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支書和孫主任出去得突然,會議室裏頓時像炸了鍋。
嗡嗡的議論聲四起,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往外瞅,交頭接耳。李富貴趁機又來了勁,陰陽怪氣地大聲道:“看看,看看!肯定是鎮上領導來了!看你們家這事兒鬧的,把領導都驚動了!我看你們怎麽收場!”
李翠花也趕緊幫腔:“就是!有些人啊,以為自己讀了幾天書就了不起了,不把鄉親們放在眼裏,這下好了吧?捅到上麵去了!”
王秀蘭臉色發白,下意識抓住了女兒的手。袁建國眉頭緊鎖,盯著門口,胸膛起伏。
袁夢的心也提了起來。鎮上領導?因為拆遷糾紛驚動鎮上並不奇怪,但在這個節骨眼上,偏偏是會議被強行打斷的當口,是巧合,還是有人故意為之?李富貴他們,難道真有這麽大能量,或者說,他們提前去鎮上“告了狀”?
【外部資訊掃描中……】係統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延遲,【檢測到村委會外五十米處,停有一輛非本地牌照車輛,車型:黑色梅賽德斯-邁巴赫S級,懸掛省城牌照。車內人員:兩名。駕駛員為職業司機,後排乘客為一名成年男性,身份資訊……檢索中……與宿主社交關聯人物‘龍辰宇’匹配度99.3%。】
龍辰宇?!
這三個字像一道驚雷,猝不及防地劈進袁夢混亂的腦海。她整個人都僵住了,幾乎懷疑是自己的耳朵,或者係統出了錯。
他怎麽會在這裏?省城離這裏幾百公裏,他怎麽會突然出現在這個偏僻山村的村委會外?坐著一輛與她此刻處境格格不入的、價值不菲的豪車?
一瞬間,無數念頭湧上心頭:他知道了?他怎麽知道的?他看到了多少?聽到了多少?昨晚她沒回資訊,今天他就出現在了這裏……是關心?還是……別的什麽?他這樣突兀地出現,在這個敏感的時刻,在這個充滿敵意和審視的環境裏,會帶來什麽變數?
慌亂,窘迫,一絲難以言喻的難堪,還有更深層的、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慌——她竭力維持的、在龍辰宇麵前那個光鮮、得體、帶著些許神秘色彩的“袁夢”形象,會不會在這一刻,在這個彌漫著煙味、汗味和惡意揣測的破舊會議室裏,被徹底擊碎?讓他看到她原生家庭的窘迫,看到她被親戚鄉鄰圍攻的狼狽,看到她不得不撕破臉皮、用最世俗最不堪的方式去爭去吵的猙獰?
掌心尚未完全癒合的傷口,又開始隱隱作痛。
“夢啊,咋了?你臉色這麽難看?”王秀蘭察覺到女兒的異樣,擔心地低聲問。
“沒……沒事,媽。”袁夢強迫自己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胸腔裏翻騰的情緒。不管來的是誰,不管是什麽情況,眼前的仗,還得她自己打。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重新推開。
進來的不僅僅是趙支書和孫主任,他們身後還跟著兩個人。前麵是一個穿著夾克衫、幹部模樣的中年男人,臉色嚴肅,手裏拿著個筆記本。而跟在他身後半步進來的那個人——
修長的身形,剪裁合體的深灰色大衣,襯得肩線挺括。他微微低著頭,似乎因為室內光線和煙霧而稍稍不適地蹙了下眉,但很快便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掃過室內。
正是龍辰宇。
他臉上沒什麽特別的表情,既沒有好奇的打量,也沒有刻意的疏離,隻是那樣平靜地看著,彷彿隻是路過一個普通的、略顯嘈雜的場所。但他的出現本身,就與這個環境產生了強烈的反差。那種由內而外透出的、與生俱來的或後天曆練出的從容氣度,幹淨整潔的衣著,甚至隻是安靜站在那裏就自帶的氣場,瞬間壓過了室內的渾濁和喧鬧。
會議室裏詭異地安靜了一瞬。幾乎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了這個突然出現的、明顯不屬於這裏的陌生男人身上。疑惑,好奇,猜測,在眾人眼中閃過。
李富貴張著嘴,一時忘了自己要說什麽。李翠花嗑瓜子的動作也停住了,眼睛在龍辰宇身上和袁夢身上來回逡巡,閃過驚疑不定的光芒。
趙支書臉上的笑容有些勉強,他清了清嗓子,介紹道:“各位鄉親,這位是鎮上的王助理,過來瞭解瞭解情況。”他先指了指那位幹部模樣的中年男人,然後轉向龍辰宇,語氣帶著明顯的客氣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討好,“這位是……龍先生,是……是路過咱們這兒,聽說村裏在開會,過來旁聽一下,瞭解瞭解基層工作。”
介紹得含糊,但“龍先生”三個字,以及趙支書那過分客氣的態度,已經讓在場不少心思活絡的人心裏打起了鼓。這“龍先生”看著就非富即貴,而且明顯是衝著這會場來的,“路過”和“旁聽”的說辭,傻子纔信。
王助理板著臉,衝著眾人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徑直走到長條桌一側空著的位置坐下,拿出本子和筆,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
龍辰宇則對趙支書微微頷首,聲音不高,卻清晰悅耳:“打擾了。你們繼續,不用在意我。”說完,他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掠過袁夢所在的方向,在她臉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平靜地移開,找了個靠牆的、不那麽顯眼的位置,安靜地坐下。他的動作從容不迫,彷彿真的隻是一個恰逢其會的旁觀者。
但袁夢的心髒,卻在他目光掠過的那一刹那,猛地漏跳了一拍。那眼神太過於平靜,平靜得讓她無法判斷他到底看到了什麽,想到了什麽。“咳咳,”趙支書重新坐回主位,敲了敲桌子,試圖拉回眾人的注意力,“好了,剛才我們說到哪兒了?哦,對,袁建國家的補償款問題。孫主任提議,袁家是不是可以適當自願拿出一點,支援村裏建設,大家也都能理解……袁建國,你們家,考慮得怎麽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