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題被強行拉回,但氣氛已經完全不同了。多了一個鎮上的助理,還多了一個來曆不明、氣場強大的“龍先生”,李富貴那幫人明顯收斂了許多,不再像剛才那樣肆無忌憚地叫囂,但眼神裏的算計和逼迫並未減少。
壓力重新回到袁夢肩上。她知道,龍辰宇的出現,某種程度上是一種無形的震懾,讓某些人不敢再毫無底線地撒潑。但這並不能解決根本問題。妥協的提議依舊擺在那裏,她必須給出回應。
她緩緩站起身。這一次,她能感覺到更多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除了之前的審視、敵意,還多了許多探究和好奇——好奇她和那個突然出現的“龍先生”是什麽關係。
“趙支書,孫主任,王助理,”她先向三位“官方”人士點了點頭,然後目光轉向眾人,尤其是李富貴那邊,“還有各位叔伯嬸子。”
“關於自願拿出部分補償款支援村集體建設,”她聲音平穩,吐字清晰,“我們家不反對。建設家鄉,造福鄉鄰,是應該的。”
這話一出,李富貴等人臉上頓時露出喜色,連趙支書和孫主任也鬆了口氣的樣子。
然而,袁夢話鋒一轉:“但是,有兩個前提。”
“第一,怎麽支援,支援多少,必須公開透明,有明確的章程和監督。是修路,是建活動中心,還是幫扶特困戶,需要經過村民代表大會討論決定,款項使用明細必須定期公示。不能讓好心辦了好事,最後錢卻花得不明不白。”
“第二,”她目光銳利地看向李富貴,“昨晚發生的事情,包括辱罵、威脅,甚至差點造成人身傷害的行為,必須有個說法。是誰挑的頭,誰動的手,誰傳播的謠言,需要當著大家的麵,給我父母,也給我,一個正式的道歉。如果連基本的尊重和人身安全都無法保障,那麽所謂的‘鄉親情分’、‘自願貢獻’,從何談起?”
她提出的兩個條件,合情合理,甚至可以說是正當要求。但聽在李富貴等人耳中,尤其是第二個條件,無異於當眾打臉。
“道歉?憑啥給你道歉?”李富貴立刻嚷了起來,“我們咋了?我們就是說幾句實話!推搡?誰看見了?誰作證?你別血口噴人!”
“就是!道啥歉?我們還沒說你敗壞村風呢!”李翠花也跟著幫腔,但聲音比之前小了不少,眼神還偷偷往龍辰宇那邊瞟。
一直沉默記錄的王助理這時抬起頭,嚴肅道:“這位老鄉,有話好好說。如果涉及人身攻擊和威脅,是要負法律責任的。昨晚的事情,如果屬實,性質就比較惡劣了。”
王助理一開口,李富貴的氣焰頓時矮了三分,嘴裏嘟囔著:“我們……我們又沒真把她怎麽樣……”
“有沒有怎麽樣,不是憑你一張嘴說。”一直安靜坐在角落的龍辰宇,忽然淡淡地開口了。他沒有看任何人,彷彿隻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法律講求證據。既然各執一詞,不如報警處理,由警方調查取證。誹謗、尋釁滋事,如果情節嚴重,夠得上治安管理處罰,甚至刑事責任。”
他說話的語氣太平靜,太理所當然,彷彿隻是在討論天氣。但“報警”、“治安管理處罰”、“刑事責任”這些詞,從他嘴裏說出來,分量截然不同。
會議室裏徹底安靜下來。連趙支書和孫主任都麵麵相覷,沒想到這位“龍先生”會突然插話,而且一開口就直接把調子定到了法律層麵。
李富貴臉色白了白,嘴唇動了動,沒敢再大聲反駁。李翠花更是縮了縮脖子,徹底不吭聲了。他們不怕村幹部和稀泥,不怕同村人說道,但對“官府”,尤其是可能動真格的“官府”,有著天然的畏懼。
袁夢心中五味雜陳。龍辰宇的話,無疑是在幫她,用他最擅長的方式——規則、法律、居高臨下的平靜力量。這解了她的圍,卻也讓她感到一種複雜的難堪。她需要藉助他的力量,才能在這個她長大的地方,為自己和父母爭得一點基本的公平和尊嚴。
“龍……龍先生說得對,要以理服人,以和為貴嘛。”趙支書趕緊打圓場,“既然袁夢丫頭提了條件,我看也不是不能商量。富貴啊,你們昨晚確實衝動了,道個歉,也不丟人。都是為了把事情解決好,對吧?”
形勢急轉直下。李富貴臉憋成了豬肝色,在周圍人或明或暗的注視下,尤其是王助理嚴肅的目光和龍辰宇那無形的壓力下,他最終梗著脖子,極其不情願地、含混不清地對著袁建國和王秀蘭的方向嘟囔了一句:“……昨晚,是我不對,喝多了馬尿,說話沒輕重……”
這道歉毫無誠意,但至少是低頭了。
袁建國重重哼了一聲,別過臉去。王秀蘭則緊緊抓著女兒的手,眼淚又在眼眶裏打轉,這次,卻帶著一絲揚眉吐氣的激動。
“關於自願貢獻的部分,和道歉的事情,我們可以下來再詳細商議,形成個書麵東西。”孫主任見狀,連忙接過話頭,“今天這個會,主要是把態度擺出來,把問題說開。袁建國家願意為村裏做貢獻,這個姿態是好的。富貴你們呢,也認識到錯誤了。這就好嘛!鄉裏鄉親的,沒有解不開的疙瘩。”
會議似乎就要在這種各退一步、看似和諧的基調中結束了。
然而,就在趙支書準備宣佈散會時,一直安靜坐著的龍辰宇,卻又一次開了口。這次,他是看向趙支書和孫主任,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詢問意味:
“趙支書,孫主任,我冒昧問一句。關於袁女士家宅基地的拆遷補償標準,是完全依據縣裏統一的測繪資料和補償方案覈算的嗎?過程中,是否存在因為某些非政策因素,導致標準被人為提高或者……壓低的情況?”
他問得隨意,彷彿隻是隨口求證。
但趙支書和孫主任的臉色,卻微微變了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