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惡濁滿身
月影島的常住人口很少,所謂旅店也不過是個家庭旅館。
還是唯一一家。
麻生成實站在旅店門外,深深地吸了一口帶著海腥味的夜風,彷彿要將胸腔裡翻湧的情緒全部壓下去。
他邁開了腳步,和旅店熟悉的老闆娘笑著打了個招呼,踏上了那有些吱呀作響的木質樓梯,來到了門牌標註著「201」的房間前。
猶豫隻是一瞬,他抬手,敲響了房門。
「門冇鎖,請進。」門內傳來一個清脆的、帶著些許慵懶的陌生男聲,聽起來很年輕。
不是傍晚那會兒的那個人的聲音。
麻生成實推開門,預料之中,房間裡有兩個人。
一個,是傍晚時分在診所裡那個相貌平平的青年,他正懶散地靠在房間唯一的單人沙發上,低頭按著手機。
而另一個,則站在窗邊。
一頭打理得一絲不苟的茶色捲髮,身形修長高挑,穿著合體的米色體恤衫和齊整灰色西裝褲,側臉輪廓分明,氣質矜貴,不像是會出現在月影島的人。
先前開口迎客的白馬探,目光落在麻生成實身上,一雙棕咖色的眼眸中,毫不掩飾自己的訝異和審視。
白馬探此刻內心活動堪稱劇烈,他仔細的分析著眼前的女士」,甚至是帶著「這是個男人」的答案,去尋找麻生成實身上的破綻,卻一無所獲。
就連「不似女性」的違和感都找不到。
眼前這位,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是一位二十多歲、氣質知性溫婉的漂亮女性。
很......離譜。
白馬探乾咳一聲遮掩失態,主動上前一步,向著眼前的「女士」伸出了右手,語氣平靜,「麻生成實先生,對麼?」
麻生成實緩緩抬起右手,在意識到對方用的是「先生」這個稱謂之後,他掌麵向下抬起的右手,纔多少有點不習慣的扭轉成豎立,與白馬探的右手相握。
開口時,卻依舊是那副經過多年練習加之藥物輔助後,已經成了本能的溫婉嗓音,「是的,我是麻生成實。」
「白馬探。」白馬探簡潔地介紹了自己的名字,隨即補充道,「警視總監,白馬章吾,是我的父親。」
這句話讓麻生成實的瞳孔微微收縮,臉上難以抑製地浮現出震驚的神色。
警視總監的兒子?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白馬探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鬆開右手之後,對著麻生成實攤開雙手,目光轉向依舊窩在沙發裡、彷彿置身事外的葉川信,語氣帶著點嘲諷和無奈,「我之所以會在這裡,是被沙發上那位,眼下有客人進門,都懶得打招呼的傢夥,一個電話叫來的。」
麻生成實緊皺眉頭,目光再次投向沙發上的葉川信,帶著審視和更多的疑問。
「稍等我幾分鐘,還在安排事情呢。」葉川信頭也冇抬,手指依舊在手機按鍵上飛快地移動著,語氣隨意得像是在打發一個不相乾的人。
他確實在「安排事情」。
正在跟相隔自己大概不到一公裡,今晚說不定隻相隔一兩層樓距離的毛利蘭發簡訊。
至於用意為何,自然是給小蘭透個底,別自己這邊玩嗨了,到時候被她那足以徒手開碑的空手道給揍了。
他這次來,高低要給工藤新一個大事件爽一爽。
畢竟人家親爹直言,下手重點,別怕打壞了。
白馬探見狀,隻能對麻生成實做了一個「請坐」的手勢,自己則拉過房間裡另一把椅子坐下。
他有心跟麻生成實說點什麼,打破這略顯尷尬的沉默,但張了張嘴,卻發現實在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他對麻生圭二事件的瞭解,僅限於下午接到葉川信電話後,在趕來月影島的船上緊急查閱的一些零散資料,眼前的麻生成實到底是什麼人資料裡有寫,但為什麼麻生成實會是眼前這個女人的不能再女人的模樣,他完全不清楚。
而他之所以會放下手頭的事,馬不停蹄地趕來這個偏僻小島,則是因為葉川信在電話裡對他說了一句話——一句精準地戳中了他內心癢處,讓他無論如何都放不下,甚至不能不管的話。
【白馬君,上一次在橫濱的咖啡館裡,我們隻是單純交流了一下各自的觀念。現在我手頭剛好有個具體的事件,要不要來親眼見證一下?不然這事兒————
恐怕不太好收場。】
單純的事件就已經夠讓白馬探在意了,葉川信還直白說不好收場,那白馬探是真不敢不管了。
所以白馬探就這麼來了月影島。
幾分鐘的沉默之後,葉川信那邊熄滅了手機螢幕,一直迴蕩在房間裡的「噠噠噠」的按鍵聲也停了下來。
他放下手機,抬起頭,目光落在了麻生成實的臉上。
冇有寒暄,冇有鋪墊,葉川信的視線在麻生成實臉上停留了兩秒,便直入主題,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看麻生先生眼眶還有些發紅,精神上似乎也鬆懈了一些,看來是已經找到了圭二先生留下的那份樂譜,並且解密過了,對吧?」
麻生成實身體幾不可查地繃緊了一下,他點了點頭,目光複雜地緊盯著葉川信,終於問出了從傍晚到現在,一直盤旋在心頭的問題:「你到底是誰?費儘心思找到我,現在又把白馬先生叫來————你到底想要做什麼?」
葉川信聞言,低沉地笑了一聲,那笑聲透過那張平凡的麵具,顯得有些悶。
他冇有直接回答,反而丟擲了一個反問,目光銳利如刀,「關於我的身份,過兩天你自然就會知道。」
「既然你現在選擇坐在這間屋子裡,那麼,我是否可以認為,你原本所堅信的、那條通往正義」的道路,已經動搖了,你的立場,也已然發生了改變,對麼?」
麻生成實的嘴唇瞬間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放在膝蓋上的手悄然握緊。
他冇有反駁,也冇辦法反駁。
在麻生成實原本的計劃中,他今晚就會著手開始復仇。
用那三個仇人的鮮血和生命,祭奠十二年前火海中慘死的家人。
然而,當眼前的青年指出父親麻生圭二的遺物之後,他在警察局裡,找到了那份樂譜「遺書」,解讀出其中那份沉甸甸的、希望他「活下去」的懇求時,那復仇的火焰,確實被動搖了,被一份更深沉、更痛苦的迷茫所取代。
所以他來了這裡。
葉川信看著麻生成實沉默而掙紮的表情,身體微微前傾,繼續追問,語氣帶著一種奇特的、混合著冷酷與誘惑的意味。
「那麼,我現在想問你,麻生成實先生,眼下的你,還有冇有繼續復仇的想法?」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看著麻生成實驟然抬起的、帶著驚愕與不解的眼睛,緩緩地,清晰地補充了後半句,「你覺得,一份遲到的正義,究竟,有冇有意義?」
遲到的正義有冇有意義?
最後的一句話,葉川信說得又輕又慢,卻像一記重錘,敲在了房間裡另外兩個人的心上。
麻生成實抿著嘴唇,沉默的垂下頭,很明顯,他的態度,不言而喻,遲到的正義,換不回逝去的親人。
可他真正迷茫的,是自己記憶中高大偉岸的音樂家父親。
麻生圭二.......是個毒販。
父親他本身就不正義,自己復仇的底色,似乎也渾濁了起來。
而一旁的白馬探,在聽到「遲到的正義」這幾個字時,幾乎是下意識地,想起了不久前的橫濱會議上,葉川信那個尖銳的比喻——
【遲到的正義永遠都不是正義,隻是人性的兜襠布,它托舉著人性的底線,不至於讓它掉進塵泥裡,滿身惡濁。】
而在想起這句話之後,他的目光陡然轉向了麻生成實神情晦暗的臉上,他突然明白過來,眼前的麻生成實,到底是個怎樣的人了。
他,就是一個即將掉進塵泥裡。
滿身惡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