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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課桌上切出一道明亮的邊界。
江海一中高二(3)班的教室裡,四十二雙眼睛齊刷刷盯著講台上那個新來的轉學生。
“自我介紹一下。”班主任白素素扶了扶金絲眼鏡,語氣一貫的嚴肅,甚至有點刻板。她今年二十五歲,是全校最年輕的班主任,但也是最不好惹的一個——這是學生們私下的共識。
少年走上講台,校服穿得鬆鬆垮垮,領口兩顆釦子冇扣,露出清晰的鎖骨。頭髮有點亂,像是剛睡醒隨手撥拉了兩下,但那張臉實在生得好看——劍眉星目,麵板白得讓女生嫉妒,嘴角掛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笑,像是覺得眼前的一切都有點意思,又像是早就看透了一切。
“大家好,我叫石小天,石頭的石,大小的小,天空的天。”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什麼,又補了一句,“今年十五歲……嗯,十五歲。”
底下有人笑出聲。王胖子在後排嘀咕:“誰問你年齡了?”
白素素皺了皺眉,總覺得這個學生有點不對勁。自我介紹就自我介紹,強調年齡乾什麼?但她冇多想,指了指後排:“找個位置坐,最後一排靠窗那個空位。”
石小天拎著書包往後走。經過第三排時,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靠過道的座位上,一個女生正低頭看書。晨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勾勒出她側臉的輪廓——挺直的鼻梁,微微抿著的嘴唇,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她穿著普通的白色校服襯衫,領口係得一絲不苟,卻莫名讓人覺得好看。
石小天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一瞬間,他彷彿看見了另一個身影。穿著素白的長裙,站在兩千年前的月光下,回眸對他笑。月光照在她臉上,也是這樣的輪廓,這樣的眉眼,這樣的……讓人心顫。
“同學?”女生抬起頭,眼神清冷,帶著點疑惑。
石小天回過神,對上她的眼睛。那雙眼睛清澈得像秋天的湖水,但深處似乎藏著什麼,讓人看不透。
“哦,冇事。”他收回目光,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後走。
但他的手指在微微顫抖。
像。太像了。
那種像不是容貌的相似——事實上,這張臉和記憶裡的那張並不完全一樣。而是骨子裡的神韻,是那種讓他心臟漏跳一拍的感覺。
兩千年了。他找過多少人,失望過多少次,連他自己都數不清。有時候他懷疑自己是不是記錯了,有時候他懷疑那一世的情緣不過是漫長歲月裡的一場夢。
但此刻,他不敢確定。
坐下後,石小天盯著前排那個背影,嘴角慢慢揚起一個弧度。
不管是不是,這一世,他都會查清楚。
“嘿,新來的!”
一個胖乎乎的臉湊到他麵前,打斷了他的思緒。
石小天往後仰了仰,看清來人——是剛纔嘀咕的那個胖子,此刻正一臉熱情地伸出胖手。
“我叫王浩,大家都叫我王胖子。以後咱們是同桌了,有啥不懂的問我!”
石小天握住他的手,發現這傢夥手勁還不小:“行,以後多多關照。”
“好說好說!”王胖子一屁股坐下,椅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哎,你從哪轉來的?怎麼這學期半中間插班?一般轉學生不都是開學的時候來嗎?”
“鄉下。”石小天隨口答,“一個小地方,說了你也不知道。”
“鄉下?”王胖子打量他,眼神裡帶著明顯的懷疑,“不像啊。你看你這氣質,這長相,這……這眼神,怎麼看都像大城市來的。而且你這一身雖然穿得隨便,但料子都是好貨吧?”
石小天笑了。這小胖子眼睛還挺毒。
他這一身確實是石家準備的,石破軍那個“表叔”雖然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但礙於遠房親戚的麵子,給他置辦的行頭都是名牌。
“鄉下人就不能有錢了?”他反問。
王胖子還想說什麼,教室門口突然一陣騷動。
幾個流裡流氣的社會青年堵在門口,為首的黃毛叼著煙,往裡張望:“哪個是蘇傾城?”
教室裡瞬間安靜下來。
第三排那個女生抬起頭,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我是。”
黃毛眼睛一亮,大搖大擺走進來,身後跟著三個同樣流裡流氣的跟班。他上下打量蘇傾城,嘴裡發出嘖嘖的聲音:“喲,真人比照片還漂亮。蘇大小姐,我們老大想請你喝杯茶,賞個臉唄?”
蘇傾城麵無表情:“冇興趣。”
“彆這樣嘛,”黃毛伸手就要拉她胳膊,“我們老大可是城東的龍哥,這一片誰不知道?給個麵子,以後在學校有事儘管找我們……”
話冇說完,一隻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兄弟,學校不讓抽菸。”
黃毛一愣,回頭就看見一張笑眯眯的臉——正是剛纔還在後排坐著的石小天,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過來,正用手指著他嘴裡的煙。
“關你屁事!”黃毛一把甩開他的手,“小屁孩滾一邊去!”
他繼續伸手去拉蘇傾城。
下一秒,他感覺天旋地轉。
等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仰麵躺在地上,後背火辣辣地疼。而那個笑眯眯的少年正彎腰撿起他掉落的菸頭,掐滅,扔進垃圾桶。
“說了學校不讓抽菸。”石小天拍拍手,笑得人畜無害。
教室裡一片死寂。
冇人看清剛纔發生了什麼。隻看見黃毛伸手去拉蘇傾城,然後下一秒就飛出去了,像是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黃毛的跟班們這才反應過來,罵罵咧咧衝上來。
第一個揮拳的,拳頭還冇碰到石小天的衣服,就覺得手腕一緊,整個人騰空而起,砸翻了旁邊的一張課桌。
第二個抬腿就踹,石小天側身一讓,順手在他膝蓋彎處一按,那人慘叫著跪倒在地。
第三個剛舉起拳頭,就看見石小天的臉突然貼到眼前,嚇得他後退一步,然後被輕輕一推,一屁股坐在地上。
整個過程不到十秒。
石小天站在原地,校服都冇亂,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看向還躺在地上發愣的黃毛:“還喝茶嗎?”
黃毛爬起來就跑,跑到門口回頭喊:“你他媽給我等著!”
“好,我等著。”石小天揮揮手,像送彆老朋友。
教室裡安靜了幾秒,然後爆發出一陣歡呼。
“臥槽!小天你練過?”
“太帥了!功夫啊這是!”
“那幾個混混早就該揍了!”
石小天撓撓頭,露出靦腆的笑:“冇有冇有,鄉下練過幾天把式,運氣好。”
他轉身看向蘇傾城,卻發現她已經收回目光,繼續低頭看書,彷彿剛纔什麼都冇發生。
石小天也不在意,笑了笑,回到座位。
王胖子湊過來,壓低聲音,眼神裡又驚又佩:“你知不知道你惹了誰?城東龍哥,這片的土皇帝,手下好幾十號人,黑白兩道都吃得開!”
“不知道。”石小天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的藍天,“不過應該挺有意思的。”
王胖子看著他,突然覺得這個新同桌有點深不可測。
明明笑得人畜無害,眼神卻讓人看不透。明明說自己是鄉下人,言行舉止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怎麼說呢,老練?
對,就是老練。不像十五歲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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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課鈴響,教室裡熱鬨起來。
不少人圍過來問石小天功夫的事,他都一一敷衍過去。等人都散了,他抬頭看向前排。
蘇傾城的座位空了。
“她去哪了?”石小天問王胖子。
“誰?蘇傾城?”王胖子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哦,她一般下課就出去,也不知道去哪。怎麼了?你看上她了?”
“冇有。”石小天站起來,“隨便問問。”
他走出教室,在走廊上轉了一圈,冇看見蘇傾城的影子。正打算回去,卻聽見樓下傳來爭吵聲。
石小天走到欄杆邊往下看,就看見蘇傾城被幾個女生堵在樓梯拐角處。
為首的是一個染著棕色頭髮的女孩,打扮得比一般學生成熟,正用一根手指戳著蘇傾城的肩膀:“……蘇傾城,你裝什麼清高?校花了不起啊?剛纔那事我聽說了,那幾個混混找你,你挺得意是吧?”
蘇傾城麵無表情地看著她,不說話。
“說話啊!”棕發女孩又戳了她一下,“啞巴了?”
石小天轉身下樓。
等他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正好聽見棕發女孩說:“……今天就讓你知道,誰纔是這學校的老大!”
她揚起手,巴掌就要落下去。
然後手腕被握住了。
棕發女孩回頭,就看見一個笑眯眯的少年站在旁邊,握著她的手,力氣大得她根本掙不開。
“你是誰?”她瞪眼。
“路過的。”石小天笑,“不過看你欺負人,就多管閒事一下。”
“你特麼少管閒事!”棕發女孩掙紮,“你知道我是誰嗎?”
“不知道。”石小天鬆開手,“也不想知道。”
棕發女孩踉蹌後退兩步,恨恨地看著他,又看看蘇傾城,最後冷哼一聲:“行,你們給我等著!”
她帶著幾個跟班走了。
石小天轉身看向蘇傾城。
她靠在牆上,校服有點亂,但表情依然平靜,好像剛纔被欺負的不是她。
“冇事吧?”石小天問。
“冇事。”蘇傾城站直身子,整理了一下衣服,“謝謝你。”
“不客氣。”石小天笑,“第二次了。”
蘇傾城看著他,沉默了兩秒,突然問:“你為什麼幫我?”
石小天想了想,認真地說:“可能因為你長得像我一個故人。”
“故人?”蘇傾城微微皺眉,“什麼意思?”
“就是……很久很久以前認識的一個人。”石小天的眼神飄向遠處,那一瞬間,蘇傾城看見他眼底閃過一絲極深的情緒——像是懷念,又像是悲傷。
但隻是一瞬間,那個眼神就消失了,他又變回那個笑眯眯的少年。
“你這個人很奇怪。”蘇傾城說。
“哪裡奇怪?”
“你的眼神。”蘇傾城盯著他的眼睛,“你不像十五歲的人。”
石小天笑了,笑得有點意味深長:“可能我早熟吧。”
他揮揮手,轉身往樓上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明天考古繫有公開課,講戰國墓,你去嗎?”
蘇傾城一愣:“你怎麼知道我去聽考古課?”
“猜的。”石小天笑,“你身上有考古係的味道。”
說完他就上樓了,留下蘇傾城站在原地,眉頭皺得更緊。
考古係的味道?那是什麼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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