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這一切,他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癱在破舊的椅子上,望著窗外漸漸亮起的天光,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絕望、狠毒和詭異快意的獰笑。
“一起死吧……誰也別想跑……”
他並不知道,在他專注於螢幕時,窗外那輛黑色轎車裏,帶著夜視儀的男人,正通過高靈敏度的音訊采集裝置,隱約捕捉著他那近乎癲狂的自語。而更遠處,幾個不同的監控節點,也記錄下了他剛剛進行的、異常活躍的網路資料流。
獵網,正在他自以為是的“最後一搏”時,悄然收緊。
而他所期盼的、能攪動風雲的同歸於盡,或許,正將他推向一個與設想截然不同的終局。
闇火已燃,隻待風來。
清晨六點,天色大亮,市郊那間出租屋所在的老舊小區,被一種異樣的寂靜籠罩。幾輛沒有任何標識的黑色越野車悄無聲息地封鎖了主要出入口,穿著便衣但眼神銳利的人員迅速而有序地控製了樓道和外圍。
出租屋內,王振濤趴在布滿灰塵的桌子上,昏睡過去不久,手邊是空了的酒瓶和那部電量耗盡的膝上型電腦。他臉上還殘留著那種瘋狂而絕望的獰笑,彷彿在夢中正看著整個世界燃燒。
“砰!”
門被專業工具瞬間破開,聲音不大,但足以驚醒淺眠的人。王振濤猛地彈起,布滿血絲的眼睛裏還帶著宿醉和癲狂的渾濁,手下意識就向懷裏摸去——那裏,那把他最後的倚仗,冰冷的槍還在。
“別動!警察!”
厲喝聲中,數道黑影迅猛地撲入,戰術手電的強光刺得王振濤瞬間失明。他胡亂地扣動了扳機。
“砰!”槍聲在狹小的空間裏炸響,子彈打在天花板上,崩落一片牆皮。
幾乎在槍響的同時,他的手腕傳來一陣劇痛,槍被踢飛,整個人被巨大的力量狠狠摜在地上,臉貼著冰冷粗糙的水泥地,手臂被反剪到背後,哢嚓一聲上了銬。膝蓋頂在他的後腰,讓他動彈不得。
“王振濤!你涉嫌多起重大刑事犯罪,現在依法對你實施逮捕!”冰冷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
掙紮是徒勞的。壓倒性的力量和控製讓他瞬間清醒,也瞬間陷入更深的絕望。完了。徹底完了。警察怎麽會找到這裏?這麽快?
他被粗暴地拽起來,推搡著向外走。經過桌子時,他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台膝上型電腦,喉嚨裏發出嗬嗬的嘶聲:“硬碟……我的硬碟……”
一名戴著白手套的調查員小心地將電腦和旁邊那個用防水布包裹的微型硬碟裝入證物袋。王振濤看到這一幕,像是被抽掉了最後一絲力氣,整個人癱軟下去,任由警察架著拖走。
樓下的黑色越野車迅速駛離,如同來時一樣安靜。小區裏早起遛彎的幾個老人,隻看到幾輛車離開的背影,和幾個神色嚴肅的陌生人快速清理了一下那棟樓門口,彷彿什麽也沒發生過。
市局,一間特殊的審訊室外。
李組隔著單向玻璃,看著裏麵像一灘爛泥般癱在椅子上的王振濤。一夜之間,這個曾經在清溪鎮呼風喚雨的男人,彷彿蒼老了二十歲,眼神空洞,臉上隻有死灰般的絕望和偶爾閃過的、神經質的抽搐。
“硬碟裏的東西初步解密了一部分,”一名技術員快步走過來,壓低聲音對李組說,“比劉建軍那個U盤裏的……勁爆十倍不止。涉及的土地交易、專案審批、利益輸送,金額和級別都超出了我們之前的預估。最關鍵的是,裏麵有清晰的音訊、視訊和轉賬記錄,指向性非常明確。而且……他還設定了一個定時發布程式,把部分最核心的內容加密上傳到了海外暗網的一個節點,並給幾個特定匿名郵箱和媒體爆料通道傳送了金鑰,定時是今天下午六點。”
李組眼神一凝。“能攔截嗎?”
“金鑰傳送的郵箱,有一部分我們已經通過技術手段監控了。暗網那個節點比較麻煩,但我們的國際協作渠道已經在嚐試聯係平台管理者,同時進行技術破解。時間有點緊,但應該能在定時觸發前,至少鎖定並控製住大部分擴散渠道。不過……”技術員頓了頓,“他傳送金鑰的物件裏,有兩個人,經初步分析,很可能與材料中涉及的個別高層人物有直接或間接的競爭關係。如果他打的是‘借刀殺人’、攪混水的主意,這部分恐怕很難完全阻止資訊流入某些特定圈子。”
李組臉色沉了下來。王振濤這是死也要拉墊背的,而且想把水徹底攪渾,讓更高層麵的人先鬥起來。“加快解密和固定證據鏈條。審訊要立刻開始,趁他現在精神崩潰,看看能不能撬開更多的口,尤其是關於他背後那些人的具體運作細節和證據藏匿點。另外,那些金鑰接收方,特別是可能有競爭關係的,也要納入監控範圍,但注意方式方法,不要打草驚蛇。”
“是!”
李組推門走進審訊室。王振濤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嘴角扯動,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王振濤,知道為什麽抓你嗎?”
“知道,怎麽不知道。”王振濤聲音沙啞,帶著嘲諷,“成王敗寇嘛。我認栽。不過李組長,我手裏那些東西,夠很多人喝一壺吧?哈哈……你們現在是不是急著去滅火啊?”
“我們是執法者,隻負責查清事實,依法處理。”李組麵不改色,將一份檔案推到他麵前,“你的罪行,罄竹難書。但現在,你還有一個機會,一個也許能讓你在最後,多少保留一點體麵,或者為你家人爭取一點法律允許範圍內寬大處理的機會——配合調查,徹底交代所有問題,包括你向誰行賄、如何操作、還有哪些同夥、證據藏在何處。特別是,關於你設定的那些定時發布,把所有的金鑰、儲存點、聯係物件,全部、毫無保留地交代清楚。”
王振濤盯著李組,眼神變幻,似乎在權衡。徹底的絕望之後,那根“為家人爭取一點寬大”的稻草,無論多麽細微,對於溺水者來說,都有著致命的吸引力。尤其是,他知道自己絕無幸理,但老婆孩子……
“我交代……能保證他們安全嗎?”他嘶聲問,眼神裏有一絲卑微的乞求,“那些人……不會放過他們的。”
“我們會依法采取必要的保護措施。”李組沒有給出絕對承諾,但語氣嚴肅,“這取決於你的配合程度,和你提供的資訊價值。”
王振濤低下頭,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良久,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嗚咽。“我說……我都說……”
安全屋內,袁夢在上午十點左右,收到了龍辰宇發來的、經過多重加密的簡簡訊息:
“目標已落網,核心證物截獲,擴散風險可控。調查進入深水區,風波將起。你處仍不安全,靜默延長。勿念。”
言簡意賅,但資訊量巨大。王振濤被捕了!硬碟拿到了!而且龍辰宇暗示,調查將觸及更深的“深水區”,意味著王振濤背後的保護傘,即將被正式納入調查範圍。一場更大的風波就在眼前。
袁夢長長地鬆了一口氣,一直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疲憊。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麵明媚的陽光和安靜的庭院。一場驚心動魄的追逐,似乎以王振濤的落網和關鍵證據的獲取,暫時告一段落。但她知道,龍辰宇說的“風波將起”絕非虛言。扳倒一個王振濤隻是開始,觸動他背後的網路,纔是真正的硬仗。而她,因為知曉太多,甚至因為與龍辰宇的關聯,恐怕仍處於風暴的邊緣。
“靜默延長”。她需要繼續待在這個安全的籠子裏,等待外麵那場更高階別、也更凶險的博弈分出勝負。
她坐回沙發,開啟那台斷網的電腦,隨意點開一部本地儲存的老電影,卻怎麽也看不進去。腦海中,係統那黯淡的圖示似乎毫無變化,但她能感覺到,那種過度使用“直覺”後的虛弱感和頭痛,正在緩慢地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微妙的感覺——彷彿某種一直存在的、低強度的“背景噪音”被調低了,或者,是她自己開始逐漸適應並過濾掉它。她與這個“殘留物”之間,似乎正在建立一種新的、更加“安靜”的共存關係。
下午,蘇晴通過一個極其隱秘的一次性號碼,給袁夢發來了一條簡訊,隻有兩個字:“謝謝。保重。”
袁夢看著這兩個字,眼眶微微發熱。她知道,蘇晴已經安全,並且,大概猜到了某些匿名警告的來源。她們之間,不需要太多言語。
傍晚,阿傑按例送來晚餐,並轉達了龍辰宇的另一句口信:“龍先生說,最遲明天,會有人來接您,暫時換個更舒適些的地方休整。”
要離開這裏了嗎?袁夢有些茫然。這個絕對安全也絕對孤獨的堡壘,她隻待了不到兩天,卻彷彿過了很久。下一個地方,會是哪裏?龍辰宇的另一個“安全屋”?還是……更接近他的地方?
夜色再次降臨。
王振濤的落網和部分核心證據的獲取,像一塊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洶湧的池塘。雖然主流媒體尚未公開報道,但在某些特定的圈子內,訊息已經不脛而走。震動是巨大的,一些人開始惶惶不安,一些人則敏銳地嗅到了機會。圍繞著那些可能被牽連的“敏感人物”,私下裏的電話、會麵、緊急磋商,在城市的各個隱秘角落頻繁進行。切割、自保、交易、施壓……水麵之下,另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已然打響。
市局燈火通明,李組和他的團隊在連續奮戰。從王振濤嘴裏摳出的資訊,結合硬碟裏的鐵證,一張更加龐大、也更加錯綜複雜的利益網路圖正在被艱難地拚湊。每一條線索都可能指向一個令人心驚的名字,每一次核實都需要頂住無形的壓力。
而在這場風暴暫時還未直接波及的安全屋內,袁夢在阿傑的示意下,簡單收拾了一下自己寥寥無幾的隨身物品。她站在臥室視窗,最後看了一眼這個短暫庇護過她的地方。
明天,會去向哪裏?接下來,又會有怎樣的風浪?
她不知道答案。但這一次,她的眼中少了些驚惶,多了些沉靜。她知道,自己已經不再是那個隻能被動等待拯救的局外人。她投出的石子,已然改變了潮水的方向。
盡管前路依然迷霧重重,危機四伏。
長夜未盡,但至少,最黑暗的那一刻,似乎正在過去。
窗外的城市,燈火璀璨,彷彿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但有些種子一旦種下,便註定要破土而出,無論壓在上麵的石頭,有多麽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