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毅已經不記得換了多少個位置了。
五次?六次?還是七次?
腿在抖,手也在抖,但槍端得穩。
他打光了六個彈匣,又從中尉的人那兒蹭了三個。手指頭扣扳機扣得發僵,關節嘎巴嘎巴響。
肩膀被AKM的後坐力撞得淤青了,隔著衣服都能摸到那塊腫起來的肉,碰一下就疼。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就去,.超方便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科斯佳的SVD槍管燙得冒煙,空氣中的水汽碰到槍管就蒸發了,嘶嘶響。
他把水壺裡的水澆上去,嗤的一聲,白氣冒起來,槍管上留下一道水漬。
薩沙的耳朵被震得流血了,暗紅色的血從耳道裡流出來,順著脖子往下淌。
他用棉球塞著,還在開槍,臉上的表情已經分不清是害怕還是麻木了。
鄭毅蹲在一堆沙袋後頭,探頭往外看了一眼。
烏軍的攻勢已經緩下來了。
空地上到處是燃燒的裝甲車殘骸,黑煙一股一股地往上冒,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格外刺眼。
有一輛BMP還在燒,火苗從艙口舔出來,車身上的油漆被烤得起泡,劈裡啪啦地炸。
步兵退到了四百米外,在廢墟後頭貓著,偶爾打兩槍,不敢再往前沖。
雪地上到處是屍體,有的趴著,有的仰著,有的蜷成一團,軍大衣在雪地裡格外顯眼。
俄軍這邊也損失不小。
三輛T-72被擊毀,其中一輛的炮塔都炸飛了,落在二十米外的地方。
兩輛BMP被炸成廢鐵,履帶斷了,車身歪在一邊,像兩具被掏空內臟的骨架。
步兵陣亡的至少有幾十個,傷員在掩體後頭排著隊等醫護兵,有人在呻吟,有人在罵娘,有人安靜地躺著,一動不動。
但廠區還在他們手裡。
中尉拄著根鋼管走過來,腿上的繃帶換了新的,雪白雪白的,在滿是灰的軍裝下格外紮眼。
他臉上全是灰,眼睛紅得跟兔子似的,眼白上布滿了血絲,但精神頭還行。
鋼管是工字鋼上拆下來的,一頭包著布,拄在地上噹噹響。
「停火了。」
他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鐵,嗓子大概是喊啞的:「暫時停火,他們也在喘氣。」
鄭毅靠著沙袋坐下來,把AKM放在腿上。
「烏軍呢?」他問。
「退到兩公裡外了。」
中尉說,在他旁邊蹲下來,鋼管杵在地上。
「他們損失了至少八輛坦克,BMP至少五輛,人死了得有兩百多。但主力還在,第110旅的番號沒撤,明天可能還會來。」
鄭毅點點頭,沒說話。
「咱們還能守多久?」
科斯佳問,把SVD靠在牆上,開始拆槍擦。槍管還熱著,布條捅進去的時候冒著熱氣。
中尉看了他一眼:「上頭的命令是死守,援軍三天後到。三天,撐住了,焦化廠就是咱們的。」
三天……
鄭毅在心裡算了算。
今天打了一天一夜,彈藥消耗了將近一半,能打仗的人少了三成。
再打三天……
他看了看薩沙,薩沙靠在牆上,耳朵裡塞著棉球,棉球已經被血浸透了,黑紅色的。
臉上的血幹了,結了一層黑紅色的痂,從耳根一直延伸到下巴。槍抱在懷裡,眼睛閉著,胸口在起伏……
他睡著了,不是暈了。
「三天。」
鄭毅重複了一遍,聲音很輕,像是在跟自己確認。
中尉拍了拍他的肩膀,撐著鋼管站起來。
站的時候腿彎了一下,咬著牙撐住了,一瘸一拐地走了。鋼管杵在水泥地上,噹噹當,聲音越來越遠。
科斯佳把SVD拆開,開始擦槍,動作很慢,很認真,跟第一次見麵一樣。
他先用通條捅槍管,布條上全是黑灰,捅了三遍才幹淨。再擦導氣活塞,積碳用刀片刮下來,一小片一小片的,掉在地上。
最後擦槍機元件,每一個零件都擦得鋥亮,再薄薄地塗上一層槍油。
「你怕嗎?」鄭毅忽然問。
科斯佳頭也沒抬,繼續擦槍:「怕有什麼用?」
鄭毅樂了。
這話他也說過,在那棟破樓裡,對阿利說的。
那時候阿利還活著,鄭毅問他怕不怕。
阿利怕,他也怕。
但怕歸怕,活兒還得乾。
遠處,炮聲又響起來了,稀稀拉拉的,一發兩發,不像進攻,像在互相試探。
天邊有一點亮光,分不清是炮火還是曙光。
明天天亮之前,還會再來。
鄭毅把槍攥緊,靠在沙袋上,閉上眼睛。
2月10日。
天亮的時候,烏軍沒來。
鄭毅靠在沙袋上,半睡半醒地眯了幾個小時。
夢裡全是炮聲,炸得他腦仁疼。
醒來的時候脖子僵了,左肩那塊淤青腫得更高了,碰一下就跟針紮似的。
他活動了一下肩膀,骨頭嘎巴響了兩聲。
科斯佳坐在他旁邊,正在用布條纏SVD的護木。纏得很仔細,一圈壓一圈,不留縫隙。
薩沙還在睡,蜷成一團,槍抱在懷裡,嘴微張著,撥出來的氣在冷空氣裡凝成白霧。
中尉拄著鋼管走過來,手裡拿著個平板。
他的臉色比昨天好了一點,但腿還是拖著走,繃帶又換過了,這回是軍醫重新包的,比之前整齊多了。
「偵察無人機傳回來的畫麵。」
中尉蹲下來,把平板懟到鄭毅跟前。
「烏軍沒退遠,在兩公裡外集結。昨天損失了八輛坦克,今天又補上來六輛,步兵大概還有八百人。」
鄭毅看了一眼螢幕。
模糊的灰白畫麵上,能看見密密麻麻的裝甲車和卡車,排成一條長龍。
有人在挖掩體,有人在卸炮彈箱……陣勢不小,但沒往前推。
「他們在等什麼?」科斯佳問。
「等炮。」中尉說,「他們的重炮昨天沒怎麼用,今天估計要先洗一遍。」
鄭毅把平板推開,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腰。脊椎骨嘎巴嘎巴響了一串,他齜了齜牙。
「那咱們也等。」
中尉看了他一眼:「等什麼?」
「等他們洗完,再上去。」
中尉看了鄭毅一眼,沒說話,轉身走了。
炮擊在上午九點開始。
這輪炮擊不是昨天那種試探性的射擊,而是正經的炮火準備。
152毫米榴彈炮,從烏軍後方打過來,彈道又高又飄,落下來的時候帶著尖嘯。
第一發落在廠區前頭的空地上,炸起一棵凍土和碎磚的噴泉,得有十幾米高。
第二發近了,打在主廠房的外牆上,紅磚被炸出一個大洞,整麵牆都在晃。
第三發直接命中了屋頂,預製板被掀飛了一塊,在空中翻了幾個跟頭,砸在地上,轟的一聲。
鄭毅蹲在地下室的樓梯口,頭頂的混凝土天花板在掉灰。
大塊的灰皮落下來,砸在頭盔上,噗噗響……
應急燈被震得忽明忽暗,電線在天花板上甩來甩去,時不時擦出一串火花。
牆上的裂縫又寬了,能塞進去兩根手指,灰塵從裂縫裡簌簌地往下漏。
「這他媽是要把樓拆了。」
科斯佳蹲在他旁邊,聲音被炮聲蓋住了大半。他把SVD抱在懷裡,用身體護著,不讓灰落在槍上。
鄭毅沒接話。
他在數炮彈的落點。
一發,兩發,三發……間隔大概十五秒,至少六門炮在同時打。
這種密度,打上半個小時,主廠房的外牆扛不住。
他在工地上見過這種破壞力:一棟樓拆起來要幾個月,炸起來隻要幾分鐘。
炮擊持續了四十分鐘。
等最後一發炮彈落下來,鄭毅從地下室爬上去,主廠房一層已經不成樣子了。
東側的牆塌了一大片,露出生鏽的鋼筋和碎裂的混凝土塊,鋼筋像扭曲的樹枝伸在半空。
天花板上的預製板掉下來好幾塊,砸在地上碎成渣,鋼筋從混凝土裡戳出來,像一根根生鏽的矛。
硝煙味濃得嗆人,混著水泥灰的澀味,呼吸都費勁,喉嚨裡像塞了團砂紙。
中尉在走廊裡喊人,聲音嘶啞,嗓子大概是喊劈了:「進陣地!他們要上了!」
鄭毅從窗戶往外看。烏軍的裝甲車已經開始往前推了。
六輛T-64在前頭,炮管指著前方,車身上的反應裝甲塊在灰白的光線下泛著暗綠色,履帶捲起的雪和泥混在一起,從側裙板上甩出來。
後麵跟著BMP-2,步兵戰車的側門開著,步兵坐在裡頭,腿懸在車門外,槍管從車門裡伸出來。
再後麵是步兵,散得很開,貓著腰往前跑,每個人之間隔著十來米,軍大衣的下擺拖在雪地上。
「薩沙,跟我走。」
鄭毅喊了一聲,貓著腰往西頭跑。
科斯佳跟在後麵,SVD挎在肩上,跑動的時候槍托抵著腰,穩得很,靴子踩在碎磚上,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
他們跑到西側一棟半塌的樓裡,二樓,有個窗戶正對著烏軍推進的方向。
這棟樓之前被炮彈炸過兩次,牆角塌了一邊,但剩下的結構還穩當。
鄭毅蹲下來,把AKM架在窗台上,槍口從窗框的缺口伸出去。
科斯佳在他旁邊架起SVD,把槍托抵進肩窩,透過瞄準鏡往前看,左手調整了一下腮托的位置。
「第一輛T-64,距離四百二。」科斯佳報數。
鄭毅沒理會,坦克不是他的活兒,他等的,是步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