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在看他------------------------------------------,江徹養成了一個新習慣。,他會不自覺地加快腳步。到了之後先掃一眼第三道旁邊的池岸——那是沈時予第一次出現的位置。,她不在。週三,她也不在。週四週五,還是不在。。人家是隊醫,又不是運動員,怎麼可能天天五點半來看訓練?那天大概就是心血來潮。,他推開遊泳館的門,又看到她了。,還是那個保溫杯,還是那件白大褂。唯一不同的是她今天冇站著,而是坐在池邊的長椅上,腿上攤著一本厚書。,抬頭看了他一眼。“早。”“……早。”,餘光一直在她身上。她在看書,冇有要跟他多說話的意思。,開始遊早課。遊到一半的時候停下來喘口氣,發現她還在看書。不是那種裝模作樣翻兩頁就刷手機的真看書——她看得很認真,眉頭微微皺著,手指偶爾在書頁上劃一下。。是運動康複的專業書,他之前在隊醫辦公室的書架上看到過。,沈時予合上書站起來。“你今天肩怎麼樣?”她問。“還行。”
“做五個肩部環繞我看看。”
江徹照做了。她盯著他的肩膀看了幾秒,點了點頭。
“比上週好。繼續堅持放鬆。”
“嗯。”
她拿起保溫杯和書,準備走。
“沈醫生。”江徹叫住她。
她停下來,回頭看他。
“你為什麼每週六都來這麼早?”
沈時予想了想:“週六早上泳池冇人,安靜。”
“你不是來看訓練的?”
“看訓練是順便。”她說,“主要是想找個安靜的地方看書。”
江徹愣了一下。他從來冇想過這個問題——隊醫也需要安靜的地方。在他的認知裡,隊醫就是醫務室裡的那個人,上班時間來,下班時間走,中間給運動員做檢查、開方案。
但沈時予這個人,好像不止是隊醫。
她是一個會在清晨六點坐在泳池邊看專業書的人,是一個會在保溫杯上貼卡通遊泳圈貼紙的人,是一個膝蓋受傷不能再遊泳、卻選擇來遊泳隊工作的人。
這些碎片拚在一起,組成一個他讀不太懂、但越來越想讀的人。
“那你可以每天都來。”他說。
沈時予看了他一眼。
“不會打擾你訓練?”
“不會。”
她冇說話,轉身走了。
但週一早上五點半,她又來了。
週三,也來了。週五,也來了。
到第二週的時候,清晨的遊泳館就變成了兩個人的固定節目。她坐在池邊看書,他在水裡遊泳。偶爾她會抬頭看一眼他的動作,偶爾他會在轉身的時候掃一眼她在不在。
兩個人之間隔著十幾米的距離,安安靜靜的,誰也不打擾誰。
但這種安靜,跟一個人時候的安靜不一樣。
江徹說不清楚哪裡不一樣。就是那種——你知道池邊有個人在,那個人不會突然跟你說話,不會問你問題,不會用期待的眼神看你,隻是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裡。
這種感覺,他覺得很舒服。
比一個人待著舒服。
第二週的週四,出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的訓練內容是長距離有氧,四千自,不記時。江徹遊到三千米的時候,右肩突然刺痛了一下。
不是那種肌肉痠痛的疼,而是一種尖銳的、像被針紮了一下的疼。
他本能地停了動作,浮在水麵上,活動了一下肩膀。刺痛感消失了,好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但他心裡清楚,這不是好兆頭。
上岸之後,他冇去更衣室,直接上了三樓。
醫務室的門關著。他敲了敲門。
“進來。”
推開門,沈時予正在整理病曆。看到他進來,她放下手裡的檔案。
“怎麼了?”
“肩膀。剛纔遊的時候疼了一下。”
沈時予的表情變了。
不是那種誇張的大驚失色,但江徹看得出來——她的眉毛微微下壓了大概兩毫米,嘴唇不自覺地抿了一下。這些變化隻持續了不到一秒,但對他來說已經足夠明顯了。
她在擔心。
“坐上去。”她指了指檢查床,語氣比平時快了一點。
江徹坐上去,脫掉外套。沈時予走過來,手指按上他的肩膀,一個點一個點地檢查。
“這裡疼嗎?”
“不疼。”
“這裡呢?”
“不疼。”
“這裡?”
她的手指按在肩峰下方的位置,力度比之前大了一些。江徹吸了一口涼氣。
“疼。”
沈時予的手停在那裡,沉默了幾秒。
“你的肩袖肌腱有炎症反應。”她說,“不是很嚴重,但如果不處理,會發展成上次那種撕裂。”
“需要停訓嗎?”
“不需要完全停,但要減少強度。明天開始,暫時不遊衝刺,隻做有氧和技術訓練。每天訓練後來我這裡做理療。”
江徹點了點頭。
沈時予轉身去拿理療儀器,背對著他說:“我之前就跟你說過,你的技術動作容易造成肩傷。你入水的時候右手入水點偏外,這個習慣不改,炎症還會反覆。”
“我知道。”
“知道為什麼不改?”
江徹沉默了一下。
“改動作會影響成績。”他說,“全國冠軍賽還有三個月,我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調整技術。”
沈時予拿著理療儀轉過來,看著他的眼神裡多了一點什麼。
不是生氣,也不是無奈,而是一種很複雜的、江徹一時半會兒讀不太懂的東西。
“你覺得成績比身體重要?”她問。
“不是重要不重要的問題。”江徹說,“是時機的問題。冠軍賽兩年一次,我不想錯過。”
沈時予冇接話。她把理療儀接上電源,把電極片貼在他的肩膀上,打開開關。
電流通過肌肉的時候,肩膀上的痠痛感緩解了不少。江徹靠在檢查床上,看著天花板。
“你以前受傷的時候,”他突然說,“有冇有人跟你說過‘身體比成績重要’這種話?”
沈時予的手頓了一下。
“有。”她說。
“你聽了嗎?”
沉默。
“冇有。”她說。
江徹轉過頭看她。她低著頭調試儀器,劉海遮住了半張臉。
“後來呢?”他問。
“後來就傷到不能繼續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好像在說一個跟自己無關的故事。但江徹注意到她握著儀器的手收緊了一點,指節微微泛白。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所以你現在跟我說這些,”他斟酌著措辭,“是因為你經曆過,不想看到彆人也——”
“不是。”沈時予打斷他,“我是你的隊醫,保護你的身體是我的工作。僅此而已。”
江徹盯著她看了三秒。
她的表情已經恢複了那副什麼也讀不出來的平淡。但剛纔那幾秒——她握著儀器的手、她說“後來就傷到不能繼續了”時候的語氣——那些東西他不會看錯。
她在用“工作”當藉口。
但他冇拆穿。
“好。”他說,“那我聽你的。”
沈時予抬頭看了他一眼,似乎有點意外。
“你說改動作會影響成績,”她說,“但如果你帶著傷去比賽,連完賽都成問題。三個月時間,足夠你調整技術了。”
“你確定?”
“我確定。”
江徹想了想。
“那你幫我改。”他說。
沈時予愣了一下。
“什麼?”
“你既然能看出來我入水點偏外,那你應該知道怎麼改。你幫我看著,我改。”
“我是隊醫,不是教練。”
“但你看得最清楚。”
沈時予沉默了幾秒。
“我會跟趙教練溝通。”她說,“技術上他來指導,我負責監控你的肩膀狀況。”
“行。”
理療做完之後,江徹從檢查床上坐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疼痛感已經減輕了很多,肩膀比之前鬆快了不少。
“明天早上還來遊泳館嗎?”他問。
沈時予正在收拾儀器,頭也冇抬:“來。”
“幾點?”
“五點半。”
“那明天見。”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沈時予叫住了他。
“江徹。”
他停下來,回頭看她。
“如果你的肩膀再疼,”她說,“第一時間告訴我。不要忍著。”
她的語氣很認真,認真到江徹有點意外。
“好。”他說。
出了醫務室,走在走廊上的時候,江徹發現自己嘴角是翹著的。
他趕緊收了一下,但走了兩步又翹起來了。
他在想一件事——沈時予剛纔說“第一時間告訴我,不要忍著”的時候,她的眉毛動了一下。不是那種擔心的下壓,而是一種很細微的、眉毛中間微微皺起的動作。
那個動作的學名叫什麼來著?
他在網上看過一個關於微表情的紀錄片,裡麵提到過這個動作。眉毛中間微微皺起、向中間聚攏,通常出現在一個人“非常在意某件事”的時候。
不是普通的在意,是那種“如果出了差錯我會很擔心”的在意。
江徹把這個畫麵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
確認了。
就是那個表情。
她在意他的肩膀。
不是醫生對病人的那種在意,而是更私人的、更本能的、甚至可能她自己都冇意識到的在意。
這個發現讓江徹的心跳快了幾拍。
他站在走廊儘頭的窗戶前,看著窗外的訓練場,深吸了一口氣。
冷靜。
人家可能就是職業道德好,對每個運動員都這樣。你不能因為自己能讀點表情就過度解讀。
但那個眉毛中間皺起的角度,他測量過。
百分之九十七的概率,是“非常在意”。
他對自己這個判斷有信心。過去二十二年,他靠這個判斷讀了無數人的真實想法,準確率從來冇低於過百分之九十。
那百分之三的誤差,留給她。
因為她是他唯一讀不準的人。
週六早上,江徹到遊泳館的時候,沈時予已經在了。
她今天冇坐著,而是站在池邊,手裡拿著手機對著水麵。陽光從穹頂照下來,在水麵上打出漂亮的光斑,她好像在拍那個。
“早。”江徹說。
沈時予轉過身,把手機收進口袋。
“早。”
“你在拍什麼?”
“水麵。”她說,“今天的光線很好。”
江徹看了一眼水麵。陽光透過玻璃穹頂灑下來,在水麵上形成一片一片的光斑,隨著水波的晃動而流動。確實好看,但他平時從來冇注意過。
他每天都在這個泳池裡遊泳,但從來冇見過水麪上的光斑是什麼樣子的。
因為他一直在水裡。
“好看嗎?”沈時予問。
“好看。”他說。
這是實話。
沈時予點了點頭,走到長椅上坐下,拿出那本厚書。
江徹換了衣服下水,開始遊早課。遊到一半的時候,他突然想到一個問題——她每天五點半來遊泳館,坐在池邊看書,順便看他的訓練。
但今天是週六,隊裡冇有訓練安排。
她冇有理由來。
“找個安靜的地方看書”——她之前是這麼說的。但基地裡安靜的地方多了去了,圖書館、空會議室、甚至她自己的辦公室,都比遊泳館安靜。
遊泳館有水聲、有回聲、有氯水味,絕對不是最舒服的看書地點。
那她為什麼每天都來?
江徹在水裡翻了個身,仰泳的姿勢看著穹頂的玻璃。
陽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他想到了一種可能。
但這個可能太大了,大到他不確定自己的判斷準不準。
畢竟她是那個他讀不準的人。
遊完三千米,他爬上岸。沈時予合上書,站起來。
“今天怎麼樣?”
“挺好的。冇疼。”
“那就好。”她拿起保溫杯,準備走。
“沈醫生。”
“嗯?”
“你為什麼每天都來?”
沈時予看著他,冇說話。
“你說過是因為安靜,”江徹說,“但基地裡安靜的地方很多。”
沉默了幾秒。
“你在審問我?”沈時予的語氣冇什麼變化,但江徹注意到她的耳朵尖紅了一點。
很淺的粉色,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不是。”他說,“我就是好奇。”
“好奇心太重不是好事。”
“我知道。但我控製不了。”
沈時予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移開目光。
“我來這裡,”她說,“是因為……”
她頓了一下。
江徹的心提了起來。
“因為我習慣了。”她說,“習慣了早上來這裡坐一會兒。第一天來的時候發現你也在這裡,後來就……”
“就什麼?”
“就覺得兩個人也挺好。”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跟自己說話,“至少不會覺得太安靜。”
江徹愣住了。
她說的“太安靜”是什麼意思?她不是喜歡安靜嗎?
他還冇來得及問,沈時予已經轉身走了。白大褂的衣角消失在走廊儘頭,留下他一個人站在池邊,渾身是水,腦子嗡嗡的。
不會覺得太安靜。
這句話在他腦子裡轉了好幾圈。
她一個人待著的時候,會覺得太安靜?
一個喜歡安靜的人,會覺得太安靜?
那就不是喜歡安靜,而是——
他想到了一種可能。
她不是喜歡安靜,她隻是習慣了安靜。就像一個人習慣了吃冷飯,不是因為喜歡吃冷的,而是因為熱飯冇人給做。
她一個人待著的時候會覺得太安靜,所以來找一個“兩個人”的地方。
那他算什麼?
一個讓她不會覺得太安靜的人?
江徹站在池邊發了很久的呆,直到水珠從頭髮上滴下來,滴在腳麵上,他纔回過神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水麵。
光斑還在晃動,一圈一圈的,像某種他讀不懂的密碼。
下午的訓練,趙國強真的調整了他的技術動作。
“沈醫生跟我說了你的肩膀問題,”趙國強站在池邊,手裡拿著秒錶,“從今天開始,你改入水點。右手入水的時候,拇指先入水,不要手掌拍水。這樣能減少肩關節的壓力。”
江徹點了點頭。
“前兩週成績肯定會掉,”趙國強說,“但這是必經的過程。你信我,也信沈醫生。”
“我信。”
趙國強看了他一眼,似乎對他這麼乾脆的回答有點意外。
“行,那開始吧。五十個五十米,技術訓練,不計時。每個五十米,你都在心裡默唸‘拇指先入水’。”
江徹跳進水裡。
第一個五十米,他遊得很彆扭。改了二十年的習慣,身體根本不聽使喚。右手入水的時候總是下意識地手掌拍水,遊到一半纔想起來要改。
第二個五十米,好了一點,但還是很彆扭。
第三個五十米,他開始找到一點感覺。
第十個五十米的時候,他停下來喘口氣,發現沈時予站在池邊。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手裡拿著檔案夾,正在記錄什麼。
“右手入水點還是偏外,”她說,“但比之前好了大概一厘米。”
“你看得到?”江徹有點意外。從岸上看水裡的入水點,其實不太容易。
“能看到。”她說,“你入水的時候水花的方向會告訴我你的手掌角度。水花偏右,說明你手掌外翻。”
江徹盯著她看了兩秒。
“你觀察得很細。”他說。
“這是我的工作。”
“不隻是工作。”他說,“你在用你看運動員的方式看我。”
沈時予的筆頓了一下。
“有區彆嗎?”她問。
“有。”江徹說,“你看彆人的時候,看的是技術。你看我的時候,看的是——”
他停了一下。
“是什麼?”
“是會不會受傷。”
沈時予冇說話。
江徹趴在池邊,仰著頭看她。陽光從她背後照過來,在她頭髮上鍍了一層光邊。她的臉在陰影裡,表情看不太清楚。
但他不需要看清楚。
他知道了。
她看他,跟看彆人不一樣。
不是因為他是什麼“重點隊員”“奪冠熱門”,而是因為——
她怕他受傷。
像怕自己受傷一樣。
“沈醫生。”他說。
“嗯?”
“我不會受傷的。”
沈時予低頭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在這裡。”他說,“你會看著我的。”
這句話說出口之後,江徹自己都有點意外。這不是他會說的話。他是江自閉,是那個采訪隻說三個字的人,是那個不會說這種話的人。
但他說了。
而且說完之後,他發現自己的心跳很快。
沈時予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後她低下頭,在檔案夾上寫了幾個字。
“繼續訓練。”她說,“還有四十個五十米。”
她的聲音很穩,跟平時一模一樣。
但江徹注意到——
她寫字的手,在發抖。
很輕微的抖,如果不是他這種觀察力,根本看不出來。
他冇有再說什麼,戴上泳鏡,轉身蹬壁,繼續遊。
但他在水裡笑了。
笑得露出兩個酒窩,笑得水都差點嗆進鼻子。
因為她寫字的手在發抖。
她不是冇有反應,她隻是把所有的反應都藏在了那支筆上。
藏在了保溫杯上的卡通貼紙裡,藏在了清晨五點半的遊泳館裡,藏在了“兩個人也挺好”這句話裡。
藏得太深了。
但他挖得到。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