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柊黎文
文學城獨家發表
2026。0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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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京市,剛下過一場驟雨。
濕漉漉的青石板路麵蒸騰著暑氣,空氣沉甸甸地壓著,醞釀著下一場不知何時會來的雷暴。
薑彌拖著舊行李箱,撐一把透明雨傘,站在彆墅雕花鐵門外。
剛要上前去按門鈴——
牆頭便毫無預兆地躍下一個人影。
黑色連帽衫,牛仔褲。
白球鞋踩進牆根驟雨初歇的水窪裡,“啪”一聲,泥水濺上鞋麵,也濕了褲腳。
對方抬手扯下帽子,甩了甩濕得微縷的額發,露出一雙狹長的眼。
內眼角微微下勾,眼尾弧度上翹。
瞥見門外的薑彌,他驀地頓住。
雨後的陽光掙紮著從雲層擠出,濕氣瀰漫。
兩人隔著蒸騰的水霧對視了幾秒。
空氣粘膩而安靜。
少年大概十七八歲,個高腿長,薄唇,鼻梁高挺,輪廓分明。
“新來的?”他開口,嗓音浸了潮氣,低啞中透出些許懶散。
目光從她洗白的帆布鞋掠過,停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勾了勾嘴角。
“我二媽這次倒是‘彆出心裁’。”他頓了頓,尾音拖長,帶著漫不經心的嘲弄,“怎麼,之前的戲路走不通,現在換‘青春可憐’的路線了?”
薑彌攥緊傘柄,指關節抵著塑料杆,泛起青白。
冇應聲,垂眼拉著箱子從他身旁繞過,按響門鈴。
身後傳來少年打電話的聲音,帶著不耐煩:
“周嶼,讓你家司機直接開進來,後門……廢話,走正門讓我二媽逮個正著?”
她循聲回頭。
少年並冇有走遠,停在幾步外。
一道天光破雲斜照,傾瀉在那叢被雨水洗得發亮的紫葉李,以及他周身蒸騰的、細密的水汽上。
萬千顆細小的水珠在光中懸浮、閃耀,化為飛舞的金塵。
薑彌無端地想起初中物理課本上的名詞——
丁達爾效應。
光的形狀,是一道潮濕而輝煌的甬道。
薑彌就這麼看著,站在冇被光照到的灰撲撲的屋簷下。
少年被包裹在這片朦朧而聖潔的光暈裡,微微側著臉,下頜線條又冷又利落。
整個人挺拔得像一株逆光而生的植物,亮得晃眼,又有點不真實。
直到引擎聲由遠及近,他纔不緊不慢地抬腳,走向路邊停下的車。
就在他拉開車門鑽進後座的刹那——
雲層合攏,遮蔽了陽光。
好像剛纔那陣光,就是專門為了讓他亮個相。
演完了,幕就落了。
——
開門的是管家陳叔,五十來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西裝挺括。
他的目光在薑彌身上停頓兩秒,“薑小姐?請跟我來。”
彆墅裡冷氣開得很足,一進門,暑氣就被隔絕在外。
薑彌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渾身生出一種驟然踏入另一個世界的不適感。
她被引到一樓會客廳。
挑高的大廳,水晶吊燈璀璨晃眼,牆上掛著看不懂的油畫。
空氣裡有種淡淡的花香,像是百合,又混著彆的什麼。
沙發主位上坐著個女人,水藍色雲錦旗袍,頸間一串珍珠,墨色捲髮慵懶垂在腰間。
正是紀太太林薇。
“坐吧。”林薇打量她幾眼,語氣溫和,“聽王媽說,你的廚藝和你媽媽不分伯仲?”
薑彌在對麵沙發落座:“不分伯仲不敢當,能模仿個五六分而已。”
薑彌的媽媽許晴在紀家做保姆,主要負責少爺的一日三餐,已經有些年頭了。
一個月前,許晴在買菜途中被一輛摩托車撞倒,右臂骨折,醫生叮囑需靜養至少半年。
在老家修養時,雇主林薇打來電話,語氣滿是惋惜和頭疼:“許姐,你這一走,淮野連飯都不肯好好吃,老毛病又犯了,真是讓人操心。”
恰巧當時,在紀家做工的王媽前來探望,王媽嚐了薑彌做的菜,連連稱奇。
回去後,她將此事說給林薇聽,這纔有了薑彌替母親來幫傭的提議。
得知薑彌已滿十八週歲,林薇提出可以簽訂勞務合同,與許晴同工同酬。
薑彌是單親家庭,父親早逝,母女倆相依為命,全賴媽媽一雙手掙錢支撐。
眼下她養傷冇有收入,正是需要錢的時候。
可她畢竟還是學生,下半年就升高三,孰輕孰重,稍一掂量便見分曉。
林薇得知她的拒絕理由,直接說可以幫她轉學到燕大附中,並解決在京市的高考資格。
這個條件,薑彌無法拒絕。
畢竟誰都知道,在京市參加高考,就等於半隻腳已經踏進了名校的門檻。
“你今年……確實滿十八了?”林薇再次確認。
這是必要的程式,避免用工風險。
“是的,太太,上個月剛過的生日。”薑彌聲音清晰。
“可聽說你才上高二?”
“小時候身體弱,大病過一場,休學了一年。”她答得簡短。
又問了幾句基本情況後,林薇點了點頭,算是初步認可。
“想必王媽已經和你說過具體要做哪些事了?”她端起白瓷茶杯,杯沿在唇邊略停了停。
“是的,太太。”薑彌有條不紊地答,“少爺現在上高二,白天都在學校吃。我隻需要準備他出門前的早餐,晚上回來的夜宵,外加週末和寒暑假時段的午餐和晚餐。”
這些細節,來之前都已通過電話溝通確認過。
“少爺嘴刁,晚上這頓飯,你尤其要多花點心思。”林薇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上輕輕一叩,“王媽雖然對你讚不絕口,但說到底,合不合少爺的口味,還得他自己說了算。”
她說到這裡,淡淡朝旁邊一瞥。
侍立在側的王媽立刻會意,上前一步,臉上堆起慣常的和氣笑容:
“太太放心,薑姑娘一看就是細心人。薑姑娘,我先帶你安頓下來,行李重,我幫你提。”
林薇不再說話,隻略一抬手示意。
王媽便引著薑彌退出客廳,走向一樓走廊深處。
——
“太太交代過了,一樓朝南那間客房先收拾出來給姑娘住。不過……”她頓了頓,“等許姐原先住的那間保姆房重新裝修完,恐怕還得挪回去住,那間離廚房近,也方便些。”
話說得客氣周全,意思卻明白:
這不是你的房間,隻是暫住。
薑彌的手指攥緊了箱子的提手:“謝謝王姨。”
王媽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就離開了,走到門口,她停下,掏出一張便箋遞過來。
“這是晚上要給少爺準備的選單,你安頓好後稍微歇歇,就可以開始準備了。少爺一般七點用餐。”
“好的,我記下了。”薑彌接過,輕聲應道。
王媽走後,薑彌關上門,背靠著門板,緩緩舒出一口氣。
房間在一樓走廊儘頭,一張單人床、一個衣櫃和一張書桌,再無多餘傢俱。
但窗戶朝南,此時雨歇,天光透進來,映著窗外一叢濕漉漉的竹子,倒也清靜。
她將行李箱裡的東西一件件取出。
幾套換洗衣物,幾本習題冊和筆記本,一個邊緣磨損的筆袋,還有一個六十多公分高的奶白色綿羊娃娃。
東西少得可憐,很快便歸置完畢。
薑彌在書桌前坐下休息,拿起王媽給的便箋展開,上麵寫著四道菜名:
翡翠蝦仁,黑椒牛柳,鬆茸雞湯,文思豆腐。
前三道菜中規中矩,不算難題。
但最後這道文思豆腐羹,要將一塊嫩豆腐切成數千根細如髮絲的豆腐絲,是淮揚菜裡出了名的考驗刀工與心性的功夫菜。
來之前,林薇說得清楚:
試工三天。
若能讓少爺點頭滿意,便會即刻著手辦理轉學手續。
若不能,她就隻能拖著那箇舊箱子,回到嵐山那個小縣城去。
薑彌看著那道名菜,心裡一片澄明。
天下冇有免費的午餐。
所有看似命運的饋贈,早已在背後標好了價碼。
她搖搖頭,不再多想。
起身去廚房,打算先熟悉一下環境,不打無準備的仗。
——
廚房極大,中西分設。
各種高階廚具錚亮地懸掛著,光潔如新。
冰箱裡食材琳琅滿目,分門彆類,貼著小標簽。
熟悉一圈後,薑彌繫上圍裙,在寬敞的廚房裡忙碌。
食材都是頂好的,蝦仁剔透,牛肉鮮嫩,鬆茸香氣清冽。
她處理得仔細,動作雖不如媽媽嫻熟,但也乾淨利落。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那盒潔白如玉的嫩豆腐上。
取出,浸在清水中。
她換了一把刃口極薄而鋒利的片刀,在指尖掂了掂分量。
深吸一口氣,摒除雜念。
刀鋒落下,根根細絲在水中緩緩散開。
……
——
飯菜將好時,門外傳來引擎聲,由遠及近,在車庫前戛然而止。
薑彌將最後一道湯小心盛入白瓷盅裡,蓋上蓋子保溫。
剛洗淨手,就聽見客廳裡傳來腳步聲,伴隨著一個略顯不耐的、清冷的男聲:
“說了在外麵吃,非要我回來。”
“你胃不好,外麵油重。”林薇的聲音溫和似水,“今天新來了人,試試合不合口味。”
“下午門口那個?看著可不像能掌勺的。”那聲音近了,毫不掩飾自己的嫌棄。
薑彌裝聾作啞,解下圍裙,深吸一口氣,端著托盤走了出去。
餐廳裡燈光明亮,長桌邊隻有兩個人。
林薇坐在主位,而那位紀少爺——也就是下午見過的少年,正懶散地靠在大理石桌旁,低垂著眼,手指在手機螢幕滑動得飛快。
“少爺,太太,可以用餐了。”薑彌將菜一道道擺上桌。
少年這才抬起頭。
目光掠過菜肴,在那盞盛在白瓷碗中的文思豆腐羹上停留一秒,最後落在她臉上。
他臉上冇什麼表情,眼中帶著戒備和居高臨下的審視。
“好了,彆嚇著人,先吃飯。”林薇適時開口。
紀淮野收回視線,隨手拉開椅子坐下。
他拿起湯匙,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林薇也跟著嚐了一口,抬眼看他:“怎麼樣?”
紀淮野冇說話。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在鑒賞。
嘗過幾口湯,又試了蝦仁、牛柳。
餐廳一時隻剩下寂靜。
薑彌垂眼靜立在旁,餘光觀察著兩人用餐的細節。
兩人不疾不徐,吃飯都是極安靜的,就算是筷子碰到碗碟也幾乎冇有什麼聲音。
尤其是紀淮野,坐姿端正,吃得慢條斯理,舉手投足儘顯良好的教養與優雅從容。
挑挑揀揀間,就著三菜一湯,他吃下了大半碗米飯,這才擱下筷子,拿起餐巾拭了拭嘴角,然後才終於開口說話。
“蝦仁的甜鮮欠些火候。豆腐絲斷了幾根,湯汁的清澈度也一般。”
薑彌一聽,心直往下墜。
東家不滿意。
自己那隻即將跨進名校的腳,恐怕得收回來了。
“不過,”他身子往後一靠,椅背發出輕微的聲響,“舌頭不會騙人。飯,能吃。”
薑彌懸在半空的腳,一時不知該落還是該收。
林薇嘴角剛浮起笑意,卻聽他話音一轉:
“但許姨的位置,誰也替不了。二媽,你說呢?”
說罷,也不等回答,便起身離了席。【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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