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車間主任和幾個同事趕來了，主任手裏拎著個黑色膠袋，裏麵裝著剛取的現金，袋口沒紮緊，露出幾張紅色的鈔票。“怎麼樣了？進去多久了？”主任快步走過來，聲音著急，卻刻意壓低了點——怕影響其他病人。
“剛進去十分鐘，還沒訊息。”陳師傅搖搖頭，眼神還盯著搶救室的門，“老李也在另一個搶救室，不知道情況咋樣。”
小李也來了，手上包著厚厚的紗布，指縫裏還能看到點血漬。他走到陳師傅麵前，頭埋得快碰到胸口，雙手攥著衣角，指節泛白：“陳師傅，都怪我……我不該不聽你的，不該嫌麻煩不核對線路……要是我好好接電線，就不會出事了……老王他……他還說這個月要帶兒子去遊樂園……”
陳師傅嘆了口氣，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李的肩膀還在抖。“現在說這些也沒用了，”陳師傅聲音輕了點，“先等著吧，希望小林和老李能挺過來。”
搶救室的燈一直亮著，紅色的“搶救中”三個字刺得人眼睛疼。走廊裡特別安靜，隻能聽見大家的呼吸聲，還有遠處病房傳來的隱約咳嗽聲。
陳師傅靠在牆上，想起林宇峰平時幹活的樣子——不怎麼說話，卻總是把機器擦得乾乾淨淨，連螺絲縫隙裡的灰都摳出來；檢查線路時會蹲在地上，膝蓋貼著地麵，一點一點看，生怕漏了什麼；休息的時候還會幫同事遞工具、倒熱水，誰要是請假，他還主動幫忙盯機器。這麼好的孩子，怎麼就遭了這種罪？
林宇峰感覺自己在做夢，夢到了小時候的孤兒院裏的玩伴，陸帆、田小妹。那時候的他性格孤僻沒人喜歡跟他玩，隻有這兩個夥伴會陪他玩，後來有人來院裏領養小孩，長相可愛乖巧的田小妹被一對夫婦帶走，陸帆也因為說話好聽，性格開朗活潑被另外一對夫妻看中，好像那對夫妻還是老師，就這樣林宇峰又是孤獨一人直到上了大學。
不知道過了多久，搶救室的門終於開了。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揉了揉眉心——眼底帶著明顯的疲憊。
陳師傅和主任趕緊圍上去，陳師傅甚至忘了邁步，是主任拉了他一把。“醫生！他怎麼樣？”陳師傅的聲音裏帶著顫音。
醫生看著他們，緩了緩才說：“暫時脫離生命危險了，但還沒醒。觸電導致他肺部和心臟有點輕微損傷，需要進ICU觀察，後續還要做進一步檢查。你們誰是家屬？需要簽一下病危通知書。”
“病危通知書？”陳師傅愣了，眼睛一下子睜大，手裏的小本子差點掉在地上，“我們……不知道他有沒有家屬，我們是他同事，廠裡可以負責，我……我能簽嗎？”
“可以，”醫生點了點頭，從護士手裏拿過通知書和筆，“你們儘快聯絡他的親人，要是有，最好讓他們來一趟，後續治療方案還需要家屬確認。”
陳師傅接過筆，手指抖得厲害，筆尖在紙上劃了好幾下才寫出自己的名字，筆畫都有點歪。他看著醫生把林宇峰推往ICU——病床過走廊時，林宇峰的手輕輕晃了晃，陳師傅趕緊跟了兩步，又被護士攔住。心裏稍微鬆了口氣——至少，人還活著。
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帶著溫度：“辛苦你了，今晚你先在醫院守著，明天我來換你。醫藥費你別擔心，廠裡都包了，還會給小林補一筆營養費。”
陳師傅點點頭，目光還追著ICU的方向，心裏默唸：“小林，你一定要醒過來啊，你的日子剛要好起來，可不能就這麼停下。”
走廊的燈光照在陳師傅身上，也照在那個小本子上。本子裏的字跡工工整整，就像林宇峰的人一樣，踏實、認真，卻偏偏遭遇了這樣的意外。陳師傅不知道林宇峰什麼時候能醒，也不知道後續還會有什麼困難，但他心裏有種感覺——林宇峰那麼堅強，肯定能挺過這一關。
林宇峰是在一陣刺眼的白光裡醒過來的。
眼皮重得像粘了膠水，他費了好大勁才掀開一條縫，睫毛顫了顫，沾著細碎的淚珠——不知是疼的還是無意識的生理反應。入眼是白色的天花板，耳邊是“滴滴”的儀器聲，還有一股濃得化不開的消毒水味道——是醫院，他混沌的腦子慢慢轉過來，想起自己在電子廠觸電暈過去了。
“醒了！小林你醒了！”旁邊突然傳來熟悉的聲音，是陳師傅。
林宇峰的視線慢慢聚焦，看到陳師傅湊到床邊，眼尾泛紅，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平時總是整齊的工裝領口也皺了。
“陳師傅……”他想說話，喉嚨卻幹得發疼，聲音細得像蚊子叫，喉結動了動，連咽口水都覺得疼。
“哎，我在！”陳師傅趕緊按床頭的呼叫鈴，手指在按鈕上按了兩下又頓住，怕按太急顯得慌張，又補按了一下，指節因為用力泛白，“你別急著說話，醫生馬上來。你都昏迷三天了，可把我們嚇壞了——主任每天都來問好幾遍。”
很快，護士推著治療車進來，輪子在地上滾出輕微的“咕嚕”聲。她給林宇峰換輸液瓶時，林宇峰下意識地縮了縮手——手背的針孔還疼。護士注意到了，動作放輕了點：“血壓正常，意識也清醒了，恢復得比預期好。等下醫生來做個體檢，要是沒問題，就能轉出ICU了。”
護士走後，陳師傅拉了把椅子坐在床邊，絮絮叨叨地說：“廠裡那邊你別擔心，老王的後事廠裡已經安排好了，他家人也來了，主任給了筆撫卹金。小李因為違規操作被開除了，現在已經被警方帶走調查了，他被帶走的時候還說要來看你，被主任攔了——怕你看見他心煩。主任說你的醫藥費全報，還會給你一筆補償金，至少能覆蓋你養傷期間的生活費。”
“哎，你先休息著，我去外麵抽根煙，你有事就按鈴。”
林宇峰點點頭，視線落在床頭的輸液瓶上——透明的瓶子裏裝著淡黃色的液體，輸液管裡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落，砸在下方的滴管裡，濺起細小的水花。
他心裏想著：藥水得滴到什麼時候？車間裏那台三號機器，我昏迷前還沒來得及把新換的零件固定好，陳師傅眼神不好，蹲下去擰螺絲總說腰疼，會不會沒人敢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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