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點二十七分，黑車在離村口還有一裏地的老槐樹下停住。司機是個臉膛黝黑的中年漢子，看了眼車外昏暗的土路和遠處零星燈火，又透過後視鏡瞥了眼袁夢雖然簡單但質地明顯不差的衣著，甕聲甕氣地說：“妹子，就這兒下吧，前頭路窄，不好掉頭。這大包小包的，用不用我幫你喊個人？”
“不用了，謝謝師傅。”袁夢付了錢，拎著行李箱下車。夜風帶著深秋的寒意和熟悉的泥土草木氣息撲麵而來，遠處傳來零星的狗吠，更顯得夜色深沉。
黑車調轉車頭，尾燈的紅光迅速消失在蜿蜒的土路盡頭，留下她和一片沉滯的黑暗。行李箱的輪子在坑窪的土路上發出咕嚕嚕的沉悶聲響，在這寂靜的夜裏傳出去老遠。
越靠近村子，那種無形的壓力就越發明顯。路旁人家大多熄了燈，但袁夢能感覺到，有些窗戶後麵，或許正有眼睛在窺視。往常夜裏回來，總能遇到一兩個晚歸的鄉親，熱情地招呼“夢丫頭回來啦”，此刻，路上空無一人，隻有她自己的腳步聲和行李箱的噪音。
快到家門口時，她看到了樹下影影綽綽的幾個人影，煙頭的紅點在黑暗中明滅。
“是夢丫頭？”一個蒼老沙啞的聲音響起，是三叔公。他佝僂著背從陰影裏走出來，臉上皺紋在昏暗的光線下更深了，眼神複雜。
“三叔公，這麽晚還沒歇著？”袁夢停下腳步。
“歇？怎麽歇？”三叔公歎了口氣，往她家方向努了努嘴，壓低聲音，“你媽今天又跟你舅媽吵了一場，氣得心口疼，你爸在屋裏悶著，晌午飯都沒吃。你舅他們，還有幾個本家，晚上又來鬧了一場，剛散沒多久……丫頭，你回來……唉。”
那聲“唉”，沉甸甸的，壓著太多的無奈和欲言又止。袁夢聽懂了。她回來，未必是好事，可能反而是給這已經繃緊的弦又加了一把力。
“叔公，我爸媽他們……”
“人沒事，就是心裏憋屈。”三叔公擺擺手，“快進去看看吧。丫頭，聽叔公一句，這錢是禍根啊……能捨，就舍些吧，平安是福。”他說完，又歎了口氣，背著手，蹣跚著消失在旁邊的巷子裏。
袁夢站在原地，夜風吹得她渾身發冷。三叔公是村裏少數還念著舊情、能說句公道話的老人，連他都這麽說，情況有多糟，可想而知。
她家那扇熟悉的、掉了漆的綠色鐵門虛掩著，裏麵透出堂屋昏黃的光。推開門的吱呀聲在夜裏格外刺耳。院子裏一片狼藉，小凳翻倒在地，晾衣繩上掛著的幾件舊衣服也被扯了下來，沾著泥土。
堂屋裏，母親王秀蘭坐在矮凳上，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傳來壓抑的、細碎的抽泣聲。父親袁建國蹲在門檻邊的陰影裏，手裏的旱煙杆已經滅了，他仍保持著那個姿勢，像一尊沉默的、生了鏽的雕像。才幾天不見，兩人鬢邊的白發似乎又多了不少，臉上的皺紋也更深了，籠罩著一層濃得化不開的疲憊和灰敗。
“爸，媽，我回來了。”
聽到聲音，王秀蘭猛地抬起頭，紅腫的眼睛裏先是驚訝，隨即湧上更濃的水汽，她慌忙用手背擦了擦臉，想擠出一個笑，卻比哭還難看：“夢啊……你、你怎麽真的回來了？這大半夜的，多不安全……”她起身想過來，卻因為坐得太久，踉蹌了一下。
袁夢趕緊放下行李，幾步跨過去扶住母親。入手是冰涼而粗糙的觸感。“媽，我沒事。家裏出了這麽大事，我能不回來嗎？”
袁建國這才動了動，在門檻上磕了磕早已涼透的煙袋鍋子，發出沉悶的“篤篤”聲。他沒看袁夢，依舊盯著院子裏那片黑暗，聲音沙啞幹澀：“回來有啥用？你能讓那些紅了眼的人把吞下去的話收回去？能讓他們不惦記咱家的錢？”
“爸！”袁夢心裏一酸，扶著母親坐下，自己也拉過一個小凳坐在旁邊，“到底怎麽回事？不是家家都有補償嗎？怎麽就盯著咱家了？”
王秀蘭的眼淚又掉了下來，斷斷續續地訴說。和係統提供的資訊差不多，但又多了更多紮心的細節。補償款按戶頭和宅基地麵積算，他們家因為祖上留下的院子大，又在村邊，算下來確實最多。這本來也沒啥，村裏以前也有過這種事，大家眼紅歸眼紅，明麵上還得過得去。
可壞就壞在，袁夢“在城裏發了大財”的訊息，不知怎麽就在鎮上、村裏傳開了。傳得有鼻子有眼，什麽開了大公司，坐小轎車，住帶花園的大房子。
“他們就說，你閨女都那麽有錢了，還在乎這點土裏刨食的錢？讓出來，多分給村裏困難戶，也算積德，給自家留條後路。”王秀蘭抹著淚，“你舅帶頭，說當年你上學，他出力最多，現在該回報了，要分走一半……我們不答應，你舅媽就在村口罵，說我們黑心肝，有錢了就忘了根本，斷了全村的財路……現在村裏人見了我們都躲著走，背後指指點點……”
袁建國悶聲插話，聲音裏滿是壓抑的怒火和疲憊：“那地是祖祖輩輩留下的！簽字賣了，根就沒了！你爺爺臨死前拉著我的手，說這地再難也不能丟！再說，這錢……”他猛地轉頭看向袁夢，那雙被生活磨礪得渾濁卻依舊剛直的眼睛裏，充滿了血絲，還有深深的疑惑和擔憂，“夢，你跟爸說實話，你在城裏……那錢，怎麽來的？怎麽……就突然這麽有錢了？這拆遷的事兒，跟你……有沒有關係？”
最後這句話，問得極其艱難，卻像一把錘子，狠狠砸在袁夢心上。
她張了張嘴，喉嚨發緊，那個巨大的秘密幾乎要衝口而出。她能說什麽？說有一個萬能係統，想要什麽有什麽，代價可能是人命，可能是別人的人生，也可能像現在這樣，把她的家架在火上烤？
“爸，媽，”她垂下眼，不敢看父親的眼睛，聲音幹澀，“我……我認識了一些貴人，做了點投資……運氣好，賺了些。這拆遷……是政府規劃，我哪有那個本事。” 謊言重複了太多遍，連她自己都感到蒼白無力。
王秀玲歎了口氣，沒再追問，隻是心疼地摸了摸女兒冰涼的手：“在外頭不容易……這錢，燙手。夢，要不……咱不要了，行不？讓你爸去說，這字我們不簽了，補償款我們不要了，讓他們分去。媽就想過個安生日子，這天天被人戳脊梁骨，夜裏都睡不著……”
“不要？”袁建國猛地提高聲音，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憑什麽不要？！那是我們該得的！祖祖輩輩的地！他們這是欺負老實人！今天讓了錢，明天是不是房子也得讓出去？後天是不是得跪下來給他們磕頭？我袁建國一輩子沒幹過虧心事，憑什麽？！”
“可這麽鬧下去，日子怎麽過啊！”王秀蘭的哭聲大了起來，“你看看現在，還有人跟咱們來往嗎？菜都沒人賣給我們！這哪裏還是過日子，這是熬刑啊！”
看著父母爭吵，袁夢隻覺得一陣陣無力感襲來。錢，這個她曾經最渴望的東西，此刻像一塊燒紅的烙鐵，不僅燙著她的手，更燙著這個家的根基，燙著父母早已傷痕累累的心。
堂屋裏的空氣凝固了，隻有母親低低的啜泣和父親粗重的呼吸聲。昏黃的燈光將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斑駁的土牆上，扭曲變形。
袁夢的目光落在牆角那張褪色的全家福上。那是她考上大學那年照的，父母笑得滿臉褶子，眼裏是純粹的、毫無雜質的驕傲。那時的家，雖然窮，雖然為她的學費發愁，但心是攏在一起的。可現在……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了一下，微弱的光透過布料透出來。她知道，那可能是龍辰宇。那個在她“光鮮”生活中意外出現的、讓她心動又讓她惶恐的男人。她該怎麽向他解釋這一切？說她此刻正坐在破舊的堂屋裏，麵對著因她“暴富”而引發的家庭危機，腦子裏還有個隨時可能給出冷酷“最優解”的係統？
她不敢想。
夜更深了，寒意從門縫、牆縫裏一絲絲滲進來。袁夢想去給父母倒點熱水，剛起身——
“砰砰砰！”
院門被猛地拍響，那聲音在寂靜的夜裏像炸雷一樣，驚得王秀蘭渾身一顫，哭聲戛然而止。緊接著，舅舅李富貴那醉醺醺的、帶著明顯挑釁的叫嚷聲穿透了門板：
“袁老二！開門！我知道你閨女回來了！正好，今天當著大家的麵，把話說清楚！別躲在裏頭當縮頭烏龜！”
袁建國霍地站起，臉色鐵青，拳頭攥得咯咯響。王秀蘭嚇得臉色發白，下意識抓住了女兒的胳膊，指尖冰涼。
該來的，終於還是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