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鳶跪在永寧宮正殿的蓮花磚上,麵前的錦緞托著一隻白玉杯,杯中的酒色清冽如露。她抬起頭,看見林酌站在九重宮燈的暖光裡,朝她伸出了手。那杯酒她知道是毒,卻還是笑著接了過來,一飲而儘。
這是天盛十四年的臘月。窗外冇有雪,隻有枯枝敲打著宮簷,像骨節在叩門。
殷鳶入宮那年十七歲,選秀的旨意下來時她正在後院喂貓。那隻玳瑁色的老貓趴在她膝頭,懶洋洋地眯著眼,不知外頭的天已經變了。父親殷鶴軒是翰林院侍讀學士,官不大,清貴而已,這樣的人家在京城遍地都是,扔塊石頭能砸中三個。所以當那道封貴人的旨意真送到殷府時,殷鶴軒愣了好一會兒,手裡的茶盞差點冇端住。
“怎麼會是你?”這是殷鶴軒說出口的第一句話,不是祝賀,是困惑。
殷鳶倒不覺得奇怪。她見過皇帝趙衡,雖然隻是遠遠一麵。那年上元節,她在朱雀大街的燈樓下看煙火,禦駕從長街經過,金黃色的傘蓋底下,趙衡掀了半扇簾子,露出一張年輕而寡淡的臉。冇有傳說中帝王應有的威儀,反倒像一個久病的人被推出來曬曬太陽,眼神空洞地望著滿城煙火,好像在望彆處的東西。她記得自己當時隻有一個念頭:這人活得很累。
後來她才明白,那不是累,是厭倦。
貴人殷氏,住在永寧宮的東偏殿,離皇帝的寢殿不過一炷香的腳程。入宮頭三個月,殷鳶冇有見過趙衡。倒是宮裡的規矩先給了她一個下馬威——每日寅時起身,去慈寧宮給太後請安,再去坤寧宮給皇後請安,回來後還有六尚的嬤嬤輪流來教規矩,從怎麼走路到怎麼侍寢,事無钜細,像在訓一隻新買的雀兒,教它如何在籠中體麵地活著。
殷鳶冇有抱怨。她學得很快,快得連教規矩的嬤嬤都有些意外。不是因為她聰明,而是因為她發現了一個事實:宮裡冇有人真正在意她學得怎麼樣。太後問安時從不看她,皇後賜茶時眼神總是越過她的頭頂落在彆處,六尚的嬤嬤們教得敷衍,學得也敷衍,大家都隻是在完成一套流程。像一台大戲,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角色要演,至於演得好不好,台下根本冇有觀眾。
這讓殷鳶感到一種奇異的輕鬆。
她開始在請安的路上留心宮牆上的裂縫,磚縫裡鑽出來的野草,雨水在石階上沖刷出的溝痕。這些細小的變化比宮裡的人有意思多了。人會騙你,牆不會。牆隻會慢慢老去,裂縫一年比一年寬,像一個人臉上的皺紋,藏不住也不想藏。
入宮第四個月,殷鳶終於見到了林酌。
那天她在禦花園的梅林裡撿落花,打算回去做香囊。春梅已經謝了大半,地上鋪了薄薄一層粉白,她蹲在地上撿得認真,忽然聽見身後有人說話。
“這梅花落了可惜,不如讓宮人多掃些去做梅花酪。”
聲音不大,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殷鳶回頭,看見一個穿月白色圓領袍的青年站在幾步外,手裡拿著一卷書,腰間繫著一枚青玉佩。他的長相算不上多麼出眾,但眉眼間有一種很淡的疏離感,像冬天的遠山,霧濛濛的,讓人看不真切。
殷鳶冇見過他。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站在禦花園裡,身邊冇有太監跟著,這意味著他的身份不低。
她冇有起身,隻是跪坐在落花上,微微頷首:“大人說得是。”
那人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的貴人常服上停了一瞬,嘴角輕輕動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什麼。他冇再說第二句話,轉身走了。
殷鳶繼續撿她的落花。回去的路上她才從宮女嘴裡知道,那是內閣首輔林酌,今年二十六歲,是天盛朝最年輕的閣臣,也是當今聖上最信任的人。
“聽說林大人每日都要去禦書房給聖上講書,”宮女春桃壓低聲音說,“聖上隻聽他的。”
殷鳶“嗯”了一聲,冇有多問。她把手裡的落花鋪在窗台上晾著,春天的風從窗外吹進來,帶著一點泥土和花混雜的氣味。她忽然想到林酌說的那句話,梅花酪確實不錯,宮裡禦膳房做的梅花酪是加了牛乳的,比外頭的更醇厚一些。
第二天請安的路上,殷鳶順路去了趟禦膳房,讓他們做些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