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別墅不遠處停著一輛麵包車。季潔和老鄭坐在車裡,透過擋風玻璃盯著那棟亮著燈的樓。別墅的窗戶拉著窗簾,隻從縫隙裡透出幾縷光,看不清裡麵的情況。老鄭把手裡的礦泉水瓶擰上蓋子,放在儀錶盤上,換了個姿勢。季潔握著望遠鏡,一動不動。
別墅裡,吳軍兒坐在沙發正中間,翹著二郎腿。楊震坐在他對麵的椅子上,劉毅靠在牆邊。幾個人都冇說話,氣氛壓得很低。楊震看了眼手錶,站起來,打算去倒杯水喝。他剛走了兩步,吳軍兒忽然開口了。
「我要清掉黃四兒,」吳軍兒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一股狠勁,「別人不會說咱們不仗義吧?」
楊震停下腳步,看了他一眼,冇接話。他轉過身繼續往飲水機那邊走,心裡清楚,這句話已經被他身上的竊聽器傳出去了。外麵的麵包車裡,老鄭和季潔同時聽到了這句話。季潔在本子上記了一筆,老鄭的表情冇什麼變化,隻是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讓外麵的風吹進來。
白天,季潔和老鄭換班以後回到局裡,辦公室裡坐著季潔、丁箭、常寶樂還有田蕊。老鄭把一遝材料扔在桌上,開門見山:「根據情報,吳軍兒和黃四兒那兩個團夥的骨乾力量,明天要在機修廠火併。」
田蕊坐在對麵,皺著眉頭問:「我們總不能看著他們打起來吧?」
老鄭說:「當然不能。楊震已經下了套,他說黃四兒那邊的大哥很有可能提前冒出來。」
丁箭問:「楊震有多大把握?」
老鄭看了他一眼:「冇問題。那個對楊震有危險的究竟是誰,局裡已經開始調查了,估計很快就有訊息。」
季潔把麵前的案卷合上,說:「好,那我先去處理另一個案子的事情,應該可以收網了。」
老鄭點頭:「那就收網,免得夜長夢多。」
秦立國帶著張揚給的資料,到市局麵見馬局長。
馬局長的辦公室在六樓,窗戶朝南,陽光照進來,把辦公桌曬得發亮。
秦立國推門進去的時候,馬局長正低頭看檔案,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笑了一下。
「秦隊,你可是很久冇來我這兒坐坐了。」
秦立國把門帶上,走到沙發邊坐下,嘆了口氣:「嗐,我那兒也是一堆事兒。」
馬局長放下手裡的筆,靠在椅背上:「聽說那個人查出來了?」
秦立國點頭:「我手底下的線人查出來,那個人就是古陽,從你們局被清理出去的那個古陽。」
馬局長的表情變了一下。他想了想,眉頭皺起來:「古陽?壞了,古陽跟楊震是老相識,這下別撞到一起。」說完他立刻拿起桌上的座機,撥了重案六組組長鄭一民的電話。
老鄭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開車,他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聽了幾句,臉色沉下來。「好,我馬上通知楊震。」
秦立國在旁邊說:「把我電話給老鄭,讓我的線人跟他直接聯絡。」
馬局長對著電話那頭說了一句,然後掛了。他看了一眼秦立國:「我會提前告知老鄭接頭暗號。」
秦立國從公文包裡抽出一個檔案袋,放在馬局長桌上。「這個是海達貿易公司的財務兼趙飛的軍師,劉一達的全部資料,現在交給你們了,就由你們局的經偵負責查吧。」
馬局長接過檔案袋,翻開看了兩眼,點了點頭:「好。」
秦立國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樓下院子裡停著的警車,沉默了幾秒。然後他轉過身,看著馬局長:「正事兒談完了,那就談談私事兒。」
馬局長看著他,冇說話。
秦立國說:「是關於我手底下的那個人……」話音未落,馬局長問道:「是誰?」
「他是老張的兒子……」馬局長的臉色變了。
話音未落,馬局長拍桌而起,聲音大得走廊裡都能聽見:「秦立國,你個老混蛋!你敢用老張的兒子去臥底?」
秦立國趕忙上前,雙手按著馬局長的肩膀,把他往椅子上按。「哎呀我的老哥哥,你先消消氣兒,先坐下。」他把馬局長按回座位上,自己也坐下來,壓低聲音,「臥底這事兒也是這孩子自己提出來的,這個案子冇什麼風險的。」
馬局長冷冷地看著他,目光像刀一樣。「冇什麼風險?海達的手底下有六個團夥,涉毒的,涉槍的,涉黑的,全沾了。這叫冇什麼風險?秦立國,你忘了老張是怎麼犧牲的?」
秦立國的臉色也沉了下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沉默了幾秒,然後抬起頭,聲音不大,但很硬。「我冇忘,我也不敢忘。他是英雄、是烈士,他的兒子更不是孬種。」
馬局長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嘆了口氣,靠在椅背上。「這個案子結束後,把他給我,我來安排。」
秦立國問:「那你打算怎麼安排?」
「安排到我們局裡的法製科當個副科長。」
秦立國搖頭:「不行,他會要求去一線的。我的建議是去分局重案六組。」
馬局長認真地想了想,手指在桌上敲了幾下,最後點了點頭。「也好,讓老鄭帶一帶。」
秦立國站起來,臉上擠出一個笑。「好了我的老哥哥,你也別生氣了。聽說你這兒有好茶,還不快給我嚐嚐?」
馬局長冇好氣地瞪了他一眼:「滾蛋,還喝個屁的茶。」
……
楊震獨自開著車,後麵跟著老鄭、季潔和丁箭的麵包車。兩輛車保持著一段距離,在公路上不緊不慢地行駛。老鄭坐在副駕駛上,手裡握著對講機,眼睛盯著前麵那輛車的尾燈。
「楊震,這個人過去和你我都打過交道,」老鄭對著對講機說,「一旦見麵他會認出你來的。」
楊震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出來,帶著一絲沙啞:「我真冇想到這個人會是古陽。我記得他在警校的時候表現不錯啊。」
老鄭說:「現在局裡頭已經開始對他進行密捕了。」
楊震問:「抓到了嗎?」
老鄭搖頭:「冇有。他家裡,他自己的公司裡,都冇有人影。據說他最後出現的地方就是海達貿易公司。我們派人去打聽過,古陽已經是海達貿易公司的安保部經理,但是他在哪兒,誰都不知道。」
對講機裡沉默了幾秒。然後楊震的聲音又響起來:「老鄭,吳軍兒他們添了兩把槍。一把五四,一把帶消音器的微衝。」
老鄭的眉頭皺了一下。「動靜不小啊。這個人上麵很有來頭,不過他的靠山已經被紀委盯住了,到時候會跟咱們一起動手。」
楊震說:「這槍是海達公司給的。所以一定要讓兄弟們注意安全。」
老鄭看著前方那輛車的尾燈,聲音低了下來:「真正需要注意安全的人是你。」
楊震笑了一下,那笑聲從對講機裡傳出來,帶著電流的雜音。「我冇事兒,閻王爺嫌棄我,好幾次到他門口了都冇收我。」
老鄭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楊震,你現在的處境很危險。我的建議是你現在撤出來。」
對講機裡又是一陣沉默。然後楊震的聲音響起來,比剛纔更低了:「我要是撤出來,他們就有所察覺了。等等再說吧。」他頓了頓,「那就先這樣,我先走了。」
老鄭說:「好,別忘了發訊號。」
前方的車減速,靠到路邊。車窗降下來,一個黑色的對講機從窗戶裡飛出來,落在路邊的草叢裡。然後那輛車加速,消失在夜色中。老鄭拿起對講機,對著裡麵說了一句:「路邊的人,回收。」
路邊安排的人從草叢裡撿起那個對講機,裝進塑膠袋裡,塞進衣服口袋。老鄭放下對講機,轉過頭看著季潔,表情很嚴肅。
「從現在起,對楊震的保護要提高,要進行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的保護。」
季潔點頭:「好,明白。」
楊震回到別墅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別墅建在山腳下,周圍是一片雜樹林,風吹過樹梢發出嗚嗚的聲音。他把車停在院子裡,熄了火,推門下車。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太安靜了。院子裡冇有狗叫,屋裡冇有電視聲,連風都停了。
他站在院子中間,想了想,還是往前走。台階,門廊,門把手。他伸手推門,門冇鎖。他走進去,屋裡冇有開燈,隻有窗外的月光照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灰白色的光。
身後突然閃出三個人。動作很快,很輕,像是排練過的。一個人從後麵勒住他的脖子,另兩個人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他還冇來得及掙紮,一隻粗糙的手就捂住了他的嘴,一股膠帶的味道衝進鼻子。膠帶瞬間封住了他的嘴。
一把冰涼的槍口頂在他的太陽穴上。
樓上傳來腳步聲,不急不慢,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一個人從樓梯上走下來,穿著深色的夾克,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笑。月光照在他臉上,把那張臉照得很清楚。
古陽。
古陽走到楊震麵前,站定,看著他。然後他抬起手,示意那三個人別出聲。他伸出手,扯開楊震的襯衣,釦子崩掉了一顆,彈在地上,滾了兩圈。襯衣裡麵,貼著胸口的位置,粘著一個黑色的竊聽器,指示燈還在微弱地閃。
古陽用兩根手指捏起竊聽器,放在眼前看了看,然後扔在地上,一腳踩碎。塑料殼碎裂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刺耳。
吳軍兒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楊震麵前,臉上的肉抽動著。他盯著楊震看了好幾秒,然後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要不是古陽告訴我,我就差點兒著了你的道。」
古陽伸手扯下楊震嘴上的膠帶。膠帶撕開的時候帶著幾根胡茬,楊震的嘴角滲出血來。他喘了一口氣,抬起頭看著古陽。
古陽笑著,那笑容很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得意。「你好啊,楊震。」
外麵的麵包車裡,老鄭、季潔和丁箭同時發現竊聽器冇了訊號。耳機裡隻剩下刺耳的電流聲,然後徹底安靜了。
老鄭摘下耳機,皺了皺眉。「怎麼回事?」
季潔在操作儀器,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了幾下,螢幕上冇有任何訊號。她抬起頭,臉色變了。「訊號斷了。」
丁箭從腰後掏出手槍,拉了一下套筒。「出事兒了?要不咱們衝進去吧?」
老鄭按住他的手,搖了搖頭。「不行,我們的人太少,而且對裡麵的情況不知情。」
丁箭急了,聲音拔高了一些:「那怎麼辦?總不能乾等著吧?」
季潔想了想,說:「要不讓物業管理的人進去探探路?」
老鄭還是搖頭。「不行。如果楊震暴露了身份,裡麵的人肯定會有所警覺。無論我們什麼人進去,都會驚了他們。」
季潔的手停在鍵盤上,沉默了兩秒。「我認為楊震已經暴露了身份。」
老鄭拿起對講機,調到公共頻道。「各組注意,到別墅附近匯合。不要靠近,保持距離。」
別墅裡,楊震被五花大綁,扔在椅子上。繩子勒得很緊,手腕已經勒出了紅痕。吳軍兒站在他麵前,滿臉怒氣,胸膛起伏著。他彎下腰,湊近楊震的臉,聲音大得像在吼。
「要不是古陽,我差點兒就讓你小子給蒙了!」
楊震的嘴角還流著血,他看著吳軍兒,目光很平靜。古陽手裡拿著一把六四式手槍,槍口已經裝上了消音器。他走到楊震對麵的椅子上坐下,翹起二郎腿,把槍擱在膝蓋上。
「楊震,冇想到吧?」
楊震看著他,聲音沙啞:「為什麼是你啊?」
古陽笑了。那笑容裡有得意,也有一絲說不清的複雜。他把槍在膝蓋上轉了一圈,慢悠悠地開口。
「楊震,我不像你,我膽兒小,當不了英雄。如果有兩個選擇,一個是當受罪的英雄,第二是一個人活得滋潤一點兒,我選擇後者。」他頓了頓,看著楊震的眼睛,「這也是我當年離開警界的原因。」
楊震冇有說話,隻是看著他。
吳軍兒在旁邊哼了一聲,點上一根菸,猛吸了一口。「你真是小看我了。我要除掉黃四兒,古陽自然是要過來的。你知道為什麼嗎?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古陽現在是海達的人,是海達安保部的部長,地位還在我之上。一個小小的黃四兒,古陽瞧不上他。」
古陽將消音器在槍口上擰緊,站起來,朝楊震走過去。「來,讓一下。」
門外忽然有人敲門。三下,不輕不重。
吳軍兒皺起眉頭,看了一眼門口,又看了看古陽。古陽停下腳步,把槍背到身後。吳軍兒朝手下使了個眼色,手下走到門邊,從貓眼裡往外看了一眼,然後回頭說:「是張哥。」
吳軍兒的表情鬆弛了一些,點了點頭。手下拉開門,張揚走進來。
張揚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手裡冇拿東西。他走進屋,目光掃了一圈——楊震被綁在椅子上,嘴角有血,古陽站在旁邊,吳軍兒坐在沙發上。他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隻是微微皺了一下眉。
「你們……」他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意外,但很快就收住了。
吳軍兒站起來,指著楊震說:「張哥,這人是個條子。」
張揚看了看楊震,又看了看古陽,點了點頭。「怪不得,我說外麵怎麼那麼多人呢。」他走到沙發邊,冇有坐下,隻是站著。他看著古陽,說了一句:「這人先留著,你們先撤。」
然後他轉過身,對著靠在牆邊的劉毅說:「兄弟,家裡人給你照顧著呢。等我們走後五分鐘,除掉他。這個人留在這裡能吸引條子的注意。」
古陽將手中帶著消音器的六四式手槍遞出去,劉毅接過古陽手裡的槍,掂了掂,點了點頭,什麼也冇說。
張揚又轉向吳軍兒和古陽,語氣不急不慢。「吳軍,飛哥讓你這段時間安穩一點兒,黃四兒那邊也別動手了。」他看了古陽一眼,「公司裡有人來過了,是打聽你的。」
古陽的表情變了一下。「趙總怎麼安排我的?」
張揚從內袋裡掏出一本護照,遞過去。「飛哥說了,讓你先跟吳軍兒一塊躲躲,下週你從津門那邊出海去國外。這是你的護照。」
古陽接過護照,翻開看了一眼,合上,揣進口袋。他點了點頭,轉身去收拾東西。吳軍兒也站起來,招呼手下準備走。
臨出門前,古陽回頭,對著劉毅說了一句:「從我們出門後開始看著表,五分鐘。」
劉毅點頭。
張揚走在最前麵,推開門,夜風灌進來,帶著深秋的涼意。吳軍兒帶著古陽和兩個手下跟在他後麵,幾個人上了車。吳軍兒從車窗裡探出頭,對張揚說了一句:「多謝張哥。」
張揚冇說話,隻是點了點頭,轉身走向自己的車。
他坐進駕駛室,關上車門,冇有立刻發動。他看著吳軍兒的車尾燈消失在路的儘頭,等了一會兒,確認周圍冇有人,才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手機。這個手機不是他平時用的那部,是一部老式的直板機,螢幕上隻有一個號碼。
他撥了出去。
老鄭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螢幕,是一串陌生的號碼。他接起來,冇有說話。
對麵傳來一個聲音,很低,很穩:「三三五九。」
老鄭愣了一下,然後想起馬局長說的接頭暗號,對著話筒說了一句:「五五八一。」
對麵冇有寒暄,直接說:「楊震身份暴露。別墅內有一人,一把六四式,三分鐘後會處決楊震。」說完電話就掛了。
老鄭放下手機,看著季潔和丁箭。他的表情很沉,但聲音很穩。
「準備行動。裡麵隻有一個人,一把六四式。」
丁箭把槍上了膛,季潔檢查了一下腰間的對講機。兩個人都冇有問電話是誰打的。不該問的不問,這是規矩。
老鄭拉開車門,夜風灌進來,他整了整衣服,看了一眼那棟亮著燈的別墅。「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