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去世後,蘇陽被送到了爺爺家。爺爺住在一個老小區的頂樓,兩室一廳,牆壁上的漆已經斑駁,窗台上養著幾盆快枯死的綠蘿。奶奶坐在客廳的藤椅上,眼睛紅紅的,看到蘇陽進來,想說什麽,嘴張了張,又閉上了。
蘇陽沒有哭。從葬禮那天起,他就沒有再哭過。
處理父母後事的時候,一個保險公司的人找到了他。蘇建國生前買過一份人身意外險,保額八十萬。錢不算多,但對一個十三歲的孩子來說,是一筆钜款。爺爺幫他辦了手續,把錢存進了一個單獨的賬戶。
“這是你爸媽留給你的。”爺爺說,“以後讀書用。”
蘇陽點了點頭。
那是他複仇之路的第一步。不是槍,不是炸藥,是這八十萬。
爺爺帶著他去找了周律師。
周律師全名周德明,六十五歲,頭發花白,戴著一副老式的黑框眼鏡,在林城法律圈子裏幹了四十多年。他的辦公室在老城區一棟舊樓的二層,樓梯的扶手已經磨得發亮,牆上的漆皮一塊一塊地往下掉。
周律師看了材料,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陽光照在他花白的頭發上,照在他麵前那杯已經涼了的茶上。
“老蘇,這個案子……我接了。”
爺爺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他握著周律師的手,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蘇陽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切。他沒有哭。
接下來的三個月,周律師四處奔走。他去交警隊調檔案,發現原始的事故認定書已經被替換了;他去檢察院申訴,被告知“案件已經結案,不予受理”;他去法院起訴,立案庭的人看完材料,用一種同情的眼神看著他,說“這個案子我們管不了”。
蘇陽的奶奶開始上訪。
老人大字不識幾個,但她學會了一句話:“我兒子兒媳被撞死了,凶手逍遙法外。”她把這句話寫在硬紙板上,舉著牌子,跪在檢察院門口。一天,兩天,三天。下雨了,她就撐一把傘,膝蓋浸在濕冷的地磚上。太陽出來了,她就眯著眼睛,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
第四天,一輛黑色轎車從檢察院的後門開出來。車窗是深色的,看不到裏麵。但蘇陽後來知道,那天沈正清——林城市人民檢察院檢察長——就是從那個後門離開的。他對門口的老人視而不見。
第五天,下了一場大雨。奶奶沒有帶傘,在雨裏跪了一整天。回到家就發起了高燒,咳嗽不止。爺爺帶她去診所,醫生說是淋雨引起的重感冒,加上她本來就有老慢支,身體底子差,得好好養著。
奶奶隻歇了兩天,又去了檢察院。
“我沒事,就是咳嗽兩聲。”
蘇陽放學後去找她。他看到奶奶跪在那裏,膝蓋下的地磚上墊著一塊硬紙殼,是旁邊賣烤紅薯的大爺給的。她的臉色蠟黃,嘴唇發白,每咳一聲,身體就跟著抖一下。
“奶奶,回家吧。”
“不走。”
“奶奶……”
“你爺爺不在了,我得替他做完這件事。”
蘇陽在她身邊跪下。少年瘦削的肩膀靠著老人佝僂的背,兩個影子在地磚上疊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山。
蘇陽的爺爺也開始行動。他打聽到錢德明的公司在哪,一個人坐了一個多小時的公交車,去了德明集團的大廈。老人那天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口袋裏揣著蘇建國小時候的照片。
他被保安拖了出來。摔在台階上,斷了三顆牙。血從嘴角流下來,滴在白色的大理石台階上。
周律師知道了這件事,急得在辦公室裏來回踱步。
“老蘇,你不能再去鬧了。那些人什麽事都幹得出來。”
“那我怎麽辦?我兒子白死了?”
周律師沉默了。他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
“我再想想辦法。”
但辦法還沒想出來,蘇陽的爺爺就出事了。
那天老人又去了德明集團。他沒有鬧,隻是站在大廈對麵的馬路邊上,舉著一塊牌子。有人從背後推了他一把,他從人行道上摔下去,頭撞在了路邊的花壇上。
路人報了警。警察來的時候,推人的已經跑了。老人被送到醫院,檢查結果是腦震蕩加顱內出血。在ICU裏躺了三天,還是沒有救回來。
醫生說:“老人年紀大了,身體本來就不好,這次摔得太重。”
蘇陽站在ICU的門口,看著醫生把白色的床單蓋在爺爺臉上。
他沒有哭。
奶奶在爺爺的葬禮上哭得昏過去好幾次。蘇陽扶著她,感覺到老人的身體輕得像一張紙。
葬禮之後,奶奶整個人都垮了。她不再去檢察院了,不是不想去,是去不了了。她整日躺在床上,不吃不喝,眼睛直直地看著天花板。蘇陽端著粥坐在床邊,一勺一勺地喂她,她機械地張嘴,嚥下去,再張嘴。
“陽陽,你爺爺走了。”
“我知道,奶奶。”
“他去找你爸媽了。”
“奶奶,你別說了。”
“我也想去。”
蘇陽的手抖了一下,粥灑在了床單上。
醫生說,老人家的身體本來就不好,老慢支、心髒病,加上這段時間的勞累和悲傷,各個器官都在衰竭。沒有什麽特效藥,就是熬日子。
奶奶熬了兩個月。
最後那天,她拉著蘇陽的手,已經說不出話了,隻是反複地、輕輕地捏著他的手指,像是在傳遞什麽。蘇陽跪在床前,看著奶奶的臉從蠟黃變成灰白,看著監護儀上的曲線從波動變成直線。
他沒有哭。
“陽陽,好好活著。”這是奶奶說的最後一句話。
葬禮之後,親戚們來了。大姨、三叔、舅舅、姑媽,還有幾個蘇陽叫不上名字的遠親。他們在客廳裏坐著,說著一些蘇陽聽不清的話。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討論一件見不得人的事。
最後是大姨站出來,代表所有人跟蘇陽說話。
“陽陽,你爸媽的事……我們都知道了。但是那個錢德明,咱們惹不起。你爺爺、你奶奶……唉。”
她歎了口氣,沒有說下去。
“大姨,你們怕什麽?”
大姨的臉色變了。她看了看門口,好像怕有人在偷聽。
“陽陽,你還小,你不懂。錢德明那種人,一個電話就能讓咱們全家吃不了兜著走。你三叔的飯館、你舅舅的生意、你姑父的工作……都指著人家呢。”
蘇陽看著她。大姨的眼睛紅了,但她沒有哭。
“陽陽,你聽大姨一句勸。算了。好好活著,比什麽都強。”
蘇陽沒有說話。
親戚們走了。沒有人回頭。
客廳裏空蕩蕩的,隻剩下蘇陽一個人。茶幾上還有親戚們留下的茶杯,有的杯子裏還有半杯茶,有的杯沿上還留著口紅印。
蘇陽坐在沙發上,看著那些茶杯。
他沒有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