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糊粥------------------------------------------，是被香味叫醒的。——是米和水的味道，混著一點點糯米的甜。媽媽煮的粥總是比彆人家的稠，她會站在灶台邊拿長柄勺慢慢攪，攪到每一粒米都開了花，米湯變成乳白色，像一鍋小小的雲朵。，陽光還冇有照到他的床上，隻在地板上畫了一道細細的金線。窗簾是媽媽上個月剛換的，淡藍色的，上麵印著白色的小花。風從窗戶縫裡擠進來，窗簾的下襬輕輕飄了一下，像在招手。“媽媽——”他拖長了聲音喊。，然後是媽媽拖鞋踩在地磚上的嗒嗒聲。門被推開了，媽媽圍著那條洗得發白的碎花圍裙，頭髮隨便紮在腦後，臉上還帶著冇睡醒的浮腫。但她笑起來了，眼睛彎成兩個月牙。“小壽星醒了？”她走到床邊坐下，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快起來，粥涼了就不好吃了。”，把臉埋進枕頭裡，故意哼哼唧唧地不想起。枕頭上有洗衣液的味道，還有一點點媽媽頭髮的味道，像菊花。他深吸了一口，把這個味道存進腦子裡。“今天你不是說要去買蛋糕嗎？”媽媽拍了拍他的屁股，語氣帶著笑，“再賴床，蛋糕店的好吃的就被人挑完了。”，頭髮翹得像個鳥窩。“我要草莓的，上麵有巧克力的那種。”“好好好，草莓的，巧克力的。”媽媽把拖鞋踢到他腳邊，“先去洗臉刷牙，粥在鍋裡，自己盛——小心燙啊。”，又回頭看了他一眼。吳曉正笨拙地把腳往拖鞋裡塞，冇注意到她的目光。那雙彎成月牙的眼睛裡，笑意停留的時間比平時短了一點，月牙的弧度小了一點。她看了他大概兩秒鐘，然後轉身走進了走廊。，啪嗒啪嗒地跑進衛生間。他踩著小凳子夠到水龍頭，擠了牙膏，對著鏡子刷牙。鏡子裡的自己頭髮亂糟糟的，臉圓圓的，嘴角還有睡覺流口水的痕跡。他含了一口水咕嚕咕嚕地漱口，把水吐掉，用毛巾胡亂擦了一把臉，毛巾上沾了一根他的頭髮，短短的，黑黑的。，粥已經盛在碗裡了，放在餐桌上。白瓷碗，淺藍色的勺子，碗邊還放了一小塊腐乳，是他最愛吃的那種，帶一點點辣味。桌上還放了一杯溫開水，是給他喝完粥之後漱口用的——媽媽總是把每件事都想得很周到。，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口粥塞進嘴裡。。他吸了一口氣，呼呼地吹了幾下，又吃了一口。
然後他停了下來。
粥裡有一絲很奇怪的味道。不是粥本身的味道，是鍋底燒糊了之後殘留在粥裡的焦苦味。很淡，淡到像霧一樣，但他嚐出來了。他的舌頭很靈，媽媽說過他是“小舌頭”，什麼東西好不好吃他第一口就知道。
“媽媽，粥糊了。”他朝著衛生間的方向喊。
衛生間裡傳來水龍頭的聲音。媽媽在洗什麼東西，冇聽見。
“媽媽——”他又喊了一聲，更大聲了。
水龍頭關了。媽媽從衛生間探出頭，手裡還拿著毛巾。“怎麼了？”
“粥糊了。”
“不可能。”媽媽走過來，拿起他的勺子嚐了一口。她嚼了嚼，眉頭皺了一下，很快又鬆開了。“是有一點糊味，鍋底那層冇刮乾淨。上麵的冇事，你吃上麵的。”
吳曉低頭看著碗裡的粥。粥麵平靜，米粒沉在下麵，蛋黃散成一小朵一小朵的雲。他舀起最上麵的一層，吹了吹，小心翼翼地送進嘴裡。糊味還在，小了很多，像一個人退到了很遠的地方還在喊他。他嚼了嚼嚥下去，抬頭看媽媽。
“媽媽你是不是冇看著鍋？”
媽媽正在喝水。她端著那杯原本給他漱口用的溫開水，喝了一大口。聽到這句話，她把杯子放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媽媽昨晚冇睡好，有點困。”
“為什麼冇睡好？”
“你爸爸昨晚加班，半夜打電話來，我接電話就醒了，後來一直冇睡著。”她說著說著聲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吳曉不懂大人為什麼接個電話就會睡不著。他隻知道爸爸又加班了。爸爸總是加班。他撅了撅嘴，用勺子戳著碗裡的粥。
“媽媽你不吃嗎？”
“我不餓。”媽媽走到窗邊，拉開了窗簾。太陽已經升起來了，光線湧進來，把整間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她站在光裡，穿著那件舊舊的粉色家居服，影子被拉得很長，投在吳曉的腳邊。吳曉看到她的肩膀繃著，脖子也繃著，整個人像一根被擰緊的繩子。她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摸了好一會兒，像是臉上有什麼東西不對勁。
“媽媽你今天放假對吧？”吳曉嚼著粥含混地問。
“嗯，請假了。”
“那爸爸呢？爸爸也放假嗎？今天是我生日。”
媽媽的手從臉上放下來，在窗台上放了一下。“爸爸今天加班，他忙完了就回來。他打電話說了，祝你生日快樂，晚上給你帶禮物。”
吳曉低下頭，看著碗裡的粥。他把那一小塊腐乳夾起來，咬了一小口，鹹鹹的辣辣的在舌頭上散開。“他總是加班。上次說帶我去公園也冇去，上上次說帶我去動物園也冇去。”
媽媽走過來，在他額頭上親了一口。她的嘴唇涼涼的，帶著一點點牙膏的薄荷味。“爸爸忙完了就回來了。快吃，吃完我們去買蛋糕，然後去院子裡玩滑梯。”
“真的？”
“真的。今天你是老大，你說了算。”
吳曉高興了，大口大口地吃著粥，連碗底那一點糊味最重的都冇剩。他把空碗舉到媽媽麵前，碗底朝上，一滴都冇漏。“看！”
媽媽笑了。這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樣，眼角的細紋都出來了，月牙彎得深深的。“真棒。去換衣服，我洗碗。”
吳曉從椅子上跳下來，跑進臥室，開啟衣櫃。裡麵掛著幾件他的衣服——橙色長頸鹿衛衣、藍色條紋T恤、牛仔褲、揹帶褲。他選了橙色衛衣，因為媽媽說過他穿這件最好看，“像一個會發光的小太陽”。他又找了條深藍色的運動褲，襪子就穿腳上這雙藍色小魚襪，雖然小魚的尾巴已經磨得快看不見了，但穿在腳上最舒服。
他在臥室裡折騰了一會兒，把衛衣穿上，褲子穿上，又跑到門口把鞋櫃上的白色運動鞋拿過來，兩隻鞋帶係得不一樣緊，左腳緊右腳鬆，他試走了兩步，覺得沒關係。
出門的時候，媽媽已經換了衣服。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頭髮重新紮了一遍，紮得比平時緊，把額頭都繃亮了。她拎著一個黑色的小包，站在門口等他。
“好了？”她低頭看他。
“好了。”
“那你去看電視，我很快回來。”
吳曉愣了一下。“不是帶我去嗎？”
“蛋糕店人多，排隊要很久，你去了會無聊。”媽媽蹲下來，幫他把鞋帶重新繫了，兩隻係得一樣緊了，“你在家搭積木，你的房子不是還冇搭完嗎？”
吳曉的積木房子搭了三天了。他用紅色的長方體做柱子，用黃色的正方體壘牆，屋頂是一塊綠色的三角形。本來計劃昨天搭完的，但昨天下午他看動畫片看太久了，隻搭了一半。今天早上他本來打算搭完的，但剛纔吃粥吃太久了。
“那我搭完房子，你要帶最大的蛋糕回來。”吳曉說，“上麵有草莓和巧克力的，要最大的。”
“最大的吃不完。吃不完浪費。”
“我就要最大的。”
媽媽笑著搖搖頭，冇有答應也冇有拒絕。她拉開門，走廊裡的燈光昏昏的，走廊儘頭有一扇窗戶，陽光從那裡透進來，照亮了樓梯間的扶手。她走出去一步，然後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和之前不一樣。媽媽的眼睛笑了那麼多次，彎成月牙那麼多次，但那一次，她冇有笑。她的眼睛是平的，像一扇關上的窗戶。窗戶後麵有什麼東西，吳曉看不清楚。她想說什麼，嘴唇動了一下，但什麼聲音都冇發出來。
“等我回來。”她最後說了這四個字。
門關上了。
吳曉趴在窗台上，把臉貼在玻璃上，往外看。不一會兒，媽媽從單元門裡走出來，沿著水泥路往小區大門走。她的灰色外套在陽光下有點反光，黑色的包拎在手上，一晃一晃的。她走得比平時慢，步子有點重，好像腳上綁了什麼東西。她的影子跟在後麵，短短的一團，被太陽踩著，像一個認真跟著大人的小孩。
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她站了大概兩三秒，然後轉過身，抬起頭，朝自己家的窗戶看了一眼。
吳曉在窗台上朝她揮手。
他不知道媽媽有冇有看到他。她站了幾秒鐘，然後轉身，消失在了門外的街道上。
那隻揮動的手空落落地落下來，搭在窗沿上。窗沿的水泥涼涼的，摸上去糙糙的，有一點細小的裂縫。
吳曉從窗台上爬下來，坐到地板上，開始搭積木。
電視開著，動畫片裡的藍光戰士正在和怪獸打架。藍色鐳射咻咻咻地射出去，怪獸嗷嗷嗷地叫。吳曉看了一會兒，覺得冇意思，這個動畫片他已經看了三遍了。他伸手拿起遙控器，換成另一個台。另一個台在播新聞，一個阿姨站在一棟大樓前麵，嘴巴在動，聲音很大。吳曉聽不懂她在說什麼，隻聽到“安全區”“北城區”“巡查”幾個詞。他又換了幾個台，要麼是新聞，要麼是大人看的電視劇，要麼是什麼訊號都冇有的雪花屏。
他關掉了電視。
積木盒子放在櫃子最下麵那一層。他開啟蓋子，把裡麵的積木全部倒出來，嘩啦啦地散了一地。他先把紅色的長方體挑出來，四根，一樣長的，擺在最下麵當柱子。柱子之間的距離要一樣，不然上麵的板子放不穩。他用手指量距離，食指和中指叉開，比一比，挪一挪，再比一比，直到四根柱子圍成一個正正規規的方形。
然後他開始壘牆。黃色的正方體一個一個地碼上去，碼到第三層的時候，他發現積木不夠了。他翻了翻散在地上的那堆，黃色的隻剩下兩塊了，不夠壘第四層。他想了想，決定把房子搭矮一點，隻壘三層，然後在三層上麵直接放屋頂。
屋頂是一塊綠色的三角形，不是很重，但放在三層牆上的時候總是歪的。他扶正了，鬆手，歪了；又扶正了，鬆手，又歪了。他試著把屋頂旋轉了一個方向，三角形的尖朝前，這樣看起來像一座小房子了，但它還是不穩，用手輕輕一碰就會滑下來。
他盯著那個歪歪扭扭的屋頂看了一會兒，然後一把把它拿下來，扔到一邊。
今天不想搭了。
他站起來，去廚房倒了一杯水。水是早上燒的開水，已經涼了，不燙也不冰。他喝了一口，水裡有鐵鏽味，可能是水管老了。他又喝了兩口，把杯子放在茶幾上。
客廳很安靜。
冇有了動畫片的聲音，冇有了積木碰撞的哢嗒聲，連窗外馬路上汽車的聲音都很小很小。整間屋子隻剩下冰箱運轉的嗡嗡聲，和鐘錶走動的滴答聲。
吳曉走到牆邊，把耳朵貼在冰箱上。冰箱的外殼是白色的，冰冰涼涼的，嗡嗡聲通過他的耳朵傳進腦子裡，像一群很小很小的蜜蜂在飛。他在冰箱前麵蹲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餐桌邊。
桌上的兩個碗還在那裡。他的碗空空的，白白的，隻有碗底有一點點粥乾了之後留下的印子。媽媽的碗裡還有大半碗粥，粥已經涼了，表麵結了一層白色的皮，皺皺巴巴的，像老奶奶的麵板。他在媽媽的碗邊站了幾秒鐘，伸手用食指戳了一下那層皮。皮破了一個洞，下麵的粥是稀的，像水。
他把食指上的粥舔了舔，冇什麼味道。
窗外的太陽又高了一些。從窗戶的左上方移到了正上方偏右的地方。院子裡的歪脖子樹的影子變短了，縮在樹乾底下，像一小片墨漬。
吳曉在地板上坐下來，靠著沙發，把腿伸直，兩隻手放在肚子上。他的肚子有一點點餓，但不想吃東西。他要等媽媽買蛋糕回來。
蛋糕應該是草莓味的，上麵有一層巧克力，還應該有奶油花邊，粉色的那種。媽媽說過，去年他三歲生日的時候，蛋糕上插了三根蠟燭，他吹滅了兩根，剩下一根怎麼也吹不滅，最後還是媽媽幫他吹滅的。他不記得了。他三歲的事情已經忘了很多，隻記得那天的蛋糕是芒果味的，不是草莓的，他不高興，哭了一場。
今年是草莓的。他一定要吃草莓的。他還要許願。
許什麼願呢？
他還冇有想好。也許想要一個很大很大的玩具車，也許想讓爸爸帶他去公園，也許想讓媽媽每天都給他煮粥，不放糊的那種。
不對。不是“也許”。
他已經在心裡偷偷決定了。
他要許的願望是——
媽媽永遠不要出門。
不對，媽媽要出門的，媽媽要去買菜、要去上班、要去給他買蛋糕。那就——媽媽出門一定要回來。
對。
媽媽出門一定要回來。
這就是他的生日願望。
窗外的太陽又滑了一點。吳曉的肚子開始真正地餓了。不是那種“想吃東西”的餓，而是胃裡空空的、酸酸的、像有什麼東西在擰的那種餓。他從地板上爬起來，走到廚房，踮起腳尖往鍋裡看了看。鍋裡的粥還有小半鍋，已經涼透了，表麵結了一層厚厚的皮，像一塊白色的布。他用勺子把那層皮挑起來吃了，皮很有嚼勁，像軟糖，但冇有任何味道。涼粥不好喝，米粒硬硬的，像一顆一顆的小石頭。他舀了兩勺，皺著眉頭嚥下去，不想再吃了。
他開啟冰箱。冰箱裡有半顆白菜、一盒雞蛋、一小塊豬肉、一瓶辣椒醬。冇有可以直接吃的東西。他關上了冰箱。
從冰箱門上的鏡子裡，他看到了自己。頭髮翹著，橙色的衛衣上沾了一點粥漬，眼睛黑黑的，亮亮的，但裡麵好像多了一點什麼東西——一種他不知道該叫什麼的、像霧一樣的東西。
他把目光從鏡子上移開。
回到客廳，他開啟電視，又換了一圈台。還是那些東西——新聞、電視劇、雪花屏。他把電視開著，讓聲音填滿屋子，然後自己爬到沙發上，縮在角落裡，抱著靠枕。
靠枕是長方形的，藍色的，上麵有一隻刺繡的小熊。媽媽在床上放了一對，吳曉拿了一個到沙發上靠腰。它的布麵已經起球了，摸上去一粒一粒的，但很軟。
他把臉埋進靠枕裡，聞到了一種味道——不是媽媽的味道，是那種放在沙發上太久了、被陽光曬了又曬、積了很多灰塵的味道。
肚子叫了一聲。
咕——
很大聲，在安靜的客廳裡像一隻青蛙在叫。
吳曉把手按在肚子上，用手心的溫度暖它。
媽媽說他屬龍，龍是很厲害的動物，不怕餓。
但四歲的龍，和四歲的普通小孩一樣，肚子會餓。
他把靠枕翻了一個麵，涼涼的那一麵貼在臉上。
繼續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