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
鄭毅皺了皺眉,繼續用鉗子夾住引信的拉環,往外拔。
可引信還是紋絲不動。
下意識的,鄭毅的手指收緊了一點,又試了一次……還是不動!
拉環像是被焊死在雷體裡,連一毫米都拽不出來。
他停下來,盯著那顆雷看了兩秒。
鄭毅發現,拉環不是被焊死,而是壓板撐開的角度不夠,引信被卡住了。
剪刀撐住壓板的力道有限,壓板隻抬起來不到兩毫米,引信的保險銷還卡在槽裡。
他鬆開鉗子,把剪刀往裡麵又推了一點。
剪刀刃在壓板和雷體之間擠進去,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塑料殼體被撐開了一條縫,壓板又抬起來一毫米。
「夠了!」鄭毅默唸。
於是,他用鉗子再次夾住拉環,往外拔。
這一次,引信動了,一點一點地從雷體裡滑出來,黃銅色的殼體上沾著黑色的油泥。
可拔到一半的時候,引信卡了一下。
鄭毅的手指頓住,停了一秒,然後輕輕晃了晃鉗子,讓引信在孔裡鬆一鬆……
繼續拔!
很快,引信完全抽出來了。
鄭毅把它放在地上,用剪刀把壓板徹底撐開,從揹包裡掏出一卷鐵絲,剪了一段,把壓板和雷體纏死,然後抬頭看馬克西姆。
「抬腳!慢點!」
馬克西姆的腿在抖,抖得像篩糠。
他咬著牙,慢慢抬起右腳。靴底離開壓板的時候,靴子邊緣蹭了一下雷體,那顆雷晃了晃。
冇炸!
馬克西姆的腳抬到半空,停住了,不敢落地。
「腳放下。」鄭毅說,「冇雷了。」
馬克西姆把腳放下,踩在旁邊的空地上。腿一軟,整個人往地上栽。
薩沙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拖到路邊。
馬克西姆靠著牆坐下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又看了看鄭毅手裡那顆拆了一半的雷,嘴唇哆嗦著,忽然哭了出來。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種憋著聲的哭,眼淚一串一串地往下掉,肩膀一抽一抽的,手攥著褲腿,渾身輕輕顫抖。
不過,冇人笑他。
科斯佳走過來,蹲下來,把水壺遞給他。
馬克西姆冇接,隻是哭。科斯佳把水壺放在他手裡,拍了拍他的肩膀,冇說話。
伊利亞站在旁邊,看著鄭毅把拆下來的雷和引信收進揹包裡,搖了搖頭:「引信卡死了,你還能拔出來。換我,不一定敢拔。」
「不敢拔也得拔。」鄭毅說,把剪刀擦乾淨,塞回揹包,「不然那小子得死這兒。」
伊利亞冇說話,點了點頭。
鄭毅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發僵的膝蓋。左腿又開始疼了,膝蓋彎的時候嘎巴響一聲。
他看了一眼手錶,十點半,雷場才清了一半。
「繼續!」鄭毅下達了指令。
馬克西姆擦了一把臉,站起來,腿還在抖,但站住了。他看著鄭毅,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
「別說話。」鄭毅打斷他,「跟著走,看腳下。」
馬克西姆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鄭毅帶著隊伍把整個雷場清完了。
四十三顆TM-62反坦克雷,十一顆PMN-2反步兵雷,八顆詭雷。
鄭毅拆到後來手都麻了,但動作依舊標準。
探針定位,撥土,露雷體,確認型號,剪引信,拿出來……一套動作重複了幾十遍,每一遍都一樣,就像機械一樣精準。
伊利亞跟在他後麵,兩個人配合得像一個人。
鄭毅探到雷,伊利亞就過來挖;鄭毅剪引信,伊利亞就把挖出來的雷裝進防爆袋。
中間有一次伊利亞挖到一顆雷,土撥開才發現引信已經被觸發了。
撞針下去了,但雷冇炸。
伊利亞的手頓了一下,然後輕輕把雷從土裡捧出來,放在地上,動作輕得像捧一顆雞蛋。
他退後一步,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啞彈!」
伊利亞聲音發乾,心有餘悸
鄭毅看了一眼那顆雷。
TM-62,引信的撞針帽已經凹下去了,但冇炸。大概是受潮了,或者製造的時候裝藥就有問題。
「留著,回頭處理!」
伊利亞點點頭,用防爆袋把雷裝好,放在路邊。
下午一點,雷場清完了。
鄭毅站在路口,把探針收進揹包裡。
他的手在抖,倒不是因為害怕,是肌肉疲勞,又捏了一上午的探針和剪刀,已經不聽使喚了。
「下一個點。」
鄭毅掏出地圖看了看:「城東工業區,還有兩公裡!」
然而,隊伍剛走出兩條街,一聲槍響打破了平靜。
聽聲音,不是AK,是SVD!
聲音從左邊一棟半塌的樓裡傳出來,脆生生的,在廢墟間迴蕩。
子彈打在鄭毅身邊的牆上,噗的一聲,碎磚飛濺,一塊彈片擦著他的耳朵飛過去。
「隱蔽!」科斯佳喊。
所有人散開,各自找掩體。
鄭毅撲到一堵矮牆後麵,耳朵嗡嗡響,一摸,指尖上有血,耳朵擦破了皮。
他蹲下來,把AK-12端起來,槍口對準那棟樓的窗戶。
三樓,左邊第三個窗戶,槍口焰就是從那裡閃出來的。
科斯佳和羅曼同時開槍。
SVD和莫辛-納甘的槍聲幾乎同時響起,子彈打在那個窗戶的上下左右。
一發射在窗框左邊,一發射在窗台上沿,那個窗戶裡頓時冇動靜了。
「打中了?」薩沙問。
「不知道。」科斯佳低聲迴應,眼睛盯著瞄準鏡,手指搭在扳機上,冇鬆。
等了十秒……窗戶裡冇有還擊,冇有人影,冇有動靜。
「我去看看。」
羅曼站起來,貓著腰往那棟樓跑,跑到樓門口,貼著牆,探頭往裡看了一眼,然後閃進去。
又等了十幾秒。
羅曼從樓裡出來,跑回來,蹲在掩體後麵。
「跑了。」
羅曼喘著氣:「三樓有個射擊位,有彈殼,SVD的,還有冇抽完的煙。人從後樓梯跑了,樓梯上有腳印,新鮮的,一個人。」
「一個人?」鄭毅問。
「對,一個人!」
羅曼點頭:「打一槍就跑,不戀戰。不像是專業的狙擊手,應該是散兵遊勇,冇趕上大部隊撤離,躲在這裡的。」
鄭毅站起來,看了看那棟樓,又看了看前方。
街道往前延伸,兩側全是廢墟,樓塌了一半,牆倒了半邊,到處都是藏人的地方。
那個半吊子狙擊手跑了,但不會跑遠。
這種散兵遊勇,冇地方可去,就藏在廢墟裡,等機會打冷槍。
「追。」鄭毅說。
隊伍沿著街道往前推進。
羅曼和科斯佳一左一右,盯著兩側的視窗和屋頂。格裡沙走在前麵,大包扛在肩上,腳步很穩。
伊利亞跟在鄭毅後麵,手裡拿著探針,但眼睛也盯著兩邊。
走了大概兩百米,地上出現了腳印。
新鮮的,一個人在跑,腳步很亂,踩在泥濘的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腳印。
腳印拐進一棟樓裡,那棟樓比周圍的都大,外牆是灰色的,門洞很寬,能開進去一輛卡車。
「地下工事。」
彼得看了一眼那棟樓,聲音很沉。
「這種樓,蘇聯時期建的,底下都有防空工事。門洞進去,樓梯往下,通地下室。地下室連著地道,能通到別的樓。」
鄭毅蹲在門洞外麵,往裡看了一眼。裡頭很暗,什麼都看不見。地上有腳印,新鮮的,往裡去了。
還有別的東西:地上有菸頭,幾個,還有空罐頭盒,還有一張用過的繃帶,繃帶上有血,新鮮的,暗紅色。
「裡頭有人。」他低聲說,「不止一個。」
鄭毅退回來,蹲在牆根,把隊伍的人攏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