下腰,靠近樂瑤,用帶著口音但清晰的英語,指著那杯特調,提高音量以蓋過音樂聲說道:“女士,這杯‘熱帶夢境’,送給你。歡迎來到曼穀!(for
lady,
this
‘tropical
dream’,
for
you.
wele
to
bangkok!)”
樂瑤有些意外,眨了眨眼,在震耳的音樂中大聲回問:“免費?(free?)”
“是的!女士免費!(yes!
for
lady,
free!)”
服務生笑容燦爛地確認,還對樂瑤俏皮地眨了眨眼,然後才轉身去招呼其他客人。
“哇!haylee,有特權哦!”
阿paul立刻湊過來,拿起那杯特調好奇地打量,“睇落好好飲!”
家強也起鬨:“係咪見haylee姐生得靚啊?”
樂瑤笑著接過那杯顏色絢麗的飲料,冰涼的杯壁握在手裡很舒服。“可能係啦,多謝嗮喔。”
她嘗了一口,酸甜中帶著一絲烈酒的後勁,果香濃鬱,確實不錯。
家駒坐在樂瑤斜對麵的位置,背靠著沙發,手臂搭在扶手上。他看了一眼那杯“免費”的特調,又看了看在變幻燈光下樂瑤帶著笑意的側臉,沒說什麼,隻是伸手拿過一瓶人頭馬,熟練地擰開,往自己麵前的杯子裡倒了少許琥珀色的液體。冰塊在杯底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此時,舞台上的表演進入了**。一群身材高大、肌肉線條分明、隻穿著緊身短褲的猛男舞者上台,隨著充滿力量的音樂做出各種高難度托舉和整齊劃一的舞蹈動作,引發台下陣陣尖叫和口哨聲。緊接著,音樂風格一變,變得妖嬈嫵媚,幾位美豔不可方物、身著綴滿亮片和羽毛的華麗長裙的表演者嫋嫋婷婷地登場——他們有些是變性人,有些是人妖,容貌身材足以讓真正的女性都自愧弗如,眼波流轉,風情萬種,與台下觀眾互動頻繁,氣氛更加熱烈。
小雲和家強看得目瞪口呆,阿paul則跟著節奏晃動身體,時不時吹聲口哨。世榮比較安靜,隻是喝著酒,欣賞著表演,偶爾和旁邊的leslie低聲交談兩句。
樂瑤也看得津津有味,這種濃烈直白、充滿異域風情的表演在香港並不多見。她抿著那杯免費的特調,身體不自覺地隨著音樂的節奏輕輕搖擺,蓬鬆的卷發在迷離的光線下彷彿也有了生命。
煙霧在鐳射燈光柱中緩慢盤旋,酒精的氣息在空氣中發酵,混合著人們興奮的體溫和歡叫聲。在這個光怪陸離、暫時拋卻了日常規則與身份的熱帶夜晚,每個人都似乎被這強烈的氛圍感染,放鬆了繃緊的弦。家駒靠在沙發裡,目光掠過舞台上扭動的身影,最終落在對麵那個捧著彩色酒杯、眼睛亮晶晶地看著表演、嘴角噙著輕鬆笑意的女孩身上。他舉起手中的酒杯,對著昏暗迷幻的光線微微晃了晃,然後仰頭,將杯中冰涼的液體一飲而儘。喉結滾動,烈酒滑入喉嚨,帶來一陣灼熱,卻奇異地,與此刻周遭沸騰的空氣融為一體。
就在舞台上的猛男表演暫歇、音樂轉換的間隙,一個高大健碩的身影靈活地穿過卡座間略顯擁擠的過道,目標明確地來到了樂瑤旁邊——正是剛纔在台上領舞的猛男之一。他隻穿了一條緊繃繃的黑色漆皮西褲,上身完全**,油亮發達的胸肌、腹肌在變幻的鐳射燈光下塊壘分明,隨著呼吸微微起伏,麵板上還帶著表演後的細密汗珠,在光線下閃閃發亮。
他極其自然地擠進了樂瑤坐著的單人沙發椅扶手上,幾乎是半挨著她坐下。強烈的雄性荷爾蒙氣息混合著舞台用的閃粉和汗水味道,瞬間籠罩了樂瑤。
樂瑤正小口啜飲著那杯“熱帶夢境”,猝不及防身邊多了這麼一座“肌肉山”,嚇得她差點嗆到,眼睛倏地瞪圓了,嘴裡含著酒,呆呆地轉頭看向來人。
猛男低下頭,對樂瑤露出一個標準的、訓練有素的營業性微笑,牙齒在幽暗光線下白得晃眼。他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過嘈雜的音樂,語氣直接而充滿誘惑:“女士,喜歡我們的表演嗎?要不要……感受一下?”
說著,他微微挺了挺胸膛,那飽滿結實的胸肌幾乎要碰到樂瑤的手臂。
“噗——!”
對麵的阿paul第一個看到這一幕,剛喝進嘴裡的酒直接噴了出來,隨即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大笑,“哈哈哈哈!haylee!上啊!摸佢!”
家強也瞬間激動了,從沙發上彈起來,舉著手機就想拍照:“哇!正啊!haylee快啲!”
世榮掩著嘴,笑得肩膀直抖,連一貫淡定的leslie也露出了看好戲的笑容。小雲則捂著臉,從指縫裡偷看。
樂瑤的臉“騰”地一下紅透了,比杯中的櫻桃還要鮮豔。她一隻手慌亂地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睛瞪得圓溜溜的,看看眼前近在咫尺的“肉牆”,又求救似的瞥向對麵的同伴們,卻隻看到一張張幸災樂禍、寫滿“快動手”的臉。家駒坐在斜對麵,沒像阿paul他們那樣起鬨,隻是背靠著沙發,手裡握著酒杯,目光沉沉地看過來,臉上的表情在閃爍的燈光下有些晦暗不明,嘴角似乎抿緊了些。
猛男見樂瑤害羞,笑容更加“敬業”,甚至主動輕輕捉住了樂瑤那隻沒捂嘴的手腕,作勢要往自己胸口帶。
“哎!等……等等!”樂瑤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抽回手,但好奇心(或許還有一絲酒精壯膽)終究戰勝了極度的羞澀。在同伴們越來越響的起鬨聲和阿paul“唔好蝕底啊!”的慫恿下,她深吸一口氣,彷彿下了極大的決心,顫顫巍巍地、極其緩慢地伸出了右手。
她的指尖先是輕輕觸碰到了對方汗濕而滾燙的麵板,像觸電般縮了一下,然後在猛男鼓勵的笑容下,再次伸出。這次,她鼓起勇氣,張開手掌,輕輕地、帶著點試探和巨大好奇地,按在了對方那堅硬如鐵、輪廓分明的胸大肌上。觸感堅實而富有彈性,溫度灼人,還能感覺到底下蓬勃的心跳和呼吸的起伏。
“嘩——!掂啊!”
家強怪叫一聲。
樂瑤像是完成了什麼重大冒險,臉燒得不行,飛快地收回了手,重新死死捂住自己滾燙的臉。但摸過肌肉的那隻手,手指還不自覺地蜷縮著,殘留的觸感讓她心跳如雷。
猛男對效果很滿意,微笑著點頭,用眼神示意小費——這是這類互動預設的規則。
樂瑤這才如夢初醒,手忙腳亂地去摸自己隨身的小包。因為緊張,手指都不太聽使喚,好不容易纔從防水袋裡抽出一張皺巴巴的小額泰銖紙幣,麵額不大,但對於這種程度的互動來說已然足夠。她低著頭,根本不敢再看對方,手指微顫地將錢遞了過去。
猛男優雅地接過,指尖似乎不經意地擦過她的手指,又對她飛了個吻,說了聲“謝謝,玩得開心!”,這才起身,像一尾靈活的魚,滑入人群,去尋找下一位“互動嘉賓”了。
他剛一走,卡座裡瞬間炸開了鍋。
“哈哈哈哈!haylee你麵紅到似蕃茄啊!”
“手感點啊?係咪好正?”
“使唔使同家駒彙報下感受啊?”
阿paul和家強一唱一和,樂瑤抄起一個抱枕就砸了過去,羞憤交加:“你哋收聲啦!”
她偷偷抬眼,飛快地瞄了一下家駒的方向。隻見他已經轉開了視線,正低頭看著自己杯中的酒,側臉在光影中顯得有些緊繃,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沒參與起鬨,也沒看她。樂瑤心裡莫名地咯噔一下,剛才那點惡作劇般的羞窘和興奮,突然就淡了下去,摻進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微妙的忐忑。她捧起自己那杯已經喝了一半的特調,猛地灌了一大口,冰涼的甜酒滑入喉嚨,卻壓不住臉上未褪的熱度和心裡那點悄然泛起的漣漪。震耳的音樂和周圍同伴持續的笑鬨,此刻彷彿都隔了一層,變得有些模糊不清。
酒吧裡的氣氛在dj巧妙的操控下再次升溫。一陣激昂的電子前奏過後,強勁的、節奏分明的舞曲轟然炸響,瞬間取代了之前略帶靡靡之音的表演伴奏。舞台上炫目的燈光也開始更加瘋狂地旋轉掃射,鼓點直擊胸腔,空氣彷彿都在跟著震動。
“跳舞!跳舞!”
阿paul第一個響應,拽著還有點懵的家強就衝進了舞池中央。世榮和小雲也被氣氛感染,笑著起身,隨著人流湧入那片光影與肢體交織的海洋。leslie年紀稍長,隻是坐在卡座裡,含笑看著年輕人鬨騰,手裡悠閒地晃著酒杯。
樂瑤也被這突如其來的熱烈節奏點燃,下午海上馳騁的興奮感似乎又被喚醒。她放下喝得差不多了的特調杯子,幾乎是本能地跟著音樂的節拍晃動起身子,腳步輕盈地滑進了舞池邊緣。
舞池很快變得擁擠,陌生的身體、揮動的手臂、蒸騰的熱氣混合著香水和汗水的味道。beyond的幾個人雖然各自隨著音樂扭動,卻彷彿有種無形的默契。阿paul在最前麵蹦躂得最歡,家強在旁邊模仿著誇張的舞步,世榮和小雲節奏稍緩,但他們都不知不覺地,將樂瑤圍在了中間一個相對寬鬆的小圈子裡,像一道無聲的人牆,自然而然地隔開了過於靠近的陌生人和可能不經意的碰撞。
樂瑤就在這個小圈的中心,自由地擺動。她閉上眼睛,仰起頭,濃密的卷發隨著身體的律動飛揚,鵝黃色的裙擺蕩開柔軟的弧度。酒精、音樂、還有同伴們環繞帶來的安全感,讓她徹底放開了。
跳著跳著,她睜開眼睛,目光越過前麵晃動的阿paul的肩膀,落在了稍外側的家駒身上。他也在隨著節奏輕輕晃動身體,不像阿paul那樣外放,動作幅度不大,卻有種獨特的隨性和力度,目光低垂,似乎沉浸在音樂和自己的思緒裡。
樂瑤玩心又起。她一邊繼續舞動,一邊對著家駒的方向,故意挑了挑秀氣的眉毛,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帶著狡黠的笑容,然後用口型,一字一頓,無聲地對他“說”了句什麼。
音樂震耳欲聾,光影閃爍不定,家駒起初沒看清,隻是看著她明媚的笑臉和古怪的口型,有些疑惑地微微蹙了下眉。
樂瑤見狀,笑意更深。她趁著音樂一個鼓點的間隙,忽然從圈子裡側身擠了出來,兩步跨到家駒麵前。舞池裡人擠人,兩人瞬間捱得極近。她身上淡淡的酒氣、洗發水的清香和跳舞後蒸騰出的微熱氣息撲麵而來。
不等家駒反應,樂瑤已經踮起腳尖——因為身高差,她不得不這樣做。她伸出手,不是去拉他的手,而是直接繞到他頸後,輕輕拉低了他的頭。家駒順從地俯身,側過臉,將耳朵貼近她。
樂瑤溫熱柔軟的嘴唇幾乎貼上了他的耳廓,帶著笑意的、刻意放輕卻因周圍嘈雜而不得不提高些許的氣音,混合著溫熱的呼吸,毫無阻隔地鑽進他的耳道:
“喜歡你……(的)。”
最後那個“的”字很輕,幾乎淹沒在炸開的貝斯重音裡,聽不真切。但前麵三個字,清晰無比。
說完,她立刻鬆開了手,後退了小半步,重新拉開一點距離。但她沒有移開目光,反而就著這個極近的距離,仰著臉,笑盈盈地望著他。舞池變幻的燈光掠過她的眼睛,裡麵盛滿了惡作劇得逞的得意、一點點的挑釁,還有某種更深處的、亮晶晶的、毫不掩飾的歡喜。
家駒愣住了。耳邊似乎還殘留著她呼吸的溫熱和那句石破天驚的低語,眼前是她近在咫尺、笑得像個偷吃了蜜糖的孩子的臉。周圍是震耳欲聾的音樂、瘋狂舞動的人群、迷離閃爍的光影,但這一切喧囂忽然都像隔了一層毛玻璃,變得模糊而遙遠。
幾秒鐘的凝滯後,家駒臉上的怔愣慢慢化開。隨即,嘴角無法抑製地向上揚起,那笑容從眼底深處漾開,越來越明顯,最終變成一個真正開懷的、甚至帶了點無奈和縱容的大笑。他沒有說話,隻是搖了搖頭,看著眼前這個膽大包天又笑得無比燦爛的女孩,然後伸出手,不是像她那樣拉耳朵,而是帶著一種親昵的力道,揉了揉她早已跳得有些淩亂的、毛茸茸的頭頂。
樂瑤被他揉得腦袋晃了晃,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縫,彷彿剛才那句撩撥的話不是她說的一樣,轉身又彙入了跳動的人群,隻是回頭時,那雙笑眼依舊亮晶晶地鎖在他身上。
家駒收回手,指尖似乎還殘留著她發絲的柔軟觸感。他重新站直身體,目光追隨著那個在光影和人潮中靈動的黃色身影,臉上的笑意久久不散,連帶著他原本略顯疏離的舞動,都似乎變得更加放鬆和投入。震耳的音樂還在繼續,但某個隱秘的頻道裡,似乎有什麼東西,被那句帶著酒氣和笑意的耳語,輕輕撥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