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家嶺的硝煙尚未散儘,捷報已經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了整箇中國。
電報從德安發到武漢,從武漢發到重慶,從重慶發到成都、昆明、西安、延安……
每一座城市,每一個縣城,每一條街道,每一個角落。
“號外!號外!萬家嶺大捷!我軍全殲日軍第106師團!”
報童的聲音在街頭巷尾迴盪,沙啞的、稚嫩的、帶著濃重方言的,彙成一股洪流,衝破了籠罩在中國上空長達一年之久的陰霾。
武漢的民眾湧上街頭。
這座剛剛經曆戰火洗禮的城市,此刻像一鍋沸騰的水,每一個氣泡都迸發出壓抑已久的喜悅。
人們揮舞著國旗,有人放起了鞭炮,劈裡啪啦的聲響在江麵上迴盪,與遠處仍能聽見的沉悶炮聲交織在一起。
學生們爬上電車頂,扯著嗓子喊口號,嗓子裡像含著一團火,燒得生疼,卻停不下來。
商人們開啟店門,免費供應茶水,茶葉末子泡出來的水,黃澄澄的,帶著苦澀,但喝在嘴裡是甜的。
老人們跪在路邊,朝著德安的方向磕頭。
額頭磕在青石板上,磕破了皮,滲出了血,渾濁的淚水從滿是皺紋的臉上滑落,嘴裡唸叨著什麼,聽不清楚,但那佝僂的身影在人群中格外醒目。
“老天爺保佑,老天爺保佑……”
一個老婦人跪在街邊,雙手合十,不停地磕頭。
她的兒子在第四軍的九十師當兵,已經兩個月冇有來信了。
她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但她相信,他一定還活著。
他答應過她,打完仗就回家。
重慶,山城。
層層疊疊的吊腳樓依山而建,從江邊一直蔓延到山頂。
萬家燈火在夜色中閃爍,像一片倒映在人間的星河。
暮色四合的時候,鞭炮聲從下半城響到了上半城,又從上半城響到了化龍橋。
紅紅的炮仗屑鋪了一地,在昏暗的路燈下像一攤攤暗紅色的血跡。
那是喜悅的血,是勝利的血。
長江上的小火輪拉響了汽笛,嗚嗚的聲音在山穀間迴盪,驚起了棲在岸邊的水鳥。
有軌電車叮叮噹噹地駛過,車廂裡擠滿了人,車窗裡透出昏黃的燈光和一張張興奮的臉。
常凱申站在官邸的窗前,看著這座燈火輝煌的城市。
遠處,嘉陵江與長江交彙的地方,江水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像一條巨大的銀蛇,蜿蜒著遊向看不見的遠方。
窗玻璃上映出一張臉——皺紋很深,眼袋很重,顴骨很高,嘴唇很薄。
這是一個常年操勞、常年算計、常年失眠的人的臉。
他手裡握著那份剛剛送來的戰報。
紙張還帶著電報機的餘溫,邊角微微捲曲,墨跡未乾。
他已經看了三遍,每一個數字都刻在了腦子裡。
殲滅日軍第106師團主力,斃敵一萬八千餘人,俘虜四千餘人,繳獲步槍萬餘支,輕重機槍數百挺,迫擊炮數十門,戰馬數百匹。
這是自淞滬會戰和金陵保衛戰以來,正麵戰場上最輝煌的一次勝利。
也是唯一有記錄全殲日軍一個師團的勝利。
更是他急需的一次勝利。
淞滬敗了,金陵雖然守住了但最終丟了,江北的部隊節節後退,武漢三鎮的壓力與日俱增。
一年來,壞訊息像雪片一樣飛來,壓得他喘不過氣,也壓得這個國家喘不過氣。
那些在後方搖唇鼓舌的人,那些在報紙上指桑罵槐的人,那些在議會裡質問他的人,都在等著看他笑話。
現在,萬家嶺的槍聲,讓他們閉嘴了。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但笑意很快消失,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隻泛起一圈漣漪,隨即被更深的黑暗吞冇。
萬家嶺的勝利是薛嶽的勝利,是第九戰區的勝利,是那些在前線浴血奮戰的將士們的勝利。
但不是他的勝利。
或者說,不完全是他的勝利。
他轉過身,走回桌前,拿起那份戰報,又看了一遍。
薛嶽在電報的最後寫道。
“此戰之勝,實賴委員長運籌帷幄,英明領導。職部不過奉命行事,不敢居功。”
這是官話,是套話,是在國黨內的將領必須學會的話。
但是他知道,薛嶽心裡不是這麼想的。
那個從廣東走出來的客家漢子,骨子裡有一股不服輸的倔強。
他追隨過中山先生,追隨過李宗仁,追隨過他常某人,但他從來冇有真正屬於過誰。
薛嶽會成為第二個張發魁嗎?
這個念頭像一根刺,紮在他的心頭,拔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還有那批來路不明的裝備,那些精準到可怕的情報,以及長虹嶺之戰……
又是“陳家”!
常凱申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娘希匹!
他在心裡罵了一句,不知道在罵日本人,還是在罵薛嶽,還是在罵那個無處不在又無跡可尋的“陳家”。
秘書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碗銀耳羹。
“委座,您該用晚餐了。”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
“放那兒吧。”
秘書把碗放在桌上,悄悄退了出去。
門關上的瞬間,常凱申睜開眼睛。
他從抽屜裡取出一張空白的信箋,拿起鋼筆,在紙上寫下幾行字。
“薛伯陵指揮有方,所部將士用命,殲滅頑敵,功在黨國。著即晉升陸軍上將,授青天白日勳章。所屬有功將士,從優敘獎,以彰忠烈。”
寫完後,他放下筆,看著那幾行字,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從抽屜裡取出另一張紙,又寫道:
“著令軍統、中統,繼續密切注意‘抗日義勇軍’及‘陳家’之動向,尤其注意其與各戰區將領之聯絡渠道,逐日呈報。”
寫完後,他把兩張紙疊在一起,放進一個牛皮紙信封裡,封好。
“來人。”
秘書推門進來。
“把這封信交給何應欽。讓他以軍委會的名義,通令嘉獎第九戰區有功將士。”
“是!”
秘書接過信封,轉身要走。
“還有。”
秘書停下來。
“戴雨濃那邊,讓他明天來見我。”
“是!”
門關上了。
常凱申獨自坐在書房裡,端起那碗銀耳羹,抿了一口。
已經涼了,甜味很淡,像摻了水的糖漿。
他放下碗,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夜色。
山城的燈火星星點點,像一片墜落的星河。
他想起張發魁,想起薛嶽,想起那個叫陳軒的年輕人,想起那個深不可測的“陳家”。
他們的影子在他腦海裡交替閃現,像一塊塊燧石,互相撞擊,迸出火星。
他有一種預感。
這場仗,還遠冇有結束。
喜歡用忍術搞諜戰,過分了吧請大家收藏:()用忍術搞諜戰,過分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