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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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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皇帝的夢魘------------------------------------------,春。,在晨曦中透著一股子還未散儘的涼意。,燭火燒了一夜,燈芯發出輕微的“劈啪”聲。,盯著頭頂明黃色的帳幔,眼神空洞。又是那個夢。,燒透了半邊天,滾滾濃煙嗆得人喘不過氣。火光裡,一個身穿龍袍的年輕人站在奉天殿的廢墟上,麵目模糊,隻是那雙眼睛,滿是怨毒與不甘,死死地盯著自己。“四叔……四叔……你為何要如此……”,帶著一股子陰寒,一遍遍在朱棣耳邊迴響。,額頭上全是冷汗。他大口喘著氣,胸口像是壓了一塊巨石。“皇上,您醒了?”,端著一盆熱水,躡手躡腳地走了進來。他不敢抬頭,隻是將毛巾浸濕,擰乾,恭敬地遞了過去。,胡亂在臉上一通猛擦。毛巾很熱,燙得他麵板髮紅,但心裡的那股寒氣,卻怎麼也驅不散。“叫解縉他們過來。”朱棣的聲音沙啞得厲害。“皇上,這纔剛過卯時,解學士他們……”亦失哈小聲提醒。“朕說,叫他們過來!”朱棣低吼一聲,將手裡的毛巾狠狠砸進銅盆,水花濺了一地。,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連聲應著:“是,是,奴婢這就去!”

乾清宮裡又恢複了死寂。

朱棣披上一件外袍,走到窗邊,推開了窗戶。一股帶著濕氣的冷風灌了進來,讓他清醒了不少。

他知道自己是怎麼得到這個皇位的。靖難,靖難,名為“靖難”,實際上就是造反。他從北平一路打到應天,逼得自己的親侄子朱允炆下落不明,宮中那場大火,燒掉的不僅僅是宮殿,還有他朱棣作為臣子的名分。

天下人嘴上不說,心裡怎麼想的,他一清二楚。那些個酸腐文人,背地裡不知道怎麼罵自己是“篡位之賊”。

所以他要證明自己,證明自己比朱允炆那個軟弱的侄子更適合當皇帝。他要開創一個前所未有的盛世,讓後世子孫提起永樂一朝,都得豎起大拇指,說一聲“好”!

可這個夢,就像一根刺,死死地紮在他心裡。朱允炆到底死了冇有?如果冇死,他又在哪?會不會有一天,他突然冒出來,舉著“討賊”的大旗?

朱棣越想,心裡的火氣就越盛。

冇過多久,內閣首輔解縉,帶著幾位內閣學士,腳步匆匆地趕到了乾清官。幾個人都是官袍都冇穿利索,臉上還帶著冇睡醒的倦意,但一進大殿,看到朱棣那張陰沉的臉,所有人的瞌睡蟲瞬間跑光了。

“臣等參見皇上!”幾個人跪了一地。

“都起來吧。”朱棣轉過身,坐回龍椅上,麵無表情地看著底下這幾位他最倚重的大臣。

“朕,又做夢了。”

解縉心裡咯噔一下。他知道,皇帝又被心魔給纏住了。這種事,他們這些做臣子的,除了說幾句“聖躬安康”、“日有所思夜有所落”之類的廢話,還能說什麼?說多了,萬一哪句話不對,就是掉腦袋的罪過。

“皇上乃真龍天子,自有上天庇佑,區區夢魘,何足掛齒。”解縉硬著頭皮開口。

“庇佑?”朱棣冷笑一聲,“朕夢見大火燒了奉天殿,夢見……建文。”

“建文”兩個字一出口,大殿裡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所有人都把頭埋得更低,恨不得地上有條縫能鑽進去。這是宮裡最大的禁忌,誰敢多說一個字?

“你們都是當世大儒,飽讀詩書,你們告訴朕,這夢,是何預兆?”朱棣的目光如刀子一般,在解縉等人的臉上一一刮過。

解縉額頭上的冷汗“唰”地就下來了。這怎麼說?說吉兆?皇帝夢見前朝皇帝,還是被自己推翻的,這能是吉兆?說凶兆?那不是自己找死嗎?

“皇上,”解縉斟酌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開口,“《周公解夢》有雲,夢見火者,主發財,乃是大吉之兆。皇上夢見大火,正應了我大明國運昌隆,紅紅火火啊!”

“哼,紅紅火火?”朱棣的語氣裡滿是嘲諷,“那建文呢?他又作何解?”

“這……”解縉卡殼了,腦門上的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

其他幾位學士也都噤若寒蟬,誰也不敢接這個話茬。

看著底下這群平日裡引經據典、口若懸河的大臣,此刻一個個都變成了鋸了嘴的葫蘆,朱棣心中的煩躁與失望交織在一起,化作一股無名火。

“一群廢物!平日裡讓你們修書編史,一個個都說自己是棟梁之才,怎麼到了關鍵時候,連個夢都解不明白?朕養你們何用!”

朱棣一拍桌子,怒吼道。

解縉等人嚇得再次跪倒在地,連聲高呼:“皇上息怒,臣等無能!”

“滾!都給朕滾出去!”朱棣指著大殿門口,不想再看他們一眼。

解縉等人如蒙大赦,磕了個頭,狼狽地退了出去。

朱棣獨自一人坐在空曠的大殿裡,心中的孤寂感愈發強烈。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站在高山之巔的人,身邊空無一人,隻有呼嘯的冷風。

他需要的,不是一群隻會阿諛奉承的應聲蟲。他需要一個真正能懂他心思,能為他分憂解難的人。

可是,這個人,在哪裡?

與此同時,翰林院。

天還冇亮透,修書官們就已經開始了一天的工作。翰林院裡堆滿了各種書籍、檔案,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舊的墨香和紙張發黴的味道。

陳默然打了個哈欠,揉了揉酸澀的眼睛。他隻是個從七品的翰林院修撰,每天的工作就是整理故紙堆,覈對史料,枯燥得讓人想撞牆。

他本不是這個時代的人。一場意外,讓他穿越到了這個叫陳默然的倒黴蛋身上。原主是個書呆子,考了一輩子,好不容易考上個進士,進了翰林院,結果冇高興幾天,就因為熬夜修書,一命嗚呼了。

陳默然歎了口氣,既來之,則安之吧。好歹是在京城,天子腳下,隻要自己不作死,安安穩穩當個小官,混到退休,應該不成問題。

“唉,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啊。”旁邊一個叫王瑾的同僚伸了個懶腰,小聲抱怨道。

“王兄,慎言。”陳默然提醒了一句。在翰林院這種地方,到處都是眼睛和耳朵。

“怕什麼,這裡又冇外人。”王瑾湊了過來,壓低了聲音,“默然,你說,皇上這兩年,又是下西洋,又是要修一部什麼《大典》,把天下的書都收羅過來,這麼折騰,圖什麼啊?”

陳默然心裡一動。圖什麼?他當然知道圖什麼。

朱棣得位不正,心裡發虛,所以纔要拚命地搞出點大動靜,做點前無古人的大事來證明自己。這叫“政績合法性”。遷都北京,是為了擺脫應天府這個傷心地,建立自己的統治中心;鄭和下西洋,是為了宣揚國威,讓萬國來朝,滿足他的天朝上國心態;修《永樂大典》,更是要把自己塑造成一個“文治”明君的形象。

這些想法在他腦子裡一閃而過,但他嘴上可不敢這麼說。

“王兄,聖意豈是我等能夠揣測的。”陳默然打著哈哈。

“裝,你就跟我裝。”王瑾撇撇嘴,“你小子,彆看平日裡不聲不響,心裡比誰都明白。我就不信你冇想過。快說說,就咱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陳默然被他纏得冇辦法,又看周圍確實冇人注意,便壓低了聲音,半開玩笑地說道:“皇上這是想讓後人忘了建文朝,隻記得永樂朝呢。說白了,就是想在史書上留個好名聲,最好是能跟秦皇漢武、唐宗宋祖掰掰手腕的那種。”

他這話其實是用了後世的觀點,說得比較直白。

王瑾聽得一愣一愣的,咂摸了半天,才恍然大悟地點點頭:“你這麼一說,好像還真是這個理兒!高!默然,你這見識,可比解學士他們看得透徹多了!”

陳默然趕緊擺手:“彆胡說!我就是瞎猜的,當不得真,當不得真。快乾活吧,一會兒被上官看到,又該捱罵了。”

他嘴上這麼說,心裡卻有點小得意。用幾百年後的上帝視角來分析古人,當然是降維打擊了。

兩人正說著,忽然感覺周圍安靜得有些詭異。陳默然一抬頭,隻見一個身穿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錦衣衛,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他們身後,正冷冷地看著他。

陳默然的心,瞬間沉到了穀底。

完蛋了。

那錦衣衛的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地紮在陳默然身上。

陳默然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剛纔的話,他聽到了多少?

自己是不是要被抓去詔獄了?聽說進了那地方,就算是鐵打的漢子,也得脫層皮。

他旁邊的王瑾,臉“刷”的一下就白了,嘴唇哆哆嗦嗦的,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整個人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周圍的其他修撰官,也都嚇得停下了手裡的活計,一個個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喘。翰林院是清水衙門,平日裡見個六部的小吏都得客客氣<strong>,</strong>何曾見過錦衣衛這尊煞神。

“你,叫什麼名字?”錦衣衛開口了,聲音嘶啞,不帶一絲感情。

陳默然感覺自己的心臟都快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這個時候要是慌了,就真的完了。

他深吸一口氣,從座位上站起來,躬身行禮:“下官陳默然,翰林院修撰。”

“陳默然……”錦衣衛唸了一遍他的名字,然後一擺手,“跟我們走一趟吧。”

“敢問大人,下官所犯何事?”陳默然硬著頭皮問。他必須得知道自己為什麼被帶走,不然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那錦衣衛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到了地方,你自然就知道了。有些話,不是你該說的。”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從頭到腳把陳默然澆了個透心涼。

果然,還是因為剛纔那句閒話。

他後悔得腸子都青了。自己怎麼就管不住這張破嘴!跟王瑾那個大嘴巴吹什麼牛!這下好了,小命可能都要交代了。

兩個錦衣衛一左一右,像押犯人一樣夾住了陳默然的胳膊。

陳默然回頭看了一眼王瑾,王瑾已經嚇得癱坐在了地上,麵如死灰。他知道,王瑾這次也逃不掉了。

“大人,此事與王兄無關,是我一人胡言亂語。”陳默然想做最後的掙紮。

“我們辦事,用不著你來教。”為首的錦衣衛冷哼一聲,根本不理會他,推著他就往外走。

翰林院的官員們看著陳默然被帶走,一個個神色複雜,有同情,有驚恐,但更多的是慶幸,慶幸被帶走的不是自己。

穿過一道道宮門,陳默然感覺自己離死亡越來越近。他腦子裡飛速運轉,思考著對策。

待會兒見了主審官,該怎麼說?

全盤否認?不可能,錦衣衛肯定有證據。

全部承認?那更是死路一條,妄議君上,這是十惡不赦的大罪。

看來,隻能見機行事了。

他被帶到了一處陌生的宮殿前,這裡守衛森嚴,比他之前見過的任何地方都要戒備。這裡不是詔獄,看樣子,是要直接麵見某個大人物。

會是誰?錦衣衛指揮使?還是……

陳默然不敢再想下去。

他被帶進大殿,殿內光線很暗,正上方坐著一個人,看不清麵容,但那股不怒自威的氣勢,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跪下!”旁邊的錦衣衛喝道。

陳默然雙腿一軟,跪倒在地。

“翰林院修撰,陳默然?”上方傳來一個低沉而威嚴的聲音。

這個聲音……陳默然心裡猛地一跳。雖然他冇見過皇帝,但這個聲音,除了當今天子朱棣,還能有誰!

我的天,竟然是皇帝親自審問!自己這是捅了多大的簍子!

“下……下官陳默然,參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陳默然把頭深深地埋在地上,聲音都在發抖。

大殿裡一片死寂,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過了許久,朱棣的聲音纔再次響起:“抬起頭來。”

陳默然戰戰兢兢地抬起頭,偷偷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隻見龍椅上坐著一個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身穿常服,麵容剛毅,眉宇間帶著一股殺伐之氣,一雙眼睛,深邃得像不見底的寒潭,正冷冷地盯著他。

這就是永樂大帝朱棣?果然氣場強大。

“朕聽說,你很懂朕的心思?”朱棣的語氣聽不出喜怒。

陳默然的心又懸了起來。這話可不好接。說懂,是僭越;說不懂,是欺君。

他腦子轉得飛快,磕了個頭,恭敬地回答:“回皇上,下官不敢。下官隻是一個讀了幾天書的書呆子,平日裡喜歡胡思亂想。今日在翰林院,與同僚閒聊,一時口不擇言,胡亂揣測聖意,罪該萬死!”

他冇有否認,而是直接認罪,並且把自己定位成一個“胡思亂想的書呆子”,這樣可以最大限度地降低皇帝的警惕。

“哦?胡思亂想?”朱棣似乎對他的回答有點興趣,“那你都胡思亂想了些什麼?說來聽聽。朕恕你無罪。”

恕我無罪?鬼纔信!伴君如伴虎,皇帝的話要是能全信,自己早就死八百回了。

陳默然心裡瘋狂吐槽,嘴上卻不敢有絲毫怠慢。

“下官……下官以為,皇上之所以要修《永樂大典》,下西洋,乃至未來可能遷都,都是為了開創一個遠邁漢唐的盛世,為我大明江山,奠定萬世之基。”

他不敢提“建文”兩個字,而是把自己的話,往“歌功頌德”的方向上引。

“哦?萬世之基?”朱棣的身體微微前傾,“你說說看,怎麼個萬世之基?”

陳默然知道,這是皇帝在考他。答好了,可能有一線生機;答不好,人頭落地。

他豁出去了。

“回皇上,下官鬥膽,妄言幾句。”陳默然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抖。

“修《大典》,乃是文治之功。將天下圖書儘收於內,既是儲存了華夏文脈,更是向天下人昭示,我朝文風之鼎盛,皇上之博學。此舉,功在當代,利在千秋!”

“下西洋,乃是武功之威。寶船到處,萬國來朝,宣揚我大明國威,使四夷賓服。這不僅僅是麵子上的事,更是打通了海上商路,未來我大明的絲綢、瓷器,皆可遠銷海外,換回真金白銀,充盈國庫。此乃一舉多得之策!”

“至於遷都……”陳默然說到這裡,故意頓了一下。

“遷都如何?”朱棣追問道。

陳默然心一橫,說道:“遷都北平,乃是‘天子守國門’!我大明最大的威脅,始終是北方的蒙古殘餘勢力。將都城定在北平,一來可以時刻威懾北元,二來可以更好地經略北方邊防。自古以來,定都北方者,多為強盛一統之王朝,而偏安江南者,多為孱弱之朝廷。皇上若遷都北平,則是向天下昭示,我大明,絕不偏安,誓要一統天下,永鎮邊疆!”

這一番話說完,陳默然自己都驚出了一身冷汗。

這些話,在後世看來,都是很普通的曆史分析。但在這個時代,尤其是從他這麼一個小小的翰林院修撰嘴裡說出來,可以說是驚世駭俗了。

特彆是那句“天子守國門”,簡直是說到了朱棣的心坎裡。

大殿之上,再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朱棣一言不發,隻是用手指緩緩敲擊著龍椅的扶手,每一下,都像是砸在陳默然的心上。

陳默然跪在地上,汗水已經浸透了後背的衣衫。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生,還是死。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在懸崖邊上走鋼絲的人,下麵就是萬丈深淵。

過了不知多久,朱棣終於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絲莫名的情緒。

“你說的這些,是解縉教你的,還是你自己想的?”

朱棣的這個問題,像一把尖刀,直抵陳默然的喉嚨。

這個問題太致命了。

如果回答是解縉教的,那就是把當朝首輔拖下水,以解縉的地位,自己一個小小的修撰,絕對會被他碾得粉身碎骨。而且,皇帝肯定會認為自己是在撒謊,因為解縉那幫人,剛纔在乾清宮裡,可說不出這番話。

如果回答是自己想的,那問題就更大了。一個七品小官,憑什麼有如此見識?是天賦異稟,還是背後有人指點?甚至,會不會是什麼居心叵測之輩?

陳默然的腦子轉得像飛輪一樣。

他不能慌,絕對不能慌。

他再次磕了一個頭,聲音誠懇:“回皇上,這些話,皆是下官一人胡思亂想得來,與解學士無關。”

他必須先把解縉摘出去,這是最基本的為官之道。

“哦?你倒是敢擔當。”朱棣的語氣依舊平淡,“那朕倒要問問你,你一個小小修撰,整日待在翰林院裡抄書,如何能有這番見識?特彆是那句‘天子守國門’,朕從未聽過此等說法。”

來了,最關鍵的問題來了。

陳默然知道,自己必須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一個能讓朱棣相信,並且不會把自己當成妖怪的解釋。

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直視著龍椅上的皇帝,眼神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狂熱。

“回皇上!下官自幼酷愛讀史,尤其愛讀本朝太祖高皇帝的實錄!太祖高皇帝起於布衣,驅逐胡虜,恢複中華,其雄才大略,千古罕見!下官每每讀到太祖皇帝北伐,定都應天,都覺心潮澎湃!”

他先給自己戴上一頂“太祖粉”的帽子。在朱棣麵前,吹捧他爹,總冇錯。

“但是,”陳默然話鋒一轉,“下官也常常在想,太祖皇帝定都應天,固然有其道理。但應天偏於江南,富庶有餘,而進取不足。反觀皇上您,起於燕京,靖難削藩,定鼎天下,靠的是北方的精兵強將!這說明,我大明的根基,在北而不在南!”

“下官鬥膽,竊以為皇上您的功績,與太祖皇帝相比,亦不遑多讓!太祖皇帝是開國之君,而皇上您,則是開創盛世之君!太祖定都應天,是為‘開’;皇上您若遷都北平,則是為‘守’,為‘進’!守我大明疆土,進取漠北,徹底掃除蒙元餘孽!這便是下官所想的‘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之意!”

他故意把“君王死社稷”也說了出來,這是一種表忠心的方式,表示皇帝要有為國家犧牲的決心。

這一通馬屁,拍得是驚天動地,而且邏輯嚴密,有理有據。既捧了朱元璋,又捧了朱棣,還把自己那句驚世駭俗的話,解釋成了對“祖宗之法”的繼承和發展。

朱棣聽完,沉默了。

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陳默然,彷彿要將他從裡到外看個通透。

遷都北平,是他心中醞釀已久的大計。北平是他的龍興之地,他在那裡當了二十多年的燕王,感情深厚。更重要的是,他深知北元不滅,大明難安。將政治中心北移,確實是最佳選擇。

但這個計劃,遭到了朝中絕大多數大臣的反對。應天是太祖皇帝定下的國都,遷都,就是違背祖製,是大不孝。而且,從富庶的江南搬到貧瘠的北方,勞民傷財,誰都不願意。

解縉那些文官,天天在他耳邊唸叨什麼“祖宗之法不可變”,讓他煩不勝煩。

而今天,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小修撰,竟然一語道破了他的心事,還給他找了一個如此冠冕堂皇、如此振奮人心的理由——天子守國門!

這五個字,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朱棣心中的迷霧。

說得太好了!

這簡直就是上天派來為他解惑的!

但是,朱棣畢竟是朱棣。他生性多疑,絕不會輕易相信任何人。

這個陳默然,真的隻是一個愛讀史書的書呆子?他的這番見解,真的隻是自己“胡思亂想”出來的?

這未免也太巧了。

“你叫陳默然?”朱棣再次問道。

“是,下官陳默然。”

“今年多大?哪裡人?家中還有何人?”朱棣開始盤問他的家底。

陳默然心中一凜,知道這是皇帝在查他的背景。他不敢有絲毫隱瞞,一五一十地回答:“回皇上,下官今年二十有三,南直隸蘇州府人士。永樂元年進士,家中尚有老母在堂。”

蘇州人?朱棣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南方的文人,大多心向建文,對自己這個“篡位”的皇帝,一向冇什麼好感。

“你既是南方人,為何會有遷都北方的想法?”朱棣的語氣又冷了幾分。

陳默然心裡叫苦不迭。這皇帝的心思,真是比六月的天還變得快。剛纔還覺得有點希望,現在又開始懷疑了。

“回皇上,下官雖然是南方人,但讀史使人明智。下官讀前宋史,見其偏安一隅,最終為蒙元所滅,每每扼腕歎息。我大明繼承漢唐之正統,豈能重蹈覆轍?國之大事,不應以地域南北為限,而應以江山社稷為重。下官人雖在南,心向的是整個大明天下!”

這番話說得是慷慨激昂,大義凜然。

朱棣盯著他看了半晌,終於,緊繃的臉部線條,似乎柔和了一點點。

“好一個‘人雖在南,心向天下’。”朱棣緩緩說道,“你起來吧。”

陳默然感覺自己腿都跪麻了,聽到這話,如蒙大赦,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你剛纔說,你還想到了‘君王死社稷’?”朱棣又問。

“是。”陳默然硬著頭皮回答。

“說給朕聽聽。”

“下官以為,天子為天下之主,當與國同休,與民同戚。國門有警,天子當親率六軍,禦駕親征,死守國門,絕不南遷,絕不議和,絕不割地!這,便是君王的擔當!如此,方能上不負列祖列宗,下不負黎民百姓!”

陳默然幾乎是吼著說出這番話的。他知道,朱棣就是一個好戰的皇帝,一生五次親征蒙古,最後死在了征途之上。自己這番話,絕對能說到他的心坎裡。

果然,朱棣聽完,猛地一拍龍椅扶手,站了起來!

“好!說得好!好一個‘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朕,等的就是這句話!”

朱棣在禦案前來回踱步,顯得異常興奮。他壓抑在心中許久的雄心壯誌,彷彿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看陳默然的眼神,也從審視和懷疑,變成了一種……欣賞。

“陳默然。”朱棣停下腳步,看著他,“你這個翰林院修撰,屈才了。”

陳默然心裡一咯噔。這是要給我升官?

升官是好事,但對他來說,未必。木秀於林,風必摧之。自己今天鋒芒太露,肯定已經招了不少人的眼。如果再被破格提拔,以後在官場上,還怎麼混?

“皇上謬讚,下官愧不敢當。下官才疏學淺,能為皇上修書,已是三生有幸。”陳默-然趕緊謙虛道。

“哼,少跟朕來這套虛的。”朱棣擺了擺手,“朕問你,你可願為朕分憂?”

這是在問我願不願意當他的心腹了。

陳默然知道,自己已經冇有退路了。從他被錦衣衛帶進這座大殿開始,他的命運,就已經和這個喜怒無常的皇帝,緊緊地綁在了一起。

拒絕,就是死。

“為皇上分憂,乃是臣子本分。下官萬死不辭!”陳默然再次跪下,這一次,是心甘情願的。

“好!”朱棣大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亦失哈!”

一直侍立在旁,把自己當成空氣的太監總管亦失哈,連忙上前:“奴婢在。”

“傳朕旨意,翰林院修撰陳默然,言論有功,見識不凡,特擢為翰林院侍講,隨侍朕左右,以備顧問。”

翰林院侍講,從五品的官階。從從七品連升五級,這在大明朝,簡直是聞所未聞!

陳默然驚得目瞪口呆。

他知道自己會升官,但冇想到會升得這麼快,這麼誇張!

這下,真的要被架在火上烤了。

“陳默然,還不謝恩?”亦失哈在一旁小聲提醒道。

陳默然這才反應過來,連忙磕頭:“臣……陳默然,謝主隆恩!”

“平身吧。”朱棣的心情顯然極好,“從今日起,你便在文淵閣當值。朕隨時會召見你。”

“臣,遵旨。”

朱棣又看了他一眼,眼神意味深長:“你今天說的話,不要對第二個人講。特彆是關於遷都的事。”

“臣明白!”陳默然心裡一凜。這是皇帝在敲打他,讓他管好自己的嘴。

“下去吧。”朱棣揮了揮手,似乎有些累了。

陳默然躬著身子,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大殿。

當他走出殿門,被外麵刺眼的陽光一照,才發現自己渾身都已經被冷汗濕透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威嚴的宮殿,心中百感交集。

自己,就這麼從一個默默無聞的小透明,一步登天,成了皇帝身邊的近臣?

這到底是福,還是禍?

他不知道。他隻知道,從今天起,他的人生,再也不可能平淡了。

他正準備離開,一個聲音從身後叫住了他。

“陳大人,請留步。”

陳默然回頭一看,是一個身穿黑色僧袍,麵容清臒,眼神卻異常銳利的老和尚。

陳默然心中一驚。

他認得這個人。

靖難第一功臣,黑衣宰相,姚廣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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