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會議室的空調溫度打得有點低。穿著深藍色製服的兩位市場監管人員坐在長桌一側,表情嚴肅,公事公辦。一位年長些,姓趙,目光沉穩銳利,主要負責詢問;另一位年輕些,姓錢,麵前攤開著筆記本和一堆影印件材料,負責記錄和核對。
袁夢坐在他們對麵,神色平靜。助理林薇和公司法務部的同事坐在她身側,略顯緊張。
“袁總,感謝配合。” 趙姓調查員開口,聲音平穩沒有波瀾,“我們接到實名舉報,反映貴公司‘夢啟科技’在近期B輪融資過程中,涉嫌虛報核心技術專利數量與質量,並可能誇大其市場應用前景,誤導投資者。同時,舉報材料指出,貴公司申報的某項政府創新補貼專案,所提供的研發資料與實際情況存在出入。這是舉報材料的摘要和相關檔案編號,請過目。”
一份薄薄的、蓋著紅色“覈查”印章的檔案被推到袁夢麵前。上麵羅列的問題點清晰、專業,直指要害,絕非外行能隨意編造。王振濤要麽是蓄謀已久,要麽是背後有高人指點,一擊就衝著科技公司最核心的信譽和合規性命門而來。
袁夢快速掃過檔案,心跳平穩。這些材料,尤其是專利部分,是公司起家的根本,當初在係統“優化”下,從申請到佈局都近乎完美,法律層麵幾乎無懈可擊。但“誇大應用前景”、“資料出入”這些模糊地帶,卻是最容易做文章、也最難自證清白的。舉報者顯然深諳此道。
“我們理解並歡迎相關部門對市場行為的監督。” 袁夢將檔案輕輕推回,語氣從容不迫,“關於專利部分,所有授權書、法律狀態檔案、評估報告,我們已全部備齊,隨時可供查閱核對。至於融資材料中對技術前景的描述,均基於專業機構的市場分析報告和公司內部嚴謹的技術路線圖,所有引用的資料皆有據可查。政府補貼專案的資料,更是經過層層審計。我們願意提供一切必要材料,配合覈查。”
她示意了一下法務同事。後者立刻將幾個厚厚的資料夾,以及一個存有電子版全套資料的加密硬碟,遞了過去。
趙調查員接過,沒有立刻翻看,而是繼續問道:“舉報材料中提到,貴公司核心的‘智慧語義識別框架V2.0’專利,與海外某實驗室三年前一篇未公開發表的論文預印本存在高度相似性,涉嫌剽竊或實質性侵權。對此,你們如何解釋?”
這個問題更加尖銳,甚至惡毒。直接質疑技術原創性,這是對科技公司最致命的指控之一。
袁夢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V2.0框架……那是係統早期“優化”路徑下的產物之一。係統當時提供了一條“最高效”的技術演進路線,整合了數項前沿但尚未完全公開的研究思路,並進行了大幅度的創新性改進和工程化實現。從法律和專利新穎性審查角度,完全站得住腳,且已獲得授權。但“高度相似”這種說法,本身就是一種誤導性極強的抹黑。
“這是毫無根據的指控。” 袁夢的聲音冷了下來,帶著技術負責人特有的篤定,“‘智慧語義識別框架V2.0’是我司研發團隊曆時十八個月的原創成果,所有創新點均有詳細的研發日誌、實驗記錄和程式碼提交曆史為證。您所說的那篇預印本,我們的研發人員曾作為公開學術資料參考過其中的基礎理論,但這與專利所保護的具體技術方案、實現路徑和優化演演算法有本質區別。我們已就相關專利進行過全球範圍內的嚴格新穎性檢索和FTO(自由實施)分析,結論是清晰且無風險的。如果調查需要,我們可以提供完整的研發過程檔案、第三方權威機構出具的技術對比分析報告,以及專利律師的法律意見書。”
她回答得有理有據,滴水不漏。這不僅是事實,也得益於係統早期“強迫症”般的檔案記錄習慣——雖然當時覺得繁瑣,此刻卻成了最堅實的護甲。
趙調查員點了點頭,在本子上記錄了幾筆,與旁邊的錢調查員低聲交流了兩句。隨後,他們開始詳細翻閱法務提供的檔案,並就一些技術細節、資料關聯和融資檔案中的具體措辭提出詢問。問題專業且深入,顯然做足了功課。
整個詢問過程持續了近三個小時。袁夢全程應對,邏輯清晰,對技術和業務細節瞭如指掌,偶爾由法務同事補充法律條文。她不再完全依賴係統即時生成的“應答話術”,而是基於真實瞭解和紮實準備進行回答。係統隻在後台默默提供資料支援和風險提示,沒有像以往那樣試圖完全主導她的言辭。
【當前問答環節,宿主表現穩定。技術層麵無實質性漏洞。但需注意,調查員提問方嚮明顯傾向於尋找‘誤導性陳述’和‘預期管理’方麵的瑕疵,此為舉報核心。】 係統冷靜地分析。
袁夢心中有數。王振濤的目的,未必是真能一棍子將夢啟打死,而是要通過這種“合規審查”,製造不確定性,拖延融資程式,打擊投資者信心,消耗公司的精力和聲譽。這是商業鬥爭中常見卻高效的“騷擾戰術”。
詢問接近尾聲時,趙調查員合上筆記本,語氣依舊官方:“袁總,今天初步覈查就到這裏。貴公司提供的材料,我們會帶回去仔細研究。根據規定,在覈查期間,希望貴公司相關業務,特別是涉及被舉報事項的融資及政府專案申報,能保持現狀,積極配合後續可能的補充調查。這是我們的聯係方式,如有任何問題或需要補充材料,請及時溝通。”
“我們一定全力配合。” 袁夢起身,與兩位調查員握手,態度依舊誠懇專業。
送走調查員,關上會議室的門,法務同事立刻長籲一口氣,擦了擦額角的汗:“袁總,來者不善啊。問的問題太刁鑽了,而且明顯帶著傾向性。”
林薇也憂心忡忡:“袁總,他們說要保持現狀……那B輪融資的下一步盡調,還有我們正在談的那個政府示範專案……”
“盡調按原計劃準備,但向投資方如實告知我們正在配合市場監管部門的例行覈查,強調我們已提供全部材料,相信很快會有公正結論。” 袁夢快速指示,思路清晰,“政府專案那邊,主動向負責科室報備此事,表明我們接受監督、積極配合的態度。記住,口徑統一:我們歡迎監督,對自身技術和合規有絕對信心,覈查是厘清事實、還我們清白的機會。”
“是,袁總。” 林薇和法務同事點頭應下,匆匆去忙了。
會議室裏隻剩下袁夢一人。她走到窗邊,望著樓下那兩個深藍色的身影坐進公務車離開,臉上的平靜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切的疲憊和冰冷的怒意。
王振濤的報複,果然迅捷而陰毒。這僅僅是開始。後續可能還會有稅務、消防、環保等各個角度的“關心”,有媒體上捕風捉影的“爆料”,有投資圈裏悄然流傳的“不利訊息”。這是一場消耗戰,目的就是在她應對老家亂局、公司發展關鍵時刻,讓她分身乏術,疲於奔命,最終在壓力下出錯或屈服。
係統麵板上,關於公司估值波動、融資進度延遲、潛在客戶流失的風險預估曲線,已經開始出現下行波動。冰冷的數字提醒著她現實的嚴峻。
就在這時,她的私人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龍辰宇。
沒有客套,直接是一段語音資訊。袁夢點開,他低沉平穩的聲音傳來,背景很安靜:“覈查的人走了?”
他知道了。訊息果然靈通。
袁夢回複:“剛走。暫時應付過去了,但後續會有麻煩。”
龍辰宇的回複很快,依舊是語音:“預料之中。王振濤擅長此道。他動用的舉報渠道,是他一個表親在市場監管的崗位。問題本身不會太大,重點是製造麻煩和拖延。你公司的技術底子如果真如你所說紮實,法律層麵過關,就不用怕。但輿論和信心,需要你自己穩住。”
他沒有問細節,卻點出了舉報來源和對方策略,甚至給出了判斷和建議。這種洞悉和直指核心的能力,再次讓袁夢感受到兩人之間巨大的資訊差和能量差。
“謝謝提醒。技術底子沒問題,我會處理。” 袁夢輸入,猶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清溪鎮那邊,也多謝。”
這次,龍辰宇的回複隔了幾分鍾才來,是一段略長的文字:“清溪鎮的事,劉鎮長那邊會按程式走,但下麵具體執行的人,未必完全聽話。李富貴和那個劉副鎮長是連襟,關係盤根錯節。你讓記者介入是對的,但也要提防他們用‘程式正確’拖延時間,或者用其他方式施壓。你父母是老實人,容易吃虧。如果有必要,可以讓蘇記者‘偶然’發現一些更具體的關聯證據,比如恒泰在清溪鎮專案的土方分包合同,簽字人或許會有驚喜。當然,這是建議,分寸你自己把握。”
他不僅提供了更高層麵的幹預,甚至進一步給出了具體的、可操作的破局思路,將矛頭精準地引向了更具體的責任方。這份人情,連同之前的那次,已經厚重得讓袁夢有些呼吸不暢。
“我明白了。再次感謝。” 她隻能如此回複。任何承諾或保證,在此刻都顯得虛偽無力。
“不必有負擔。” 龍辰宇似乎察覺到了她的情緒,最後發來一句,“小瑾今天唸叨了你三次。他病好了,精力旺盛,頭疼。”
話題忽然輕巧地轉向了孩子,帶著一絲無奈的暖意。這像是一個善意的台階,緩解了之前沉重話題帶來的壓迫感。
袁夢看著這句話,緊繃的神經莫名鬆了一絲。她想起那個孩子亮晶晶的眼睛和毫無道理的信任。
“告訴他,我週末如果有空,去看他。” 她回複道,這不算承諾,更像是一個溫暖的念想。
放下手機,袁夢重新看向窗外。城市的天空灰濛濛的,預報說傍晚有雨。
前路依舊迷霧重重,暗礁密佈。王振濤的商業圍剿剛剛拉開序幕,老家的博弈進入更複雜的“程式”階段,龍辰宇的人情像一座無形的大山,而係統仍在腦中計算著每一步的得失概率。
但這一次,她沒有感到徹底的孤立無援或絕望。
她有了蘇晴記者那支可能撬動黑幕的筆,有了龍辰宇提供的、指嚮明確的反擊線索,有了自己對公司技術和業務的真實底氣,也有了……一份來自遙遠別墅的、稚嫩而溫暖的牽掛。
她不再是那個隻能被動接受係統安排,或隻能憑著一腔孤勇硬闖的袁夢了。
盡管每一步依然如履薄冰,盡管代價已經清晰顯現,但她手中,似乎也多了一點可以主動佈局的、微弱的棋子。
她走回辦公桌後,開啟電腦,調出公司核心的技術檔案和研發日誌,開始更細致地梳理,準備應對可能更深入、更刁鑽的下一次覈查。同時,她點開蘇晴的對話方塊,將龍辰宇提示的關於“土方分包合同”的可能線索,用更謹慎的方式轉達了過去。
做完這些,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海中,係統的評估依舊在閃爍,但那些冰冷的數字和曲線,似乎不再能完全定義她的恐懼和希望。
她知道,真正的戰爭,或許才剛剛開始。但這一次,她決定,按照自己的節奏,守住該守的,反擊該反擊的,珍惜該珍惜的。
窗外的天空,烏雲漸漸匯聚,一場風雨將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