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城的五月，總是多雨。
蘇建國開著他的舊桑塔納，在雨幕中穿過城西的立交橋。副駕駛上坐著他的妻子趙敏，後座是他們的兒子蘇陽——十三歲，初一，剛考了全班第三，正趴在車窗上看雨。他的鼻尖貼著冰涼的玻璃，撥出的熱氣在窗外凝成一小片白霧，又被雨刷器的節奏一次次打斷。
“爸，晚上吃啥？”
“你想吃啥就吃啥。”蘇建國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兒子，眼角有細密的紋路。
“那我要吃火鍋。”
“行，叫上你姥爺他們。你姥姥上次說想吃毛肚，你記得提醒我買。”
“你每次都忘。”蘇陽笑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齊的牙。
這是蘇陽記憶中，父母對他說的最後幾句話。
五秒鍾後，一輛黑色賓士闖過紅燈，以超過一百二十碼的速度撞上了桑塔納的側麵。蘇建國的車像玩具一樣被撞飛，翻滾了三圈，撞上了路邊的水泥墩。金屬扭曲的聲音、玻璃碎裂的聲音、輪胎摩擦地麵的尖嘯，在雨聲中混成一聲沉悶的巨響。
賓士的車頭凹進去一塊，安全氣囊彈開，司機——一個穿著考究的中年男人，手腕上戴著一塊閃閃發光的手錶——罵了一聲髒話，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處理一樁生意上的小事。
蘇建國當場死亡。趙敏在送往醫院的路上停止了呼吸。
蘇陽被路人從變形的後座裏拉出來，左臂骨折，三根肋骨斷裂，臉上全是碎玻璃劃出的血痕。他在救護車上醒過來一次，迷迷糊糊地問了一句“我爸媽呢”，然後昏了過去。
沒有人回答他。
賓士的司機叫錢德明，是林城最大的地產商之一，身家數十億，與省裏多位領導稱兄道弟。他的公司——德明集團——承建了林城一半的商品房專案，他的高爾夫球友包括市政府的副秘書長，他的私人酒櫃裏存著好幾瓶茅台——每一瓶的瓶身上都貼著送酒人的名字。
事故調查顯示，他血液中的酒精含量超標三倍，車速超過限速兩倍以上。按照法律，這足以構成交通肇事罪，最高可判處七年有期徒刑。
但錢德明沒有坐一天牢。
事故發生的第三天，一個自稱“錢總助理”的人出現在林城第一人民醫院，找到了正在住院的蘇陽。那是一個穿著深色西裝的中年女人，短發，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指甲修剪得很整齊。她提著一個果籃——進口的車厘子和晴王葡萄——麵帶微笑地走進了病房。
“蘇陽同學，錢總對那天的意外感到非常痛心。”她把果籃放在床頭櫃上，拉過一把椅子坐下，動作優雅得像是在參加商務會談，“他願意補償你——兩百萬。足夠你讀完大學，還能剩下不少。”
蘇陽坐在病床上，左臂打著石膏，臉上貼著紗布。他看著她，沒有說話。
“你還小，很多事情你不懂。”女人的笑容沒有變，語氣像是在哄一個不太聽話的孩子，“錢總是有身份的人，這件事鬧大了對誰都不好。你拿了錢，好好讀書，以後的人生還很長。”
蘇陽依然沒有說話。
女人等了一會兒，從包裏掏出一張名片，放在床頭櫃上，壓在果籃下麵。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並不存在的褶皺。
“想好了可以打這個電話。”
她走了。高跟鞋敲擊地麵的聲音在走廊裏回蕩了很久。
蘇陽沒有打那個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