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王德福------------------------------------------,耳畔悄無聲息。,依舊一片死寂。,學校舉行了九月份的月考。林遠因為一直思考囈語的事情,考試時偶爾會分心,自覺考得應該不太好。,那兩道纏繞在右耳深處的聲音,徹底消散在了空氣裡。他的右耳像一口被抽乾了井水的老井,幽深、荒蕪,連一絲微弱的回聲都蕩然無存。每天清晨,他睜開眼的第一件事,就是顫抖著指尖翻開枕頭下那本牛皮封麵的筆記本,藉著窗簾縫隙漏進的細碎微光,久久凝視著紙上那三行冰冷的名字:張雅琴、李國強、陳桂芳。,像是三扇被牢牢鎖死、再也無法開啟的門,沉甸甸壓在他心頭。這幾天裡,他無數次在教室的希沃白板上反覆搜尋李國強與陳桂芳的相關新聞,翻遍了每一條搜尋結果,卻始終冇有找到任何關於兩人的死亡報道。這意味著,他們尚且活著,屬於他們的那扇門,還未到徹底關閉的時刻。“活著”,並未讓林遠感到半分輕鬆。他不知道自己該慶幸,還是該被更深的恐懼裹挾。提前知曉一個人的死亡預告,卻無從得知死亡降臨的具體時間,這種懸在半空的煎熬,遠比一無所知要折磨人心。,恰逢數學課。,手執粉筆細細講解著三角函式,白色的粉筆灰在透過窗戶的陽光裡輕飄飄飛舞,緩緩落在前排同學的肩頭。林遠指尖攥著筆,目光落在課本上那些扭曲的正弦、餘弦符號上,腦子裡卻一片空白,半點知識都聽不進去。身旁的胖子用胳膊肘壓著一本NBA雜誌,眼睛時不時偷瞄講台,生怕被老師抓包。靠窗的位置,周楊正埋著頭,陽光溫柔地落在他半邊肩膀上,他在草稿紙上認真畫著物理作業大題的受力分析圖,箭頭筆直利落,標註工整清晰,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右耳深處,那道蒼老而沙啞的聲音,猝不及防地響起。“王德福。”,指節泛白,課本紙頁瞬間被捏出一道深深的褶皺,再也展不平。來了,他等了整整五天,那道掌控著生死的聲音,終究還是再次出現了。,另一道低沉、毫無情緒的聲音,緩緩落下兩個字:“門開。”,筆尖在課本上暈開一小團墨痕,再也無法落下。?門開!
不是他聽過多次的“門關”,而是從未出現過的“門開”。
胖子察覺到他的異樣,用胳膊肘輕輕碰了他一下,壓低聲音問道:“你咋了?臉色白得跟紙一樣,不舒服?”林遠僵硬地搖了搖頭,死死低下頭,目光強行釘在課本上,可那些三角函式、角度弧度的符號,在他眼前不停浮動,一個都無法鑽進腦海。他的整個心神,都被那兩個反覆迴響的字占據——門開,門開,門開。
五天前,他翻遍搜尋結果,望著那些“門關”的名字,心裡冒出一個自己都不敢細想的念頭:如果“門關”是對死亡的預告,那“門開”呢?他從未聽過“門開”的聲音。從囈語化作清晰話語開始,永遠是蒼老的聲音念出名字,低沉的聲音確認“門關”,從來冇有例外。所有被念出的名字,終點都是門關。張雅琴冇能躲過,李國強和陳桂芳似乎也早已被註定。
而此刻,他終於得到了答案。
並非所有人的結局都是“門關”,這世間,真的有人能被破例放過。
好不容易等到下課鈴響,胖子起身跑了出去,教室裡大多數同學都在埋頭刷題。林遠快步走到希沃白板前,關閉白板軟體,點開瀏覽器,懸在鍵盤上的指尖控製不住地微微發抖,他深吸一口氣,用力敲下“王德福”三個字,重重按下回車。
頁麵飛速跳轉。
和李國強、陳桂芳的搜尋結果一模一樣,冇有任何關於王德福的死亡新聞。王德福還活著,屬於他的那扇生命之門,真的被開啟了。
林遠死死盯著螢幕,鼻腔猛然一酸,滾燙的淚水瞬間湧上眼眶。他並非為這個素未謀麵的陌生人僥倖存活而感動,而是因為,他終於親眼確認——不是所有人都必須走向那扇冰冷緊閉的門。那個掌控一切的存在,那個他在心底默默命名為雅努斯的神秘力量,報出名字後,真的可以選擇“門開”。它擁有放過一個人的權力,生死並非全然註定。
他無從知曉囈語的主人究竟依據什麼做出這樣的選擇,更不明白王德福為何能成為那個例外。但他清楚地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筆記本上記下的名字裡,會有一個被特殊圈定的存在。他關掉瀏覽器,平複著翻湧的心緒,默默回到座位上。
剛坐下,胖子就從外麵回來,手裡拿著兩袋辣條,隨手扔給他一袋:“快吃,看你臉色白得嚇人,補充點能量。”
林遠默默撕開包裝,辣條濃烈的辛辣味直沖鼻腔,辣得他眼眶愈發發紅,淚水險些滑落。他慢慢咀嚼著,心裡一遍遍默唸著:王德福,你此刻在做什麼?你知道嗎,就在今天,你被一扇無形的門放過了。你永遠不會知道,這世間有兩道神秘的聲音,在悄無聲息地劃分生與死的界限,而你,隻是毫無緣由地被分到了“活下來”的那一邊。就像張雅琴,也隻是毫無緣由地,被推向了另一邊。
下午自習課,班主任臨時走進教室,通知明天將會公佈月考成績,讓所有人做好心理準備。話音剛落,教室裡瞬間響起一片哀嚎。胖子立馬趴在桌上,一臉生無可戀地哀歎:“完了完了,這回數學肯定要不及格,我死定了!”一旁的眼鏡推了推眼鏡,滿臉不屑地冷笑:“你就裝吧,上回也這麼說,結果考了全班前十。”胖子立刻回嘴:“那是我運氣好!”坐在後排的老驢悶聲補了一句:“你這運氣,都好了一整年了。”
聽著身邊同學熟悉的拌嘴,林遠心裡稍稍安定了些許。他翻開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找到那幾行熟悉的名字,拿起筆,寫下“王德福”三個字,並在後麵鄭重地畫了一個圈。
這是第一個圈,代表著生的希望。
畫完之後,他繼續往下落筆。這幾天,那兩道聲音冇有再報出新的名字,可之前記下的幾個名字,依舊像懸在頭頂的利劍,讓人惴惴不安。他不知道李國強和陳桂芳的“門關”,究竟會在何時兌現,也許是明天,也許是明年,又或許,永遠不會到來——如果“門關”和“門開”一樣,隻是低沉囈語的隨心選擇,而非不可逆轉的終極判決。但他心裡清楚,這不過是自我安慰。張雅琴的結局已經印證了一切,從蒼老囈語念出她的名字,到他在希沃白板上看到她的死訊,前後不到十二個小時,“門關”,就是必死的預言。
放學後,林遠冇有像往常一樣立刻趕往食堂。他獨自走到操場邊,在那棵高大的梧桐樹下坐下,掏出了手機。隻有週日的六點到九點,手機才能回到他手裡,這是他唯一能和外界聯絡的時間。他指尖微顫,撥通了母親的電話。
“喂?遠遠?”聽筒裡傳來母親熟悉的聲音,帶著家鄉江油獨有的口音,溫柔又關切,“咋了?突然打電話,是不是在學校受委屈了?”
“冇咋。”林遠抿了抿唇,聲音有些發緊,心底積壓的情緒翻湧,卻隻能化作一句平淡的話,“就是想給你打個電話。”
“是不是生活費不夠用了?你爸特意說,這個月多給你打一點,高三了,學習辛苦,一定要吃好點,彆虧著自己。”
“夠,真的夠花,你們彆擔心。”
“你彆省著,該吃就吃,該喝就喝。你姐剛纔還說,下週末回來,給你帶核桃粉,專門補腦的,讓你好好學習。”
“嗯,我知道了。”
“你爸最近一直在跑夜班,白天在家補覺,他還說,等國慶節的時候,我們一起去學校看你。”
“不用啦,國慶就放三天假,時間太短了,來回折騰太麻煩。”
“三天也行啊,我們想去看看你,給你帶點好吃的。”
林遠沉默了片刻,右耳深處一片寂靜,那兩道聲音冇有來打擾這份難得的溫情。電話那頭的母親頓了頓,語氣帶著擔憂,輕聲問道:“對了,你耳朵還響不響?有冇有好一點?”
“不響了。”林遠輕聲回答,撒了一個謊。
那不是耳鳴停止了,而是那些嘈雜的聲響,化作了清晰的話語,一遍遍念出陌生的名字,宣告著一扇扇生命之門的關閉與開啟。這份詭異又恐怖的秘密,他說不出口,也無法言說,隻能獨自藏在心底。
掛掉電話,林遠依舊坐在梧桐樹下,靜靜看著操場上往來的人群。幾個高一的學生在球場上肆意奔跑踢球,汗水浸濕了衣衫,足球滾到跑道邊緣,一個男生快步追過去撿起,額角的汗水在夕陽的餘暉裡亮晶晶的,滿是青春的朝氣。
這時,胖子從食堂方向走來,手裡拿著兩個溫熱的饅頭,走到他身邊,遞給他一個:“看你半天冇去食堂,給你帶了個饅頭,墊墊肚子。剛纔是給你媽打電話?”
林遠接過饅頭,點了點頭。胖子冇有再多問,默默坐在他身邊,大口啃著饅頭。兩個人並肩坐著,誰也冇有說話,看著夕陽一點點西沉,將操場的塑膠跑道染成溫暖的橙紅色,晚風拂過,帶著梧桐葉的清香,暫時撫平了林遠心底的焦躁與不安。
“胖子。”林遠忽然開口。
“嗯?”胖子含糊地應了一聲,嘴裡還嚼著饅頭。
“你相信,這個世界上,有人能提前知道彆人的死亡嗎?”
胖子停下動作,認真地思考了很久,才撓撓頭說道:“你說的是那種算命先生嗎?”
“差不多吧。”
“我纔不信呢。”胖子又咬了一大口饅頭,撇撇嘴說道,“我媽去年特意給我找了個很有名的算命先生,那人信誓旦旦說我高考能考六百分,結果上回月考,我才考了四百七,全是騙人的。”
林遠冇有再接話,默默吃完手裡的饅頭,拍掉手上的碎屑。右耳深處,依舊是一片死寂。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走吧,晚自習要遲到了。”
胖子立馬跟上他的腳步,一邊走,一邊還在興致勃勃地唸叨著NBA火箭隊的最新交易傳聞,嘰嘰喳喳的聲音,沖淡了些許周遭的壓抑。
晚自習結束後,林遠回到寢室,等到熄燈,他悄悄開啟床頭小檯燈,從書包裡拿出那本筆記本,再次翻到最後一頁。(在第一次寫下字後,林遠便將筆記本一直放在書包裡帶在身邊了)
四行字,整整齊齊,格外醒目:
張雅琴,門關。
李國強,門關。
陳桂芳,門關。
王德福,門開。
他又在王德福的名字旁邊,輕輕描了描那個圈,隨後合上筆記本,放進書包裡,關掉檯燈。
黑暗瞬間籠罩了整個寢室,對鋪的胖子傳來均勻的鼾聲,陳沖的鼾聲與之此起彼伏,眼鏡偶爾發出細碎的磨牙聲,老驢在睡夢中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夢話,聽不真切。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縫隙,灑下一道清冷的光,剛好落在他的枕頭邊。
林遠睜著眼睛,躺在床上,毫無睡意。右耳深處,那兩道聲音始終冇有響起,但他清晰地知道,它們一直都在,潛伏在無形的角落裡,等待著下一個被報出的名字。或許是明天,或許就在下一秒。
而他,能做的唯有繼續記錄。記下每一個陌生的名字,記下每一扇門的關閉與開啟,記住那些被命運放過的人,也記住那些冇能躲過劫難的人。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也是他必須揹負的秘密。
他緩緩閉上眼睛,任由黑暗將自己包裹,等待著未知的明天,等待著下一道不知何時會響起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