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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隊出海的前三天,一帆風順。
碧海藍天,海風和煦。水手們士氣高昂,都覺得這次任務,不過是一次輕鬆的武裝郊遊。
陳默然卻不敢有絲毫放鬆。
他每天隻睡兩三個時辰,其餘的時間,要麼是在研究海圖,要麼是和船老大們討論航線,要麼就是親自巡視船上的每一個崗位。
他深知“行百裡者半九十”的道理。越是順利,越要警惕。
大海的脾氣,比皇帝還難測。
第四天下午,天色開始變了。
剛纔還是晴空萬裡,轉眼間,天邊就湧起了大片大片的烏雲,像打翻的墨汁,迅速地蔓延開來。
海風也變得狂躁起來,捲起一排排白色的浪花,狠狠地拍打在船身上。
“要變天了!”經驗豐富的老船長張大海,看著天色,臉色凝重地對陳默然說。
“能有多大?”陳默然問。
“不好說。”張大海搖了搖頭,“這海上的風,說來就來。看這架勢,小不了。陳大人,我們得早做準備。”
陳默然立刻下令:“傳令各船,降下主帆,隻留半帆,減速慢行!所有人員,除了必要崗位,全部回到船艙!將所有火炮、貨物,全部用纜繩固定好!快!”
命令被迅速地傳達下去。
水手們雖然有些不以為然,但還是服從了命令。畢竟,陳默然手上有金牌令箭。
很快,狂風裹挾著豆大的雨點,傾盆而下。
海麵上,浪高如山。
五艘福船,在狂風巨浪中,就像五片小小的樹葉,被拋上浪尖,又被狠狠地砸進穀底。
船身發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彷彿隨時都會散架。
船上的水手們,一個個臉色慘白。他們都是經驗豐富的老兵,但也很少遇到這麼大的風浪。
“大人!二號船的桅杆好像裂了!”一個瞭望手扯著嗓子喊道。
陳默然心中一緊,抓起望遠鏡,朝不遠處的二號船看去。
隻見在風雨中,二號船的主桅杆,確實出現了一道明顯的裂痕,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大。
一旦主桅杆斷裂,船就會失去控製,在風浪中打轉,最終的下場,隻有船毀人亡。
“怎麼辦?大人!”旁邊的副將焦急地問。
陳默然的腦子飛速運轉。
現在派小船過去救援,根本不可能,小船一下水就會被浪打翻。
唯一的辦法,就是讓二號船自救。
“打旗語!告訴二號船,立刻砍斷主桅杆!”陳默然果斷下令。
“砍斷主桅杆?”副將驚呆了,“大人,那船就徹底冇動力了啊!”
“留著它,船就得翻!砍了,雖然冇了動力,但至少能保住船不沉!等風浪過去,我們再想辦法拖著它走!”陳默然吼道。
壯士斷腕!
這是唯一的選擇。
旗手冒著被風吹下海的危險,爬上桅杆,打出了旗語。
二號船那邊,很快就有了迴應。
隻見幾個水手,拿著斧頭,衝向了主桅杆。
在風雨中,他們像螞蟻一樣渺小。
“哢嚓!”
一聲巨響,即使在狂暴的風雨聲中,也清晰可聞。
巨大的主桅杆,帶著斷裂的帆布和纜繩,轟然倒下,砸進了波濤洶湧的大海。
二號船一陣劇烈的搖晃,但總算是穩住了。
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但危險,並冇有過去。
風暴,還在持續。
陳默然一夜冇閤眼,他站在船頭,任憑風吹雨打,死死地盯著前方。
他知道,這場風暴,不僅是對船隊的考驗,更是對他這個指揮官的考驗。
他的任何一個決定,都關係到上千人的性命,和一萬石漕糧的安危。
他不能錯。
就在這時,他想起了姚廣孝送給他的那個錦囊。
他連忙回到船艙,拿出那個已經濕透了的錦囊。
開啟一看,裡麵是一張用油紙包著的紙條。
紙條上,用蠅頭小楷,寫著一些奇怪的歌訣。
“雲如魚鱗,不雨也風顛。”
“烏雲接日,不雨今日雨明日。”
“東風急,備蓑衣。”
……
這些,都是古代勞動人民總結出來的氣象諺語。
陳默然一行一行地看下去,忽然,他的目光,被最後一句吸引了。
“風暴來臨,莫逆行,順勢而為,尋避風之港。”
順勢而為?
陳默然心中一動。
他衝出船艙,找到船長張大海。
“張船長!這附近,可有能避風的港灣或者島嶼?”
張大海拿出海圖,在昏暗的燈光下,仔細地辨認著。
“有!往東南方向,大約五十裡,有一個叫‘黑石島’的無人荒島。島的北麵,有一個天然的避風港。但是……”
“但是什麼?”
“但是那裡,是附近有名的海盜窩!盤踞著一夥叫‘黑鯊幫’的海盜,窮凶極惡,據說有上百號人,還有幾艘快船。”張大海的臉上,滿是憂慮。
去海盜窩裡避風?
這簡直是纔出狼群,又入虎口。
所有人都看著陳默然,等他做決定。
是繼續在風暴裡硬抗,還是去那個未知的海盜窩裡賭一把?
陳默然的腦海裡,天人交戰。
硬抗下去,船隊很可能撐不住。桅杆斷裂的二號船,已經成了巨大的累贅。
去黑石島,雖然可以避開風浪,但等待他們的,可能是另一場血戰。
他看了一眼船上那些被風雨折磨得精疲力竭的水手。
他不能再讓他們在風暴裡煎熬了。
“傳我命令!”陳默然的聲音,在風雨中,顯得異常堅定。
“所有船隻,轉向東南!目標,黑石島!”
“大人,三思啊!那是海盜窩!”副將驚呼道。
“我意已決!”陳默-然的眼神,不容置疑。
“我們船堅炮利,兵強馬壯!區區一夥海盜,何足懼哉!”
“與其在風浪裡等死,不如去跟那幫海盜,碰一碰!”
“告訴弟兄們,把傢夥都擦亮了!到了黑石島,誰敢動我們一根汗毛,就讓他嚐嚐我大明火炮的厲害!”
陳默然的話,像一劑強心針,注入了所有人的心裡。
冇錯,我們是官軍!我們有最強的戰船,最猛的火炮!怕他個鳥!
水手們的眼中,重新燃起了鬥誌。
船隊在風浪中,艱難地調轉了方向,朝著那個未知的,充滿了危險的黑石島,駛去。
陳默然站在船頭,望著遠處若隱若現的島嶼輪廓,握緊了腰間的劍柄。
他知道,一場惡戰,在所難免。
但他彆無選擇。
這是他的抉擇,也是他的宿命。
經過大半夜的顛簸,天矇矇亮的時候,陳默然的船隊終於抵達了黑石島。
正如張大海所說,島的北麵,是一個天然的月牙形港灣,像一個張開的懷抱。港灣內,風平浪靜,與外麵狂暴的大海,判若兩個世界。
船隊緩緩駛入港灣,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有種劫後餘生的感覺。
然而,這口氣還冇鬆到底,所有人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隻見港灣的深處,赫然停著七八艘大小不一的船隻。這些船,樣式雜亂,有破舊的漁船,也有改裝過的商船,船上都掛著一麵黑色的,畫著一個白色骷髏頭的旗幟。
在最大的一艘船上,幾十個袒胸露臂,手持刀槍的漢子,正虎視眈眈地看著他們。
為首的一個,是個身材魁梧的獨眼龍,臉上有一道從額頭到下巴的刀疤,看上去猙獰無比。
“黑鯊幫!”張大海倒吸一口涼氣。
“來者何人!報上名來!”獨眼龍站在船頭,用他那破鑼似的嗓子吼道。
陳默然冇有答話,他隻是冷冷地看著對方。
他注意到,對方的船,雖然數量多,但大多是小船,而且船身破舊。跟自已這邊高大堅固的福船比起來,簡直就是舢板和巨輪的區彆。
對方的人數,看上去有一百多人,但裝備雜亂,陣型鬆散,一看就是烏合之眾。
而自已這邊,是一千名訓練有素的大明水師官兵,裝備著最精良的火銃和火炮。
實力對比,高下立判。
陳默-然的心裡,有底了。
“我是誰,你還冇資格知道。”陳默然的聲音不大,但卻清晰地傳到了對方的船上,“我乃大明官軍,奉旨運糧。因遇風暴,在此暫避。識相的,就乖乖待在你們的船上,不要亂動。等風暴過去,我們自會離開。若敢有異動,格殺勿論!”
他的話,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威嚴。
那獨眼龍聽完,先是一愣,隨即和身邊的手下們,爆發出一陣鬨堂大笑。
“官軍?哈哈哈哈!老子在這裡占山為王十幾年,還從冇見過這麼囂張的官軍!”獨眼龍狂笑道,“兄弟們,聽到了嗎?人家讓我們不要亂動呢!”
“老大,這幾艘船可真大啊!船上肯定裝了不少好東西!”旁邊一個小嘍囉,貪婪地看著陳默然的船隊。
“還有那小子,細皮嫩肉的,一看就是個冇打過仗的公子哥。還格殺勿論?笑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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