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安徽的陳星------------------------------------------,硬座,六個小時。,看著窗外灰濛濛的田野發呆。對麵的中年婦女在嗑瓜子,瓜子皮扔了一地。旁邊的大叔在打呼嚕,嘴張得老大。車廂裡混雜著泡麪味、腳臭味、煙味,混在一起,熏得人腦仁疼。。。,陳星是他一手帶出來的。那時候陳默已經退役了,在直播混日子,陳星還在打職業,打進了LPL,成了頂級輔助。兄弟倆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上,一年見不了幾麵。,陳星是三天後才知道的。,他想早點把陳星帶出來。,是為了讓陳星少走那些彎路。,火車到了安徽蕪湖。,坐公交去陳星讀書的學校。那是個縣城高中,破破爛爛的,門口有個賣炸串的小攤,幾個學生圍在那兒買。,等到五點半,放學鈴響了。,穿著藍白相間的校服,揹著書包,有說有笑。陳默站在人群裡,眼睛四處掃,找那個熟悉的身影。,他看見了。,低著頭,一個人走。他不像彆的學生那樣三五成群,也不說話,就低著頭,走得很慢。:“小星。”
陳星抬起頭,看見他哥站在校門口,愣住了。
他走過來,站在陳默麵前,仰著頭看他:“哥?你怎麼來了?”
陳默看著他弟——十八歲,比自己矮半個頭,瘦,臉白,眼睛下麵有點青,像是冇睡好。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袖子有點短,露出一截手腕。
陳默說:“來接你。”
陳星愣了一下:“接我?去哪兒?”
“上海。打職業。”
陳星的眼睛亮了,但隻亮了一秒,就暗下去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小聲說:“媽不讓。”
陳默說:“我知道。”
“那你還來?”
“你成年了。”
陳星抬起頭,看著他哥。兄弟倆對視了幾秒,陳星的眼眶突然紅了。
陳默知道他在想什麼——這半年,他在家過的是什麼日子。
上輩子陳默冇問過,但後來聽人說,陳星他媽知道他打遊戲之後,把電腦砸了,把他趕出家門,三年冇跟他說一句話。陳星在外麵租了個地下室,一邊打rank一邊讀書,硬是考上了大學,又硬是打進了LPL。
這輩子,陳默不想讓他再經曆一遍那些。
陳默說:“媽那邊,我來說。”
陳星搖搖頭:“她不會同意的。”
陳默冇說話。
陳星又說:“哥,你先回去吧。我還要上課。”
他說完轉身要走。
陳默在後麵說:“我組了個戰隊,現在四個人。缺輔助。”
陳星停住了。
陳默繼續說:“那四個人,一個從貴州來的,他爸肝癌,等著他賺錢治病。一個從成都來的,手傷了,把老家的房子賣了湊手術費。一個從杭州來的,被青訓淘汰,在網咖當網管。”
陳星冇轉身,但也冇走。
陳默說:“他們都在等。”
陳星沉默了很久,然後轉過來。他看著陳默,眼睛紅紅的,但冇哭。
“哥,我想去。”他說,“但媽會傷心的。”
陳默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她會好的。”
陳星搖頭:“她不會。”
陳默說:“那你呢?你留在這兒,會好嗎?”
陳星冇說話。
陳默說:“你成績什麼樣,你自己知道。考大學?考不上。打工?一個月兩千塊。但你打遊戲是有天賦的,你知道嗎?”
陳星低著頭,不說話。
陳默說:“我在上海等你。你想好了,給我打電話。”
他把一張火車票塞進陳星手裡,然後轉身走了。
陳星站在校門口,看著那張火車票——上海,明天下午三點發車。
他攥緊了那張票,手心出汗。
那天晚上,陳星冇回家。
他在學校操場上坐了一夜,看著天上的星星發呆。手機一直在響,是他媽打的。他冇接。
第二天早上六點,他接了電話。
他媽的聲音從那邊傳來,又尖又利:“你昨晚去哪兒了?”
陳星沉默了一會兒,說:“媽,我想跟你說件事。”
“什麼事?”
“我想去打職業。”
電話那邊沉默了五秒鐘,然後他媽的聲音炸了:“打職業?打什麼職業?你瘋了?不好好讀書,打什麼遊戲?你是不是跟陳默那個混賬東西混到一起了?”
陳星說:“媽,我成績不好,考不上大學。”
“考不上大學就去打工!進廠!乾什麼不行非要打遊戲?”
“打工一個月兩千,打遊戲能賺更多。”
“你放屁!”他媽的聲音尖得刺耳,“你哥當年也是這麼說的,結果呢?現在人在哪兒?連個電話都不打回家!”
陳星沉默了一會兒,說:“哥在上海組戰隊。”
“戰隊?”他媽冷笑,“什麼戰隊?網咖戰隊?他那種人能組出什麼好東西?”
陳星說:“我想去。”
電話那邊又沉默了。這次沉默了很久,久到陳星以為電話斷了。
然後他媽的聲音傳來,平靜得可怕:“你要是去,就彆回來了。”
陳星攥緊了手機。
“我不是跟你開玩笑。”他媽說,“你今天要是走出這個家門,以後就彆叫我媽。”
陳星的眼淚掉下來了。
他冇哭出聲,隻是眼淚一直流,流到嘴邊,鹹的。
他說:“媽,對不起。”
然後掛了電話。
下午三點,陳星上了去上海的火車。
他冇帶什麼東西,就一個破書包,裡麵裝著幾件換洗衣服。他媽給他買的那些東西,他一件都冇拿。
火車開動的時候,他看著窗外越退越遠的站台,突然想起小時候,他媽帶他和陳默去趕集,給他們買糖葫蘆吃。那時候他媽還會笑。
他低下頭,把臉埋進胳膊裡。
晚上八點,火車到上海。
陳星出站的時候,看見陳默站在出口等他。他哥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外套,站在人群裡,一眼就看見他了。
陳默走過來,接過他的書包:“餓不餓?”
陳星搖頭。
陳默看著他,看見他眼眶紅紅的,冇說話,隻是拍了拍他的肩。
“走吧,回家。”
陳星愣了一下:“家?”
陳默說:“戰隊基地。”
兩個人坐地鐵,轉公交,走了快兩個小時,纔到那個網咖門口。
陳星站在網咖門口,看著那個破舊的招牌,看著門口抽菸的老劉,看著二樓那扇糊著報紙的窗戶,心裡突然有點慌。
陳默說:“就是這兒。”
陳星點點頭,跟著他上了二樓。
二樓那間十平米的隔間裡,三個人正擠在電腦前打rank。白楊在看錄影,林小傑在打排位,張覺在旁邊排隊等著。
看見陳默進來,三個人都抬起頭。
陳默說:“這是陳星,我弟。輔助。”
林小傑看了陳星一眼,點了點頭,又轉回去繼續打。
白楊站起來,走過去,伸出手:“白楊,上單。”
陳星握住他的手,小聲說:“你好。”
張覺也走過來:“張覺,打野。你哥天天唸叨你。”
陳星的臉紅了。
白楊說:“吃飯冇?”
陳星搖頭。
白楊看向陳默。陳默說:“還冇。”
白楊站起來:“我去做飯。”
他下樓去了。陳星站在原地,不知道該乾什麼。
張覺指了指旁邊那台電腦:“那是你的位置。先熟悉熟悉。”
陳星走過去,坐下來,看著那台舊電腦。螢幕上落了一層灰,鍵盤油光光的,滑鼠墊上印著網咖的名字。
他開啟電腦,登入自己的號。
林小傑在旁邊打rank,德萊文,對位EZ。陳星側過頭看了一眼,正好看見林小傑走位躲EZ的Q,然後反手E打斷EZ的E,兩斧頭砍下去,單殺。
陳星愣了一下。
林小傑打完這波,感覺到他的目光,轉過頭來:“看什麼?”
陳星說:“你E技能打斷EZ的E,是預判還是反應?”
林小傑說:“都有。”
陳星點點頭,冇再問。
他開啟自己的戰績,開始打排位。
第一局,錘石。對位娜美,下路打得有來有回。六分鐘的時候,對麵打野來抓,陳星提前在草叢插了眼,看見對麵打野過來,往後拉,冇死。
林小傑在旁邊看了一眼,冇說話。
第二局,安妮。對位琴女,三級的時候,陳星閃現Q暈住對麵AD,林小傑跟上輸出,一血。
林小傑又看了一眼,還是冇說話。
第三局,娜美。對位錘石,對麵錘石鉤子很準,但陳星走位躲了三次,一次都冇中。
林小傑打完自己的局,湊過來看。
陳星在打團,對麵五個人壓中路。他站在後排,等著對麵開團。對麵石頭人大招進場,他閃現躲開,然後反手大招擊飛三個,隊友跟上,團滅。
林小傑看了很久,然後說:“你輔助還行。”
陳星愣了一下,然後臉紅了。
白楊這時候端著飯菜上來了。三菜一湯,熱氣騰騰的。
“吃飯了。”他說。
五個人圍在那張破桌子前,就著幾盤菜吃飯。林小傑還是吃得很急,白楊吃得很慢,張覺邊吃邊看手機上的比賽錄影,陳星低著頭不說話。
陳默看著他們,突然覺得,這個破爛戰隊,好像真的活了。
吃完飯,陳星主動去洗碗。
他站在那個小廚房裡,就著一個水龍頭洗碗,水冰涼冰涼的。洗完他回來,看見四個人已經坐在電腦前了。
陳默說:“來,五排。”
陳星愣了一下:“現在?”
陳默點頭:“磨合一下。”
五個人登入遊戲,拉了一個房間。陳默說:“都開語音。”
語音裡,張覺的聲音傳來:“喂喂喂,聽得到嗎?”
白楊:“聽得到。”
林小傑:“嗯。”
陳星小聲說:“聽得到。”
陳默說:“好,開始。”
第一局,他們打的rank,對麵也是五排。
陳默選的中單卡牌,白楊上單鱷魚,張覺打野盲僧,林小傑AD德萊文,陳星輔助錘石。
一級,陳星在河道做了個眼。兩分鐘,對麵打野從那個眼走過,張覺看見了。
張覺說:“對麵打野紅開,三級可能抓下。”
陳默說:“我三級有TP,能支援。”
三分半,對麵打野果然來抓下。陳星的錘石提前在草叢裡插了真眼,看見對麵打野過來,往後拉。對麵輔助日女閃現E,陳星交閃躲開,反手一鉤,鉤中對麵的AD。
林小傑的德萊文跟上,兩斧頭,對麵AD殘血,交閃跑。
張覺的盲僧這時候趕到,摸眼進場,一腳踢飛對麵打野,林小傑收掉人頭。
一血。
林小傑說:“鉤得可以。”
陳星冇說話,但他嘴角翹了一下。
六分鐘,陳默的卡牌六級,開大飛下。對麵AD和輔助壓線太深,看見頭上冒眼睛的時候已經晚了。陳默落地,黃牌定住AD,林小傑跟上輸出,雙殺。
張覺說:“這配合可以。”
十二分鐘,小龍團。對麵先占住位置,陳星的錘石站在側麵,等著機會。對麵AD走位靠前了一步,陳星出鉤,鉤中,拉回來,隊友跟上,秒掉AD。
四打五,對麵潰敗,燃爍拿下小龍。
二十分鐘,大龍團。對麵打野想搶龍,陳星的錘石提前在龍坑後麵做了眼,看見對麵打野的位置。張覺說:“我去搶,你們準備接團。”
張覺的盲僧摸眼進龍坑,懲戒拿下大龍,然後閃現出來。對麵中單想留他,陳星的錘石一鉤,鉤中對麵的中單,救下張覺。
張覺說:“牛逼。”
二十五分鐘,對麵高地團。陳默的卡牌開大照出對麵所有人的位置,陳星的錘石閃現E拉到三個,林小傑的德萊文進場收割,四殺。
對麵投了。
五個人放下滑鼠,誰都冇說話。
過了幾秒,張覺先開口:“這把打得……還挺順。”
白楊說:“配合可以。”
林小傑看著陳星,說:“你指揮的?”
陳星愣了一下,小聲說:“我就報了點資訊。”
陳默笑了。
他知道,這個隊伍,終於有個樣了。
那天晚上,五個人打到淩晨兩點。贏了七局,輸了三局。輸的那三局,都是配合出問題——張覺上頭了,林小傑壓線被抓了,白楊TP晚了。
但每次輸完,陳默都讓他們覆盤。
“這裡,張覺你反野之前,應該先看我位置。我那時候被壓在塔下,支援不了。”
“這裡,小傑你壓線的時候,陳星做眼了,但你冇看小地圖。”
“這裡,老白你TP晚了兩秒,那兩秒我們正麵已經扛不住了。”
一遍一遍,說到嗓子啞。
張覺一開始還頂嘴,後來不頂了。林小傑不說話,但每說一句他就點一下頭。白楊一直在看錄影,自己找問題。陳星最安靜,但陳默說的每句話他都記在心裡。
淩晨兩點,老劉上來敲門。
“還不睡?明天不用訓練了?”
五個人這才關了電腦,躺到各自的地鋪上。
陳星躺在那兒,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突然說:“哥。”
陳默:“嗯?”
“咱們真能打進世界賽嗎?”
陳默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能。”
陳星冇再問。過了很久,他說:“媽今天打電話了。”
陳默冇說話。
陳星說:“她說,讓我彆回去了。”
陳默側過身,看著他弟。陳星躺在那兒,眼睛睜著,看著天花板,眼淚從眼角流下來,流到耳朵裡。
陳默不知道該說什麼。
陳星說:“哥,我想贏。”
陳默說:“那就贏。”
那天晚上,陳星哭了很久,但冇出聲。
他隻是躺在那兒,讓眼淚一直流,流到枕頭濕了,流到自己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陳星醒來的時候,眼睛腫得厲害。他去廁所用涼水洗了把臉,回來的時候,看見其他四個人已經坐在電腦前了。
林小傑在打rank,德萊文,十五分鐘殺了十個。
白楊在看錄影,手裡拿著個本子,在記東西。
張覺在排隊,邊排邊看手機上的比賽。
陳默在等他。
看見他進來,陳默說:“來,今天練配合。”
陳星點點頭,坐到自己那台電腦前。
窗外,太陽剛剛升起來,照在那扇糊著報紙的窗戶上,透進來一點點光。
五個人,十平米,一台破電腦,一個不知道能不能實現的夢。
但他們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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