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場監管局的審查像一塊投入平靜湖麵的石頭,漣漪在公司內部悄然擴散。盡管袁夢在第一時間做了內部說明和口徑統一,但“被調查”、“涉嫌造假”這樣的字眼,依然在茶水間、工作群的角落裏隱秘流傳。幾位剛談妥意向的潛在投資方,不約而同地發來郵件,措辭客氣地表示“希望等當前覈查事宜明朗後再推進後續流程”。一個本已進入最後談判階段的政府示範專案,也被對方委婉告知“需綜合評估各方麵情況,暫緩上會討論”。
冰冷的現實資料開始出現在周報上:新增客戶諮詢量環比下降15%,某家原本即將續約的大客戶提出了“觀察期”,獵頭那邊甚至傳來訊息,核心研發團隊裏有兩位骨幹工程師收到了競爭對手的“誠摯邀請”。
壓力是無形的,卻無處不在。它體現在林薇愈發小心翼翼的眼神裏,體現在財務總監匯報時緊鎖的眉頭裏,也體現在係統每日彈出的、估值預期曲線那個清晰可見的掉頭向下的缺口上。
【負麵輿情及監管不確定性對公司短期運營造成顯著衝擊。建議:加快與現有穩定投資方溝通,爭取短期過橋資金;啟動危機公關預案,主動釋放正麵技術成果資訊;對核心團隊啟動特別激勵計劃,穩定軍心。】 係統的建議依舊精準而高效,像一台精密的故障修複程式。
袁夢幾乎是不眠不休地工作。白天應對各種詢問、開會穩定人心、與律師和公關團隊製定策略;晚上研讀技術檔案、複盤融資材料、思考破局之道。她不再盲目聽從係統的每一個“最優”步驟,而是將其建議作為參考,結合法務、財務、技術團隊的實際反饋,做出自己的決策。有些決定甚至與係統建議相悖,比如她否決了係統提出的“高調召開技術發布會轉移視線”的方案,認為在監管結論未明時過於張揚反而容易引發更多質疑,選擇了更紮實的“客戶技術沙龍”和“權威媒體白皮書發布”的組合拳。
這個過程比她想象得更消耗心力。每一次權衡,每一次否決係統的“高效”方案,都像是在與一個更聰明、更冷酷的自己搏鬥。但她能感覺到,某些被係統長期代勞的“肌肉”,正在緩慢地重新蘇醒。對業務細節更深的理解,對人心更敏銳的體察,對風險更立體的評估。
代價是肉眼可見的疲憊和日益銳利的輪廓。鏡中的女人,眼底有著揮之不去的青影,但目光卻比“係統優化”出的完美狀態時,更加沉靜和堅定。
這天下午,她正在與法務團隊推敲一份給投資方的補充說明材料,蘇晴記者的電話打了進來。
“袁女士,你上次提的那個方向,有點意思。”蘇晴的聲音壓得很低,背景音有些嘈雜,像是在戶外,“我通過一些渠道,拿到了清溪鎮新區專案部分土方和基礎建材的分包合同影印件。你猜怎麽著?最大的那家分包公司,註冊法人叫劉建軍,和咱們清溪鎮鎮長同名同姓,身份證前幾位也對得上。更巧的是,這家公司的實際控製人,經過股權穿透,最終指向了一個叫王海的人,而這個王海,是恒泰地產某位副總的小舅子。”
蘇晴頓了頓,語氣帶著記者挖到猛料時的克製興奮:“而且,這幾份合同的簽訂日期,都在鎮裏最終確定補償標準方案之前。價格嘛,比同期市場價高了差不多二十個點。如果這劉建軍就是咱們的劉鎮長,那可就有意思了。當然,現在這隻是關聯性證據,不能直接證明什麽,但足夠寫一篇很有分量的內參了。”
鎮長本人或其近親屬涉嫌在自家主導的拆遷專案中獲利?如果屬實,這就不再是簡單的補償不公,而是可能涉及職務犯罪。袁夢的心跳漏了一拍。龍辰宇的提示,竟然如此精準狠辣!他不僅知道問題可能出在哪兒,甚至連具體的突破口都一清二楚。
“蘇記者,這些材料……”袁夢穩住心神。
“來源合法,你放心,我有我的辦法。”蘇晴立刻道,“我打電話是想問問,你父母那邊,最近有沒有再受到什麽‘特別關照’?自從鎮長上次去過之後。”
袁夢想起母親昨晚電話裏支支吾吾,說李富貴這兩天又“順路”來過家裏兩次,沒說什麽重話,就是閑聊,問袁夢在城裏公司怎麽樣,有沒有什麽困難,需不需要村裏幫忙“協調”一下,還意味深長地說“大家都是鄉親,有什麽誤會說開就好,別鬧到外麵去,讓外人看笑話”。這看似關心的背後,是毫不掩飾的試探和施壓。
“有一些……溫和的施壓。”袁夢簡略說了。
“明白了。這是典型的軟刀子。”蘇晴冷笑,“他們怕了,怕記者深挖,也怕你城裏那位‘朋友’的能量。所以想穩住你們,最好讓你們主動息事寧人。袁女士,現在主動權在你手裏一些了。我這邊內參一旦遞上去,上麵肯定會派人下來查,到時候就不是鎮裏能捂得住的了。但這個過程需要時間,而且一旦啟動,就沒有回頭路,你父母在村裏的處境,短期內可能會更微妙。你需要想清楚。”
是趁勢追擊,利用蘇晴挖到的猛料,一舉將黑幕捅破,徹底解決後患?還是見好就收,在鎮長已經“高度重視”的情況下,爭取一個相對公平的補償結果,讓父母能在村裏繼續相對平靜地生活?
前者大快人心,但風險也高,父母可能要承受更大的非議甚至潛在報複。後者更為現實,但意味著妥協,也放過了可能存在的更嚴重的腐敗。
“蘇記者,內參……大概多久能有效果?” 袁夢問。
“快則一兩周,慢則一兩個月。要看上麵的重視程度和派下來的調查組效率。”蘇晴實話實說,“在這期間,我會繼續收集證據,但不會公開報道。你可以用這個‘資訊差’,做點什麽。”
結束通話蘇晴的電話,袁夢陷入了更深的沉思。係統在腦海中列出了兩種選擇的利弊分析樹狀圖,密密麻麻,但核心結論清晰:選擇“見好就收”,綜合風險更低,對宿主父母及當前公司處境的即時影響更可控;選擇“追擊到底”,長期潛在收益更大(鏟除隱患,獲得輿論正義感),但短期風險極高,且不確定性大。
圖表很清晰,但袁夢的目光卻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天空上。她想起父親蹲在院子裏悶頭抽煙的樣子,想起母親惶恐不安的眼神,也想起李富貴那副虛偽的嘴臉,想起王振濤陰狠的威脅,想起係統冰冷算計下被犧牲掉的那些溫情與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