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毅靠在牆上,煙抽完了,手還在抖。
手抖,不是因為怕,而是腎上腺素退下去之後的反應。他握了握拳頭,又鬆開,反覆幾次,才慢慢止住。
科斯佳坐在地上,用袖子擦嘴角的血。
薩沙蹲在鮑裡斯旁邊,伸手探了探脖子,然後搖搖頭,站起來,走開了。
此時此刻,氣氛很安靜,沒人說話。
遠處,槍聲還在響,但稀了,離得也遠。焦化廠的煙囪杵在那兒,一動不動,像個冷眼旁觀的巨人。
鄭毅盯著地上那塊被血染紅的雪,腦子裡是阿利最後看他的那個眼神。
那顆金牙,沾著血,在昏暗的光線裡閃了一下。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認準,超讚 】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然後又睜開。
「鮑裡斯怎麼辦?」薩沙問。
科斯佳沒說話。
鄭毅站起來,走到鮑裡斯跟前。
人已經硬了,臉上還保持著中彈那一刻的表情,嘴微張著,像是在喊什麼。
「留這兒。」鄭毅說,「後續部隊上來會收。」
薩沙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鄭毅走回牆根底下,坐下,開始清點彈藥。
科斯佳看著他,猶豫了一下,開口:「你的人……」
「沒救出來!他不是我的人,就是看著順眼,」鄭毅打斷科斯佳,頭也不抬,「在廠房三樓,那個平台上。」
科斯佳愣了愣,然後點點頭,沒再問。
沉默又持續了五分鐘。
鄭毅把彈匣裡的子彈倒出來,一粒一粒數。
兩個半彈匣,一共七十三發。手雷沒了。止血帶還剩一條。水壺空了。
他把子彈壓回彈匣,抬頭看向科斯佳:「你們呢?」
科斯佳低頭檢查自己的背心:「四個彈匣,一顆雷。」
薩沙翻了翻:「三個彈匣,沒了。」
鄭毅把壓好子彈的彈匣塞進背心,站起來,走到牆邊,用手指在牆上畫。
「你倆過來,咱們三個研究一下!」
聽到這,科斯佳和薩沙靠了過來。
「這是咱們現在的位置。」
鄭毅畫了個圈。
「這是廠房,這是四號入口。入口前頭有個堆料場,開闊地,一百米左右,沒掩護。想進去,得先壓製住廠房裡的火力。」
科斯佳進一步湊近,盯著牆上的圖。
「廠房裡最少三個火力點,二樓兩個,三樓一個。三樓那個已經被……」他頓了一下,「已經被打掉了。」
鄭毅沒接話,繼續畫:「二樓那兩個,一個在中間,一個在東頭。中間那個剛才被我打了一梭子,不知道死沒死。東頭那個還在。」
薩沙湊過來:「咱們三個,怎麼打?」
鄭毅盯著圖,沒吭聲。
科斯佳忽然說:「我去引。」
鄭毅抬頭看他。
「我從正麵吸引火力。」科斯佳說,「你們從側麵繞過去,清掉那兩個點。」
鄭毅盯著他看了兩秒:「你知道正麵有多大概率活下來嗎?」
科斯佳沒說話。
「空降兵都這麼不要命?」鄭毅問。
科斯佳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笑容有點苦:「我欠你們的。」
鄭毅收回目光,繼續看圖。過了一會兒,他說:「不行。」
「為什麼?」
「正麵太開闊,你活不過三十秒。」
鄭毅指著圖:「而且你吸引火力,我跟薩沙繞過去,最少要五分鐘。可你,撐不了五分鐘。」
科斯佳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鄭毅又指著廠房側麵。
「看見這個沒?消防梯。剛才我就是從這兒上去的。他們知道這個梯子,肯定有防備。」
薩沙問:「那怎麼辦?」
鄭毅盯著圖,腦子飛快轉著。
工兵的習慣,遇事先看地形,找弱點,找能利用的東西。
這個廠房,鋼筋混凝土結構,蘇聯時期建的,結實。
窗戶多,但都是窄窗,一個人進出都費勁。門少,就正麵一個,側麵一個,後頭一個。
正麵那個已經被他們打爛了,裡頭肯定盯著。
側麵那個……剛才他從消防梯上去的時候,側麵門是關著的,但沒鎖。
這時,鄭毅忽然想起一件事:「薩沙,你揹包裡還有什麼?」
薩沙愣了愣:「三個彈匣,沒了。」
「不是彈匣。」鄭毅說,「除了彈藥,還有什麼?」
薩沙把揹包卸下來,翻了翻:「急救包,止血帶,壓縮餅乾,水壺,工兵鍬……」
「工兵鍬?」鄭毅打斷他,「你有工兵鍬?」
薩沙點頭,把工兵鍬抽出來。
鄭毅接過來看了看,是標準製式,摺疊的,刃口開過,能當斧子用。
他又摸出自己的工兵鍬,兩把並在一起看了看。
科斯佳皺眉:「你要幹嘛?」
鄭毅沒理他,把兩把工兵鍬並排放好,然後從背心裡掏出膠帶。
他隨身帶著一卷,這是工地養成的習慣,什麼東西壞了都能纏兩下。
鄭毅用膠帶把兩把工兵鍬纏在一起,鍬麵朝外,像一對翅膀。
薩沙看傻了:「這是……什麼玩意兒?」
「盾!」鄭毅簡短回應。
科斯佳也愣了,然後忽然笑了:「你他媽真是個寶貝。」
鄭毅試了試重量,還行,單手能舉起來,就是有點沉。
他把這個臨時拚湊的盾牌靠在牆上,然後問薩沙:「你還有煙嗎?」
薩沙掏出一包,遞給他。
鄭毅接過來,把煙盒拆開,錫紙撕下來,折成一個小方塊。
然後他從急救包裡翻出一卷紗布,把錫紙包在裡頭,又纏了幾圈膠帶。
「這又是什麼?」科斯佳問。
「誘餌。」
鄭毅把那個小包塞進口袋:「閃光彈沒有,隻能湊合用。錫紙反光,猛地一亮,能晃一下。」
科斯佳看著他,眼神複雜:「你從哪兒學的這些?」
鄭毅站起來,把那麵「盾」背在背上:「工地。甲方不給錢的時候,得想辦法要帳。」
科斯佳和薩沙對視一眼,沒再問。
鄭毅走到牆邊,最後看了一眼自己畫的那張圖。
廠房,火力點,四號入口,路線,都在腦子裡了。
「走了。」他說。
說完,三人從掩體後頭摸出去,貼著牆根往側麵繞。
鄭毅打頭,科斯佳居中,薩沙斷後。三人拉開距離,五米一個,腳步很輕。
雪停了,風也停了,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繞到廠房側麵,那扇門還在,關著。鄭毅打了個手勢,讓科斯佳和薩沙等在牆後頭,自己摸過去。
他貼著門聽了聽,裡頭沒動靜。
然後鄭毅掏出那個小鏡子,還是剛才那個,用槍管挑著,從門縫裡伸進去。
鏡子裡,走廊空蕩蕩的,沒人。但地上有血跡,新鮮的,往樓梯方向去了。
鄭毅縮回來,沖後頭招招手,科斯佳和薩沙摸過來。
鄭毅指了指門,又指了指自己,意思是:我先進。
科斯佳皺眉,想說什麼,鄭毅已經推開門,閃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