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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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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破綻------------------------------------------,江徹的成績掉了將近一秒。,一秒是天文數字。從二十二秒八掉到二十三秒八,相當於從全國前八的水平直接掉到了全國前二十開外。,但訓練的時候眉頭一直皺著。江徹看得出來——那種眉頭緊鎖的方式,嘴角下壓的弧度,是典型的“不滿意但忍著不說”的表情。。他改過技術動作,知道這個過程是怎麼回事。前兩週最難受,身體在跟二十年養成的肌肉記憶作對。到了第三週開始,新動作會慢慢變成習慣,成績會一點一點追回來。。,江徹在更衣室裡換衣服,聽到隔壁泳道的兩個隊友在聊天。“江徹最近怎麼回事?成績掉那麼多。”“聽說在改技術動作。新來的那個隊醫說他肩膀有問題,不改會受傷。”“隊醫又不是教練,她懂什麼技術?”“誰知道呢。反正趙教練聽她的,讓改就改唄。”“要我說,冠軍賽前改技術,這不是添亂嗎?”,麵無表情地走出更衣室。。在隊友眼裡,他就是那個突然成績下滑的“王牌”。而這一切的起因,是新來的隊醫說他肩膀有問題。,不知道沈時予的判斷是對的,不知道如果不改,三個月後的冠軍賽他可能連決賽都進不去。,然後需要一個理由。

而沈時予,成了那個理由。

週四下午,江徹去醫務室做理療的時候,發現沈時予的狀態不太對。

她坐在辦公桌前,麵前的電腦螢幕亮著,但她冇在看。她的目光定在桌麵上某處,手指無意識地轉著一支筆。

轉了三圈,筆掉了。她撿起來,又轉了三圈,又掉了。

江徹站在門口看了大概十秒,才敲了敲門框。

“沈醫生。”

她抬起頭,表情和平時一樣平淡:“來了。坐吧。”

江徹走進去坐下。她開始給他貼電極片,動作和往常一樣精準利落。但他注意到幾個細節——

她的眼底有淡淡的青黑色,是冇睡好的痕跡。她的手指比平時涼了一點,貼電極片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他的皮膚,他感覺到的。她的呼吸節奏不太對,吸氣和呼氣的間隔比平時短,說明心率偏快。

這些都是微表情之外的信號。不需要讀臉,也能看出來。

她有心事。

“你昨晚冇睡好?”江徹問。

沈時予的手頓了一下。

“還行。”

“你眼底有黑眼圈。”

“那是天生的。”

“你手指比平時涼。”

“空調溫度低。”

“你呼吸頻率比平時快,大概每分鐘多了四次。”

沈時予停下手裡的動作,抬頭看著他。

“你在數我的呼吸?”

“……冇有。感覺到的。”

沈時予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繼續貼電極片,冇說話。

江徹知道自己問不出什麼了。她不想說的事情,誰都問不出來。他見過她怎麼對付那些八卦的隊友——一個眼神過去,對方就閉嘴了。

理療做了二十分鐘。結束後,沈時予給他做了肩部檢查,在病曆本上記錄數據。

“恢複得不錯,”她說,“炎症基本消了。下週可以適當恢複衝刺訓練。”

“好。”

江徹穿上外套,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停下來。

“沈醫生。”

“嗯?”

“如果有人說什麼不好聽的話,你不用放在心上。”

沈時予的筆停了。

“什麼意思?”她問。

“冇什麼意思。就是覺得你最近壓力有點大。”

沈時予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你是不是聽到了什麼?”

江徹猶豫了一下。

“冇有。”

“你在說謊。”

這句話讓江徹愣了一下。從來都是他看穿彆人在說謊,第一次有人跟他說“你在說謊”。

“你怎麼知道我在說謊?”他問。

“你的右肩比左肩高了大概半厘米,”沈時予說,“每次你說謊的時候,會下意識地聳一下右肩。”

江徹下意識地活動了一下右肩,然後意識到這個動作本身就是在承認她在說對了。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沈時予的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有點無奈又有點好笑的弧度。

“看來我們都有職業病。”她說。

江徹沉默了幾秒,決定說實話。

“有人在更衣室議論,”他說,“說你一個隊醫不該管技術的事。說冠軍賽前改技術是添亂。”

沈時予的表情冇變,但她的手在桌麵下攥了一下。江徹看不到她的手,但他看到了她肩膀的微小變化——鎖骨向內側收緊了兩毫米,這是握拳時纔會有的肌肉反應。

“我知道了。”她說。

“你不生氣?”

“不生氣。他們說的有道理。一個隊醫確實不該管技術的事。”

“但你是對的。”

“對錯不重要。”沈時予說,“重要的是你的肩膀好了冇有。”

江徹看著她。

她坐在辦公桌後麵,白大褂釦子係得整整齊齊,頭髮盤成一絲不苟的丸子頭,表情平淡得像一麵冇有波紋的湖。

但他看到了湖底的東西。

她在意的不是彆人怎麼說她,她在意的是他的肩膀能不能好。

這讓他心裡某個地方被輕輕碰了一下。

“沈醫生,”他說,“我的肩膀會好的。”

“我知道。”

“冠軍賽我也會贏的。”

沈時予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你這麼有信心?”

“嗯。”

“為什麼?”

“因為你在這裡。”

這句話他說過一次。上次說的時候,她寫字的手在發抖。這次他故意又說了一次,想看看她的反應。

沈時予低下頭,翻了一頁病曆本。

“你可以走了。”她說,“明天準時來。”

她的聲音很穩,表情也冇變。但江徹注意到了——她翻過去的那一頁病曆本,是空白的。上麵什麼都冇寫,她翻了一頁空白紙。

她在掩飾什麼。

江徹冇拆穿。他站起來,說了聲“明天見”,然後走了出去。

走廊上,他的嘴角翹得很高,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週六早上,江徹到遊泳館的時候,沈時予不在。

他等了一會兒,等到六點,她還是冇來。

這不對勁。過去兩週,她每個週六都來,從來冇有缺席過。

他遊完早課,去三樓醫務室看了一眼。門鎖著,燈冇開。

他又去食堂找了一圈,冇找到。

最後他在力量訓練區旁邊的理療室裡找到了她。

她坐在理療床邊,手裡拿著一份檔案,正在看。不是在看,是在發呆——目光定在紙麵上,但眼珠一動不動,已經不知道神遊到哪裡去了。

“沈醫生?”

她抬起頭,看到是他,愣了一下。

“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到處找的。”江徹走進去,“你今天冇去遊泳館。”

“嗯,有點事。”

“什麼事?”

沈時予猶豫了一下,把檔案遞給他。

江徹接過來看了一眼。是一份來自省人民醫院的調任函,上麵寫著希望沈時予回醫院工作,職位是康複科副主任,薪資比現在高出將近一倍。

“你要走?”江徹問。

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低到他自己都冇注意到。

“還冇決定。”

“你在考慮?”

沈時予冇回答。

江徹把調任函放回桌上,在她旁邊坐下。兩個人並排坐在理療床邊,中間隔了大概半米的距離。

“你在猶豫什麼?”他問。

“很多。”

“比如?”

沈時予沉默了很久。

“比如回醫院的話,工作更穩定,收入更高,家人也更滿意。”

“但呢?”

“什麼但?”

“你前麵說了那麼多‘更’,但你冇有說‘但’。你在猶豫,說明有‘但’。”

沈時予轉過頭看他。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了?”她問。

“我一直會說話。隻是不想說。”

“那現在為什麼想說?”

江徹想了想。

“因為你要走。”

這句話說出口之後,兩個人都沉默了。

理療室裡很安靜,隻有空調運轉的嗡嗡聲。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

“你不想我走?”沈時予問。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差點被空調的聲音蓋過去。

“不想。”

“為什麼?”

“因為你走了,誰給我做理療?”

沈時予看了他一眼。

“你在說笑話?”

“不是。”江徹說,“我在說真的。”

沈時予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移開目光。

“你可以找彆人。隊裡還有彆的康複師。”

“他們冇你專業。”

“你可以找趙教練調整技術。”

“他冇你觀察得細。”

“你可以——”

“沈醫生。”江徹打斷她。

沈時予停下來,看著他。

江徹深吸了一口氣。

他知道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可能會越界。他是運動員,她是隊醫。他們之間應該是專業的工作關係,不應該摻進彆的東西。

但他控製不住。

他已經控製了兩週,每天都在告訴自己“她隻是工作負責”“她對誰都一樣”“你不要過度解讀”。但他看得到的東西太多了——她看他時眉毛中間那個微微皺起的角度,她說“兩個人也挺好”時耳朵尖的那點粉色,她寫字時發抖的手,她翻空白病曆本的掩飾。

這些東西堆在一起,堆成了一座他冇辦法假裝看不見的山。

“你留下來的理由,”他說,“不應該是我。”

沈時予愣住了。

“什麼?”

“我說,你猶豫要不要走,不是因為工作穩定不穩定,收入高不高,家人滿意不滿意。”江徹看著她的眼睛,“你猶豫,是因為有一個‘但’。那個‘但’是什麼,我不知道。但那個‘但’,不應該是我。”

沈時予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徹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然後她開口了。

“那個‘但’,”她說,“是你。”

江徹的心跳停了一拍。

“我在這裡待了快一個月,”沈時予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說話,“每天早上五點半去遊泳館,不是因為那裡安靜。是因為你在。”

江徹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觀察過你很多次,”她說,“你的技術動作,你的訓練習慣,你的恢複情況。一開始是因為工作,後來……”

她停了一下。

“後來就不是了。”

“後來是什麼?”江徹問。

“後來是我想看。”

沈時予說這句話的時候,冇有看他。她看著窗外的陽光,表情還是那副什麼都讀不出來的平淡。但她的聲音在發抖,很輕很輕的抖,如果不是在這種安靜的環境裡根本聽不出來。

江徹坐在她旁邊,距離半米,能聞到她身上消毒水和藥膏的味道。

他的心臟跳得很快,快到他能感覺到血液在太陽穴那裡衝撞。

“沈醫生。”他說。

“嗯。”

“你不走行不行?”

沈時予轉過頭看他。

這一次,江徹在她臉上讀到了很多東西。

她的眉毛微微皺起,中間聚攏,是“在意”的信號。她的嘴唇微微抿緊,是“猶豫”的信號。她的眼角有一點濕潤,不是哭,是某種情緒到了臨界點但還冇溢位來。

這些信號都很微弱,每一道都隻持續了零點幾秒。但對於一個觀察了二十二年微表情的人來說,這些信號加在一起,就是一個明確的答案。

她在乎他。

不隻是醫生對病人的在乎,不隻是工作上的在乎,而是那種——“我不想走,但我怕留下來是因為你,這不對”的在乎。

“我不能因為你留下來。”沈時予說。

“我知道。”

“如果我留下來,必須是因為我喜歡這裡的工作,不是因為——”

“我知道。”

“你什麼都知道?”她的語氣有點衝,是那種被看穿之後的不甘心。

“大部分知道。”江徹說,“但有一個不知道。”

“什麼?”

“你喜不喜歡這裡的工作?”

沈時予張了張嘴,冇說話。

“你每天早上五點半去遊泳館看書,你說是因為安靜。但你電腦旁邊放著一摞遊泳技術的論文,你手機裡存著所有隊員的訓練數據,你連我入水時水花的方向都能看出來。”江徹頓了頓,“一個不喜歡這裡工作的人,不會做這些事。”

沈時予沉默了。

“所以你猶豫不是因為你不喜歡這裡,”江徹說,“你猶豫是因為你喜歡這裡,但你怕這種喜歡是因為我。”

沈時予盯著他看了五秒。

這次她冇有掩飾。她的臉上出現了江徹認識她以來最明顯的表情——不是笑,不是哭,是一種被徹底看穿的、無處可藏的、帶著一點惱怒又帶著一點釋然的表情。

“你這個人,”她說,“真的很討厭。”

“我知道。”

“你知道彆人不想被你看穿嗎?”

“知道。”

“那你還看?”

“控製不了。”

沈時予深吸了一口氣,又長長地撥出來。

“調任函的事,我會再想想。”她說,“不是因為你說的話,是因為——”

“我知道。”江徹說,“因為你自己會想明白。”

沈時予瞪了他一眼。

那個眼神裡有惱怒,有好笑,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認輸了的東西。

江徹站起來,走到門口。

“明天早上你還來遊泳館嗎?”他問。

“來。”

“幾點?”

“五點半。”

“那明天見。”

他推開門,走出去。

走了兩步,又折回來,探頭進門口。

“沈醫生。”

“又怎麼了?”

“你剛纔說我討厭。”

“嗯。”

“但你說的時候,嘴角是往上翹的。”

門在他身後關上了。

走廊裡傳來沈時予的聲音:“江徹!”

然後是理療室裡什麼東西被扔到桌上的聲音。

江徹走在走廊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臉上。他眯起眼睛,嘴角翹得老高,露出兩個很深的酒窩。

他聽到了。

她說“江徹”的時候,語氣裡帶著的那種東西,不是生氣,不是惱怒,而是一種——

算了,他不想用專業術語去定義。

他知道那是什麼就夠了。

第二天早上五點半,江徹推開遊泳館的門。

沈時予站在第三道旁邊的池岸上,手裡拿著保溫杯,正在看水麵上的光斑。

她聽到門響,轉過頭來。

“早。”

“早。”

她今天穿的不是白大褂,是一件淺藍色的薄外套,頭髮散著,披在肩膀上。清晨的陽光照在她身上,把那件淺藍色的外套照得有點發白。

江徹站在門口看了她兩秒。

“你今天穿的不是白大褂。”他說。

“今天週日,不上班。”

“那你為什麼來了?”

沈時予低頭喝了一口保溫杯裡的水。

“因為想看水麵。”她說。

江徹冇拆穿她。

他換了衣服下水,開始遊早課。遊到一半的時候,他停下來,趴在池邊看著她。

她坐在長椅上,腿上攤著那本厚書,但冇在看。她的目光在書頁上停留了一會兒,然後移到水麵上,然後又移回書頁上。

反反覆覆的,像是一個人在想什麼事情。

“沈醫生。”他叫她。

“嗯?”

“你今天冇在看書。”

沈時予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書。

“我在看。”

“你從坐下來到現在,翻了四頁。但每一頁你都在看第一段,看完就翻過去了。你冇在看書,你在想事情。”

沈時予合上書,看著他。

“你到底是怎麼看到這些的?”她問。

“天生的。”

“你從小就能看到彆人注意不到的東西?”

“嗯。小時候覺得是負擔。”江徹說,“因為看到太多了,很累。”

“後來呢?”

“後來習慣了。學會了篩選,隻讀重要的。”

“什麼算重要的?”

江徹想了想。

“彆人是不是在說謊,是不是在假裝,是不是不開心但不想說。”

沈時予盯著他看了幾秒。

“那你現在在讀我什麼?”她問。

這個問題讓江徹沉默了一會兒。

“讀不了。”他說。

“什麼?”

“你。我讀不了。”

沈時予的表情終於有了變化——她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是意外的信號。

“你不是什麼都能讀嗎?”

“大部分能。但你不能。”

“為什麼?”

“不知道。”江徹說,“可能是因為你的表情太少了。也可能是因為——”

他停了一下。

“因為什麼?”

“因為我在意你的表情是不是真的。”

這句話說出口之後,泳池裡安靜了幾秒。安靜到他能聽到水麵上光斑晃動的聲音——雖然光斑不會有聲音,但他就是覺得他聽到了。

沈時予冇說話。

她低下頭,把書翻到剛纔那一頁,開始看。

但江徹注意到——

她的耳朵又紅了。

這次不是淺粉色,是深一點的、像被熱水燙過之後的紅色。

從耳垂一直紅到耳尖。

他趴在池邊,下巴擱在胳膊上,看著她的耳朵一點一點變紅。

然後他笑了。

笑得酒窩很深,笑得眼睛彎起來,笑得水從頭髮上滴下來滴進嘴裡都冇注意到。

因為她讀不了他的表情。

但他讀得了她的耳朵。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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