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焦躁地在書房裏踱步。幾分鍾後,她停下,眼神重新變得決絕。她不能直接警告,但或許可以……用另一種方式,施加一點影響。
她再次拿起那部備用手機,這次,她開機了。訊號很弱,但有一格。她快速登入那個加密郵箱,用最快速度,以完全匿名、混亂詞匯組合的方式,草擬了一封新的郵件,收件人依然是那個特殊通道,但內容不再是舉報,而像是一段錯亂的、自動生成的程式碼片段,其中夾雜著幾個經過變形、但熟悉該事件的人可能看懂的詞根:“通道”、“端點”、“不穩定”、“掃描”、“風險”。
這封郵件本身可能毫無意義,甚至被視為垃圾資訊。但她希望,如果那個通道的背後真是高度警覺的調查方,這封在“高活躍、高負載”狀態下突然出現的、帶有特定風險暗示的亂碼郵件,能像一顆投入平靜水麵的小石子,引起一絲漣漪,促使他們去檢查自身係統和關聯端點的安全性。
點選傳送。進度條走完。
她立刻關機,再次取下電池和SIM卡。
做完這一切,她虛脫般坐回椅子裏,心髒狂跳。她能做的,隻有這些了。一個匿名的、近乎神經質的警告。
窗外,夕陽開始西斜,將天邊染成一片淒豔的金紅。
安全屋裏,依舊寂靜無聲。
但袁夢知道,外界的風暴從未停歇,而她在寂靜中投出的這顆小石子,或許什麽都改變不了,或許,會引發連她自己都無法預料的連鎖反應。
獵手在逃,暗流洶湧,而影子,已在無聲中,嚐試勾勒獵場的輪廓。
郵件傳送後的每一秒,都被寂靜拉得無限漫長。
袁夢坐在書房皮椅裏,背脊挺得筆直,右手不自覺地緊握著左手手腕,指尖冰涼。夕陽的最後一點餘暉從窗簾縫隙溜走,房間裏沉入昏暗,她沒有開燈。那種因過度使用模糊直覺而產生的眩暈和精力耗竭感依然存在,太陽穴隱隱作痛,但更折磨人的是未知帶來的焦慮。
那封亂碼郵件,會被注意到嗎?會被當成垃圾資訊瞬間過濾掉嗎?還是會觸發某種警報?她感知到的那個“端點風險”,是否已經發生?如果發生了,結果如何?
無數個問題啃噬著她的神經。她甚至開始後悔,那封郵件是不是太魯莽、太容易被追蹤了?盡管使用了匿名通道和亂碼,但在高度專業的對手眼中,任何數字痕跡都可能成為線索。
時間在寂靜中流淌。窗外徹底暗了下來,隻有庭院裏的地燈散發出昏黃模糊的光暈。
忽然,內線電話響了。不是紅色加密電話,是房間之間聯係用的那部分機,鈴聲短促。
袁夢定了定神,拿起聽筒。“喂?”
“袁小姐,”是阿傑平穩無波的聲音,“龍先生讓我轉告,蘇晴記者那邊剛剛發生了一點情況,但已經處理完畢,她人安全,沒有受傷。讓你不必擔心。”
袁夢的心髒猛地一縮。“什麽情況?”
“有不明身份人員試圖接近她,被提前佈防的警方人員攔截,發生了短暫對峙,嫌疑人被擊斃。現場已控製,初步判斷是針對蘇記者的極端威脅行為。”阿傑的敘述簡潔得像在念一份簡報,“龍先生還說,你提供的資訊很有價值。另外,建議你暫時不要靠近二樓西側那扇小書房窗戶,窗簾也請拉好,外麵可能會有技術車輛經過進行例行掃描,雖然對我們這裏無效,但避免不必要的影像捕捉。”
資訊量很大。蘇晴果然遇襲了!而且對方真的動手了,甚至動用了可能致命的武力!好在有防備……被擊斃?袁夢感到一陣寒意。而龍辰宇的後半句話……“你提供的資訊很有價值”?他知道了?知道她傳送了警告郵件?還是指別的?他是在暗示她做得對,還是在委婉提醒她已經被注意到了?還有那個“技術車輛”……
“我明白了。”袁夢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謝謝。也……替我謝謝龍先生。”
“好的。晚餐需要送到房間嗎?”
“不用,我自己去廚房熱一點就行。”
結束通話電話,袁夢在黑暗裏坐了很久。蘇晴安全,這讓她懸著的心放下了一半。但“嫌疑人被擊斃”這個結果,又讓氣氛更加肅殺。王振濤的瘋狂,遠超想象。而且,對方行動如此迅捷,幾乎在她感知到風險預警後不久就發生了,這說明王振濤或者他背後的人,行動效率極高,且對蘇晴的行蹤有一定掌握。
龍辰宇的提醒也意味深長。他顯然通過某種渠道知曉了加密通道的異動,甚至可能知道那封警告郵件的存在。他沒有追問,隻是肯定其“價值”,這是一種默許,也是一種警告——他已經知道她在嚐試什麽,並且有能力監控到相關動靜。“技術車輛”的提醒,更是一種反向確認:她這裏,也並非完全不會被更高層麵的技術手段觸及,隻是龍辰宇的防護措施足夠應對。
她起身,按照阿傑說的,檢查了二樓西側小書房窗戶的窗簾是否嚴實,然後下樓去廚房。簡單的加熱食物,味同嚼蠟。飯後,她沒有回臥室,而是重新坐回書房,在黑暗中靜靜思考。
蘇晴遇襲被挫敗,王振濤的這次冒險行動等於徹底暴露了其“雇兇殺人”的罪行,且留下了活口(被擊斃的殺手也是線索)和更多偵查方向。這隻會讓警方和調查組更加緊追不捨。狗急跳牆,下一步,這條瘋狗會咬向誰?是她袁夢,還是……直接針對龍辰宇?或者,動用最後的關係,進行政治層麵的反撲?
她需要更多的資訊,不能隻靠龍辰宇單向的、過濾後的告知。
那個微弱的直覺……還能再用嗎?
風險很大。消耗精神,且可能引來不必要的關注。但……
她看向窗外濃重的夜色。安全屋像一座孤島,但海水之下的暗流,正變得越來越湍急。坐以待斃,不如險中求存。
這一次,她沒有再去碰那部備用手機,也沒有試圖連線任何外部資訊節點。她將目標轉向自身,轉向那種直覺本身。她嚐試去“感受”自身狀態的細微變化,去捕捉在得知蘇晴遇襲訊息後,直覺是否有任何自發的、模糊的反饋或傾向。
她調整呼吸,讓心神沉靜下來,努力排除雜念,將注意力集中在那種玄之又玄的“第六感”上。起初是一片混沌的黑暗和疲憊感。但漸漸地,當她不再強求“向外探尋”,而是“向內觀照”時,一絲極其微弱、但不同於以往的“訊號”浮現出來。
那不是關於外界具體事件的資訊,更像是一種……情緒或意圖的微弱“輻射” 感知。非常遙遠,非常模糊,斷斷續續,而且充滿了強烈的負麵色彩:焦躁、暴戾、窮途末路的瘋狂,以及一種孤注一擲的狠絕。這“輻射”的源頭方向,與她之前感知到的、王振濤可能藏匿的市郊區域隱約吻合,但更具體的位置無法捕捉。
是王振濤?這種情緒特征很符合他現在的處境。
緊接著,另一道更加微弱、但更加冰冷、更加“堅硬”的“輻射”被隱約觸及。它更加隱蔽,更加克製,但也更加……危險。這道“輻射”中帶著審視、權衡、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不耐與切割的意圖。它似乎與第一道“輻射”存在某種極其微弱、不穩定的“連線”,但這種連線正在迅速變得稀薄、脆弱,彷彿隨時會斷裂。
是王振濤背後的“保護傘”?那道“切割的意圖”……是要棄車保帥了嗎?
袁夢的心跳加快。這種對“情緒意圖”的模糊感知,比之前對“資訊節點狀態”的感知更加抽象,也更加難以驗證,但直覺告訴她,這很可能是真的。係統殘留的能力,或許在“幹擾期”以一種更底層、更接近生物本能預警的方式運作著,讓她能模糊感應到強烈情緒和惡意意圖的“場”。
就在這時,一陣尖銳的刺痛突然襲上她的太陽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劇烈!她悶哼一聲,不得不立刻停止了這種嚐試,雙手捂住額頭,冷汗涔涔。
消耗太大了。而且,這種對“惡意意圖”的感知,似乎本身就會帶來某種精神反噬。
她喘息著,靠在椅背上,眼前有些發黑。但得到的資訊碎片,卻在她腦中拚湊。
王振濤處於極度瘋狂和焦慮中,準備最後一搏。而他背後的力量,可能已經決定放棄他,甚至……可能正在準備“切割”得更徹底——物理上的切割。
如果王振濤感覺到被拋棄,甚至被滅口的危險,他會怎麽做?一個手握不少秘密、走投無路、心狠手辣的人……
他會撕破臉,他會把知道的一切都丟擲來,拉所有人下水!
而這,或許正是某些人最害怕的,也正是……徹底揭開蓋子的機會?
一個大膽的計劃雛形,在袁夢疼痛而昏沉的腦海中,逐漸成型。但這個計劃風險極高,需要時機,需要資訊,更需要……一把能遞到絕境之人手中的“刀”,或者,一個能讓他覺得還有一線生機、從而開口的“希望”。
她需要和龍辰宇談談。不是通過電話,而是麵對麵。她需要知道,他手中掌握了多少關於王振濤及其背後關係的“料”,他是否有能力,或者有意願,在王振濤被逼到絕境、背後之人試圖“切割”時,提供一個“交易”的渠道——用王振濤知道的所有秘密,換取某種形式的“生路”或對其家人的保護。
這很難,很危險,涉及到司法、政治和多方博弈。但或許是打破僵局、直擊核心最快的方式。
隻是,龍辰宇會同意嗎?他願意涉入這麽深嗎?他又有多少把握能控製局麵?
而她自己,又該如何說服他?憑這些模糊不清的“直覺”感知嗎?
頭痛稍緩,袁夢掙紮著起身,倒了一杯冷水喝下。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麵沉沉的夜。城市的燈火在遠處連成一片璀璨卻冰冷的光海。
她知道,自己接下來的決定,可能會將所有人,包括她自己,推向一個更不可預測的漩渦中心。
但有時候,後退和靜止,意味著將主動權拱手讓人,意味著將命運交給瘋狂的賭徒和冰冷的刀鋒。
她拿起那部紅色加密電話,猶豫了片刻,又放了回去。還不是時候。她需要更清晰的思路,也需要等待一個更合適的時機,或者,等龍辰宇主動聯係她。
她回到臥室,和衣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黑暗中,蘇晴遇襲的驚險,王振濤瘋狂的“輻射”,那道冰冷“切割意圖”,還有自己腦海中那個尚未成型的危險計劃,交織翻騰。
長夜漫漫,危機蟄伏。
而在城市另一端,那間昏暗的出租屋裏,王振濤像一頭徹底失去理智的困獸,赤紅著眼睛,將房間裏所剩無幾的廉價傢俱砸得稀爛。他已經得知了行動再次失敗、手下被擊斃的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