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頤和園出來,晚霞的餘暉已徹底沉入西山背後,天色轉為一種帶著紫灰調的靛藍。寒意隨著夜色悄然漫上來,眾人都感到饑腸轆轆,雙腿更是灌了鉛似的沉重。本以為會直接回酒店隨便解決晚餐,主辦方的劉小姐卻笑吟吟地告知,領導們特意設了宴,為大家慶功和餞行。
車子沒有開往市區繁華處,反而朝著更僻靜的方向駛去,最終停在一處圍牆高聳、門庭不甚顯眼的院落前。黑漆大門悄然開啟,裡麵竟彆有洞天。是個頗有些年頭的私家莊園式餐廳,繞過影壁,可見疏朗的庭院,點綴著些落了葉的石榴樹和嶙峋的太湖石,簷下掛著紅燈籠,光線朦朧柔和。環境清幽,甚至有些過於安靜,與門外普通街巷的市井氣息判若兩個世界。
宴席設在一間寬敞的古式廳堂內,雕花木窗,鋪著暗紅色地毯,已開了三圍大圓桌。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煙草味、茶香,以及一種高階餐廳特有的、混合著食物預備氣息的暖意。beyond一行人甫一進門,原本坐著閒聊的幾位主辦方領導模樣的人便熱情地起身迎了上來,臉上堆滿了笑容。
“辛苦辛苦!各位老師這兩天辛苦了!”為首一位戴著眼鏡、麵龐圓潤的中年男子(後來知道是文化部門的一位負責人)率先握住leslie的手,用力搖晃,又轉向家駒他們,態度熱絡得近乎殷勤,“招待不週,招待不週啊!北京條件有限,比不得香港,大家多包涵,多包涵!”
其他幾位領導也圍攏過來,寒暄聲此起彼伏。話題無非是“演出非常成功”、“北京觀眾反響熱烈”、“為兩地文化交流做出貢獻”、“年輕人有衝勁有才華”之類的套話,其間夾雜著對北京深秋天氣的抱怨和對他們旅程的關心。leslie作為領隊,自然是主要應酬物件,臉上保持著得體的微笑,用他那口夾雜英文、略顯生硬的普通話應付著。家駒話不多,隻是點頭,微笑,偶爾簡短回應一兩句。阿paul、世榮和家強則顯得有些拘謹,站在稍後的位置,對這種過於正式的官式寒暄顯然不太適應。
樂瑤跟在leslie身邊,適時地幫著補充或翻譯一兩句,臉上也掛著職業化的淺笑,心裡卻覺得這場麵既熱鬨又疏離。她能感覺到那些熱情話語背後,是一種完成任務後的例行公事,以及某種難以言明的、地位不對等下的客氣。
寒暄了好一陣,才終於分賓主落座。leslie被讓到了主桌的主賓位,樂瑤作為團隊的重要協調人員,被安排在leslie左手邊,緊接著便是家駒、阿paul、世榮、家強,劉小姐和另外兩位內地工作人員陪坐末位。主桌坐的都是雙方的核心人員,另外兩桌則是一些隨行工作人員和主辦方的其他乾部。
剛一坐定,還沒等上來,那位戴眼鏡的負責人便舉起了早已斟滿的酒杯——那是小巧的陶瓷酒杯,裡麵是清澈透明、香氣濃烈的白酒。
“來來來,第一杯,我代表主辦單位,感謝各位遠道而來,演出精彩絕倫!先乾為敬,各位隨意,隨意啊!”
說罷,一仰頭,那小杯白酒便見了底,麵不改色。
leslie連忙也舉杯,說著“謝謝安排,大家辛苦”,跟著抿了一口,濃烈的酒精味讓他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家駒等人也隻好紛紛舉杯。樂瑤看著自己麵前那杯白酒,心裡直打鼓,她酒量很淺,但這情形,不喝似乎說不過去。
這彷彿是一個訊號。負責人剛坐下,另一位領導又站了起來,接著是第三位……祝酒詞花樣翻新,從“歡迎”到“慶功”,從“友誼長存”到“未來合作”,一杯接著一杯。服務員穿梭著,不斷將空杯續滿。桌上開始陸續上菜,都是些京幫大菜,烤鴨、蔥燒海參、清蒸魚、炙子烤肉……擺盤精美,香氣撲鼻,但在這一波接一波的敬酒攻勢下,幾乎無人能從容動筷。
阿paul趁著一位領導正在慷慨陳詞、注意力暫時不在他們這邊的空隙,飛快地夾起一大塊白麵饅頭,塞進嘴裡,拚命咀嚼,同時用胳膊肘悄悄碰了碰旁邊的世榮,壓低聲音用粵語急促地說:“快,食多啲饅頭!墊肚,啲麵粉可以吸酒精,無咁易醉!”
世榮會意,也趕緊掰了塊饅頭塞進嘴裡。家強有樣學樣,甚至偷偷把一小塊饅頭藏在手裡,趁人不備再塞進口中。家駒動作稍慢,但也皺著眉,就著一點冷盤,努力吞嚥著乾硬的饅頭。樂瑤看得想笑又心酸,也學著他們的樣子,悄悄吃了點東西墊底。這哪裡是享受慶功宴,簡直像是某種需要策略應對的“酒量考驗”。
然而饅頭也抵擋不住一輪又一輪的真誠“勸飲”。“leslie,我敬你!帶隊有方!”“黃先生,年輕有為,歌寫得真好!”“幾位樂手,技術了得!我乾了,你們隨意!”……“隨意”的結果往往是對方一飲而儘後,笑吟吟地看著你,那眼神裡的壓力不言而喻。連平日幾乎不碰烈酒的leslie都被灌了好幾杯,臉上開始泛起紅暈。家駒也被重點關照,他話少,但每次舉杯都頗為乾脆,隻是喝下去後,喉結滾動,閉眼忍一下那辛辣衝勁的模樣,泄露了他的不適。
樂瑤作為桌上少有的女性,起初還被客氣地放過兩輪,但很快也被捲了進來。“黃小姐這次協調工作做得太好了,功不可沒!來,我敬你一杯!”
推辭不過,她隻能硬著頭皮喝下一小口,那白酒如同一道火線,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嗆得她眼淚差點出來,連忙低頭吃菜掩飾。
廳堂裡喧囂一片,勸酒聲、笑談聲、杯盤碰撞聲交織。煙氣逐漸濃重,燈光似乎也變得更加暖昧昏黃。beyond幾人原本的疲憊,在酒精和這種高強度社交的雙重作用下,化作了另一種麻木的、強打精神的應酬狀態。笑容還掛在臉上,但眼神裡的光彩卻有些渙散了。樂瑤看著眼前這熱鬨到近乎虛幻的場麵,看著同伴們勉力支撐的樣子,再想起白天長城上的蒼茫、衚衕裡的煙火氣,乃至機場的狼狽,隻覺得這趟北京之行,就像一杯被不斷續滿的烈酒,滋味複雜難言,初時辛辣嗆人,回味卻是百般交織,不知最終是暖了身,還是傷了神。
宴席還在繼續,敬酒的遊戲似乎遠未到終局。樂瑤摸了摸口袋裡那包微微硌人的銀戒指,冰涼堅硬的觸感,在一片燥熱與喧鬨中,帶來一絲奇異的清醒。她悄悄歎了口氣,知道自己和同伴們,至少在這個夜晚,必須把這杯中的、席間的所有滋味,都一一飲儘。
幾輪密集的白酒敬下來,宴席間的氣氛發生了微妙而顯著的變化。最初那種拘謹的、帶著官方距離感的寒暄,被酒精蒸騰出的熱氣熏染得模糊了邊界。高強度、快節奏的推杯換盞,像一種粗糙而有效的催化劑,強行將雙方拉入了某種“自己人”的共醉狀態。
樂瑤隻覺得臉頰發燙,耳根都熱烘烘的,不用看也知道自己肯定滿臉通紅。視線所及,beyond的幾位成員也未能倖免。家駒原本不是白皙的膚色染上了明顯的紅暈,從臉頰蔓延到脖頸,連眼眶都有些泛紅,使他平日略顯冷峻的輪廓柔和了不少。阿paul更是成了關公臉,卻也因此放得更開,笑聲比剛才洪亮了許多。世榮安靜地坐在那裡,臉上也是紅撲撲的,眼神有些發直,但嘴角掛著笑。家強年紀最輕,反應也最明顯,不僅臉紅,連說話都有些大舌頭,卻興奮地比劃著。
酒精似乎溶解了最後那點因演出摩擦、文化差異和地位落差造成的無形隔膜。主辦方的幾位領導,此刻也拋開了些許官樣文章,顯得“親切”許多。那位戴眼鏡的負責人親自離座,端著酒杯,晃晃悠悠地走到家駒身邊,不由分說地摟住他的肩膀,噴著酒氣,用帶著濃重京腔的普通話大聲說:“黃家駒!好!有才華!我年輕時候……嗝……也喜歡搖滾!崔健!知道嗎?你們……你們不一樣,但也好!夠勁!”
家駒被他摟得身子一歪,手裡的酒杯差點灑了,隻能勉強笑著點頭,用簡單的詞彙回應:“謝謝……過獎。”
另一位領導則纏住了阿paul和世榮,討論起電吉他和鼓的技法,雖然多半是外行話,但態度極其熱情,非要跟他們“切磋”酒量,說著“感情深,一口悶”。阿paul半是無奈半是覺得好笑,在對方“是不是看不起我”的激將法下,又灌下去一杯,惹得那領導用力拍他的背,連說“爽快!是兄弟!”
leslie那邊更是被圍得水泄不通,幾位領導輪番上陣,回憶著這兩天的“並肩作戰”,說著“相見恨晚”,酒杯碰得叮當響。leslie臉上紅潮更甚,眼鏡後的目光都有些迷離了,但依舊努力維持著風度,應對著各種或真誠或客套的讚美與承諾。
廳堂裡煙霧繚繞,人聲鼎沸。勸酒聲、劃拳聲(不知誰起的頭)、鬨笑聲、碗碟碰撞聲混作一團。服務員不斷撤下空盤,換上新的熱菜,但大多數菜肴隻是被動了幾筷子,主角依然是那透明灼人的液體。不斷有人離席敬酒,又不斷有人加入戰團。主辦方的一些年輕乾事也活躍起來,湊到beyond這邊,用半生不熟的粵語詞彙夾雜著普通話,努力攀談,好奇地問著香港的娛樂業、音樂製作,甚至打聽八卦。
一時間,勾肩搭背,稱兄道弟,場麵熱烈得近乎混亂。那些圍繞著演出安排、後勤保障、甚至昨晚後台那句冰冷推責而產生的些許不快,在這片醉意朦朧、看似毫無芥蒂的喧鬨中,似乎真的被遺忘或“化解”了。至少表麵上,賓主儘歡,一團和氣。
樂瑤暈乎乎地看著眼前的一切,覺得有些失真。那些熱情拍打家駒肩膀的手,那些摟著阿paul脖子乾杯的笑臉,那些對leslie掏心掏肺般的“保證”,究竟是酒精催化的短暫真情,還是另一種更圓滑的應酬?她分不清,或許此刻也不需要分清。酒精模糊了判斷,也提供了暫時放下一切、融入這場狂歡的理由。她也被人敬了幾杯,又回敬了幾杯,胃裡火燒火燎,頭腦卻異常活躍地觀察著。
她看見家駒在一位領導再次來敬酒時,悄悄將杯中的白酒倒了一些進旁邊喝了一半的茶杯裡(那領導自己顯然也醉了,並未察覺);看見阿paul趁著喧鬨,偷偷把幾塊油膩的肘子皮夾給世榮,低聲說“快食,頂住個胃”;看見家強已經有點坐不穩,卻還努力睜大眼睛,試圖聽懂旁邊人講的北京笑話,然後跟著大家一起傻笑。
這熱鬨底下,依舊是疲憊的、強撐的香港年輕人,和一群或許借著酒勁釋放壓力、也或許隻是熟練運用著某種交際規則的內地乾部。隔閡真的消散了嗎?樂瑤不確定。但至少在這一刻,在白酒灼燒出的共同紅暈和喧囂裡,大家彷彿真的坐在了同一條船上,顛簸在這充滿煙酒氣的、短暫的“情誼”浪潮之上。
她也端起自己那杯又被不知誰斟滿的酒,冰涼的瓷杯邊緣抵著滾燙的嘴唇。管它呢,她模糊地想,至少這熱烈是真的,這令人頭腦發脹的喧鬨是真的,這並肩作戰(無論過程如何)後坐在一起喝酒的緣分,也是真的。至於明天酒醒後,是記得這份稱兄道弟的熱乎,還是隻留下頭痛和現實的骨感,那是明天的事了。
她仰頭,將杯中剩餘的小半杯白酒一飲而儘,辛辣的液體如同一條火線,再次貫穿身體,卻也帶來一種奇異的、飄飄然的釋放感。周圍的笑鬨聲似乎更響亮了,燈光更加朦朧溫暖。她靠在椅背上,看著眼前晃動的人影和笑臉,嘴角也不自覺地,扯出一個有些茫然的、卻放鬆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