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邊風聲呼嘯,戰圓圓眼前燈火如流星般飛速後退。
「真的……真的在飛!」她心裡瘋狂吶喊,「我不是在做夢吧!」
周誠攬著她的腰,腳尖一點,便是飛掠數十丈。高高矗立的宮牆,在他腳下連道小檻都算不上。
一路飛掠出宮,他帶著戰圓圓落在一處偏僻巷道裡。
「出來了。」
他鬆開手。戰圓圓雙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她扶著牆,大口喘氣,過了好幾息才緩過勁來。
然後她一抬頭,就看見周誠正背對著她,不知何時已將夜行衣換了下來,露出裡麵一身尋常的白色書生袍。
戰圓圓眨巴眨巴眼,還冇反應過來,又見周誠抬手往臉上一抹,那張猴子麵具憑空消失了。
「你還會變戲法呢?!」
戰圓圓眼中光彩奕奕,左看右看,冇看到麵具被藏到哪裡。
此刻周誠轉過身。
月光從巷口斜斜照進來,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勻稱頎長的剪影。
戰圓圓本還想追問,卻一下子愣住了。
那是一張極其年輕的臉。劍眉星目,鼻樑高挺,唇角微微上揚,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她不知該怎麼形容這張臉,反正,就是好看!特別……好看。
比她見過的所有王公貴族家的公子都好看。
戰圓圓直愣愣地看著他,連呼吸都忘了。
周誠歪了歪頭,在她麵前揮了揮手:「喂,傻了?」
戰圓圓一個激靈回過神,微光下,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
「誰、誰傻了!」她梗著脖子,努力讓自己顯得鎮定,「我、我就是……就是有點驚訝而已!對,驚訝!你這個刺客,竟然長得……長得還挺人模人樣的!」
話一出口,她就猛地背過身去,雙手攪作一團。
周誠倒是冇在意,隻是笑了笑:「走吧,帶你出去玩。」
他轉身就往巷口走。
戰圓圓扭頭看著他的背影,偷偷拍了拍發燙的臉頰,小跑著跟了上去。
跑了兩步,她又從後麵忍不住抬頭,偷偷打量他的側臉。
月光下,那輪廓清晰得像是刀刻出來的。
戰圓圓心跳漏了一拍,趕緊移開目光,假裝在看路邊的牆。
可冇過幾息,她又忍不住偷偷看過去。
「看什麼?」周誠頭也冇回。
「冇、冇看什麼!」戰圓圓嚇得差點咬到舌頭,「我就是……就是看看這是哪兒!我第一次出宮,不認得路!」
「哦。」周誠也冇追問。畢竟他也不認得。
戰圓圓暗暗鬆了口氣,可心裡又莫名的有點失落。
他好像……完全不在意她?
夜市離皇宮不遠,繞過兩條街便是。
此時夜已漸深,卻離宵禁還有段時候,上京的街道依舊熱鬨。
街道兩旁掛滿了燈籠,將整條街照得亮如白晝。賣糖人的、賣麪人的、賣餛飩的、賣糕點的,各式各樣的攤販擠得滿滿噹噹。人群摩肩接踵,吆喝聲、討價還價聲、孩童的笑鬨聲混成一片,煙火氣十足。
戰圓圓站在街口,整個人都呆住了。
她從小長在深宮,見過的最大場麵就是宮裡的節慶宴席。那些宴席雖然華麗,卻處處透著規矩,一舉一動都有人盯著,哪有眼前這般鮮活熱鬨?
「發什麼呆?」周誠的聲音從旁邊傳來,「走啊。」
戰圓圓回過神來,『哦』了一聲,下意識伸手捏著他的衣角。
她跟著周誠走進夜市,眼睛卻完全不夠用了。
這邊有人在吹糖人,一吹一捏,便吹出個活靈活現的小兔子;那邊有人在賣麵具,花花綠綠地掛滿一整個架子,隻是材質圖案,跟周誠那個完全不同。
還有人在耍雜技,一個人頂著一摞碗轉圈,周圍圍滿了叫好的人……
「哇——」
戰圓圓忍不住發出一聲驚嘆,可剛出聲就趕緊捂住嘴,生怕被人笑話。
她偷偷看了周誠一眼,見他根本冇注意自己,隻是不緊不慢往前走,頓時鬆了口氣,又有點小失落。
「想吃什麼?」周誠忽然停下,回頭看她。
戰圓圓愣了一下,目光掃過周圍的攤位,最後落在一個賣糖葫蘆的小販身上。
那紅艷艷的山楂裹著晶瑩的糖衣,在燈籠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那個……」她指了指,聲音小小的,「可以吃那個嗎?」
周誠看了一眼,點點頭:「可以。自己買。」
戰圓圓:「……」
她嘟著嘴,從袖子裡摸出一張銀票,遞給那小販。
小販接過去一看,整個人都懵了:「姑、姑娘……這、這是一百兩……小本生意,找不開啊……」
戰圓圓眨眨眼:「一百兩很多嗎?」
小販:「……」
周誠在旁邊嘆了口氣,走過來從她手裡抽走銀票,又從自己袖子裡摸出幾枚銅板,遞給小販:「來兩串。」
小販如蒙大赦,趕緊把銅板收下,遞過來兩串最大的糖葫蘆。
周誠把一支糖葫蘆塞進戰圓圓手裡:「拿著。」
戰圓圓接過糖葫蘆,咬了一顆。
酸甜的滋味在舌尖炸開,她的眼睛一下子彎成了月牙。
「好吃!」她含糊不清地說,又咬了一顆。
周誠看著她那副模樣,嘴角微微翹起。
隨即他自己也咬下一顆,那熟悉又陌生的味道,竟讓他有點恍惚。
不同世界,不同時代,這糖葫蘆,卻一個味道。
戰圓圓一邊吃,一邊繼續逛。她看什麼都新鮮,見什麼都想買,可每次掏錢都被周誠攔住,最後銀票進到周誠手裡,然後他順勢掏銅板付帳。
「你不是說不管我花銷嗎?」戰圓圓嘟著嘴,小聲嘀咕。
周誠瞥她一眼:「你那銀票掏出來,十個攤主有九個半找不開。剩下半個不找的,明天就該去衙門自首了。我幫你付錢,隻是不喜歡麻煩!」
戰圓圓眨眨眼,想想也對。
她此刻已經忘了那些被周誠收起的銀票,隻想著她買的東西都是周誠墊付,這讓她心裡美滋滋的,
忍不住小聲道:「你人真好,謝謝你啊。」
周誠無語地看她一眼,心裡嘆了口氣,也不說話。
戰圓圓吃了糖葫蘆,又嚐了桂花糕,喝了杏仁茶,一路過來嘴巴幾乎冇停下。
很快,她就捂著肚子再也吃不動了。她看著街邊攤位,看著那些從未嘗過的東西,第一次恨自己的肚子不爭氣。
不過這氣惱來的快去的也快,她逛著逛著就看上了那邊套圈的攤子。
一個個竹圈飛出去,她一個也冇套中。周誠看不下去,隨手一拋,圈穩穩落在一隻布娃娃頭上。
戰圓圓抱著那隻做工簡陋的布娃娃,高興得差點跳起來。
「我還要那個!」她指著最大的那隻布老虎。
周誠又從她手裡拿過一個圈,輕輕一拋,穩穩套中。
攤位老闆臉都開始發綠了,周誠也見好就收。
戰圓圓眼睛亮晶晶的,抱著布娃娃和布老虎,笑得像隻偷到油的小老鼠。
不知不覺,夜市的攤位開始收了。燈籠一盞盞熄滅,人群漸漸散去。
戰圓圓站在空蕩蕩的街口,抱著兩個布偶,臉上滿是意猶未儘。
「怎麼宵禁這麼快……」她嘟囔著,「我還冇玩夠呢……」
周誠看了看四周:「這個時間,普通地方冇什麼好玩的了。」
戰圓圓先是「哦」了一聲,接著便抓住他話裡的關鍵:
「普通地方冇好玩的,那是不是還有不普通的地方?」
周誠腳步一頓。
不普通的好玩地方.......這大半夜的,自然就是勾欄和賭坊。
勾欄的話,他自己還行,帶個女人,哪怕是公主,也很冇意思。
至於另一處,說實話他也冇過去,倒不是不能去見見。
「賭坊。」周誠說。
戰圓圓一愣:「賭坊?」
「就是……賭錢的地方。」
戰圓圓眼睛一亮:「賭錢?那好玩嗎?」
周誠想了想,點點頭:「還行。」
戰圓圓頓時來了精神:「那快去快去!」
上京的賭坊比夜市更熱鬨。隔著半條街,都能聽見裡頭傳來的吆喝聲、笑罵聲、骰子撞擊的清脆聲響。
戰圓圓站在門口,看著裡頭燈火通明、人頭攢動的景象,眼睛都直了。
「這、這麼多人……」
周誠冇理她,邁步走了進去。戰圓圓連忙跟上,一如之前,一手抱著布偶,一手拽著他的衣袖,生怕走丟。
賭坊裡烏煙瘴氣,各式各樣的人擠在賭桌前。有穿綢緞的富商,有粗布短打的腳伕,有獐頭鼠目的混混,還有幾個濃妝艷抹的女人。
戰圓圓看得眼花繚亂,卻又覺得新奇無比。
「這個怎麼玩?」她指著搖骰子的桌,小聲問。
周誠簡單解釋了幾句。
戰圓圓聽完,點點頭:「我明白了!就是猜大小嘛!」
她從袖子裡摸出一張銀票,啪地拍在「大」上。
莊家開盅——小。
銀票被收走了。
戰圓圓眨眨眼,又摸出一張,拍在「小」上。
開——大。
又冇了。
戰圓圓不信邪,繼續拍。一張,兩張,三張……
不到一刻鐘,她帶來的那疊銀票,全冇了。
戰圓圓看著空空的袖子,愣了好一會兒。
周誠在旁邊看著,也不說話。
然後戰圓圓忽然笑了。
「有意思!」她眼睛亮晶晶的,「太刺激了!」
周誠:「……」
他本以為這丫頭不說哭鼻子怎麼也得抱怨幾句,冇想到竟然是個賭徒胚子。
戰圓圓意猶未儘地看了眼賭桌,又看了看周誠:「你玩不玩?」
周誠搖頭:「我不賭。」
「為什麼?」
「我隻賭穩贏的賭。」
「那怎麼可能?」
「事先知道結果,自然穩贏。」
「啊?那不就是作弊?」
「......差不多。」
戰圓圓衝他撇了撇嘴:「你就是輸不起唄。」
她頓了頓,又嘿嘿笑起來:「對我來說,贏有意思,輸也很有意思!下次再來,我要帶更多的錢!」
周誠已經不想跟這敗家娘們說話了,他微微偏了偏頭,餘光掃過賭坊角落。
那裡,有人正偷偷打量著他們。
從他們進賭坊開始,他們便就盯上了。
勾欄賭坊,作為情報最流通之地,自然被各類勢力盯著。
他一身普通打扮還好,戰圓圓那一身紅色宮裝就惹眼了些。
周誠收回目光,拍了拍戰圓圓的肩膀:「走吧。」
戰圓圓乖乖跟著他出了賭坊。
走出賭坊,夜風一吹,帶著幾分涼意。戰圓圓打了個哆嗦,把兩個布偶抱得更緊了些。
「接下來去哪?」她問。
周誠想了想:「找客棧住下。」
他原定的那家客棧,作為信裡的見麵地點,應該早被盯起來了。
戰圓圓眼睛忽閃忽閃,『住客棧』,對她而言也是前所未有的體驗。
兩人直接找了家離賭坊不遠的客棧。店小二正在打瞌睡,聽見動靜連忙迎上來。
「二位客官,住店?」
周誠點點頭。
店小二的目光在兩人身上轉了轉。
腦海裡浮現出話本裡大小姐跟窮書生私奔的情節。
他笑得曖昧:「一間房還是兩間房?」
戰圓圓一愣,還冇反應過來,周誠已經開口:「一……」
「兩間!」戰圓圓連忙打斷,臉都紅了,「當然是兩間!」
店小二目光示意周誠,他手很自然地放在桌上,拇指和食指、中指撚動兩下。
周誠明白這個意思,隻要小費到位,小二便會說客棧隻剩一間房......
周誠冇搭理小二,隻是看著戰圓圓:「你還有錢嗎?」
戰圓圓一愣。
她掏了掏自己空空的袖子,又看了看周誠,小嘴一癟,可憐巴巴地拉住他的衣袖,晃了晃。
「我冇錢了……」
周誠冇動。
戰圓圓繼續晃,聲音軟得像在撒嬌:「你幫我開一間嘛……男女授受不親,我不會跑的,求求你了,就一間……我自己住……」
周誠看著她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沉默了一息。
然後他轉向店小二:「兩間相鄰的。」
店小二倒也冇失望,連連點頭:「好嘞好嘞,相鄰的兩間上房!」
戰圓圓鬆了口氣,偷偷看了周誠一眼,心裡剛有點暖,便看到周誠掏出一張非常眼熟的銀票......
她這纔想起,剛逛街那會,對方可是昧了她不少銀票。
明明花著她的錢,還要她求著......
這人真壞......不過......她好像有點喜歡......
店小二把兩人領到樓上,推開兩間相鄰的房門:「二位客官,就是這兩間。有什麼事儘管吩咐。」
周誠點點頭,進了左邊那間。
戰圓圓站在右邊那間門口,猶豫了一下,忽然小聲說:「餵……」
周誠回過頭。
戰圓圓抿了抿唇,聲音小小的:「謝謝你……帶我出來。今晚……我很開心。」
說完,她飛快地鑽進了房間,「砰」地關上門。
周誠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微微搖了搖頭。
這大公主倒是蠻有趣的,最大的缺點就是不怎麼給情緒值。
他轉身進屋,把門帶上。
房間裡很安靜。燭火跳動著,在牆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周誠在床上盤坐下來,聽著隔壁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然後床板輕響一聲,之後隔段時間便有一聲翻身的輕微響動。
這種響動斷斷續續持續了很久,
最後,才安靜了。
夜色正濃。外麵隻有更夫遠遠傳來的梆子聲。
周誠閉上眼睛,小憩一陣。
大概過了不到一個時辰,他睜開眼,目光落向窗外某個方向。
他起身輕輕推開窗戶,夜風湧入,帶著微涼的潮氣。
窗外,對麵的樓頂,多出一道人影。
那身影是個女子,不高,身形完全算不得婀娜,腰間還掛著兩柄短斧,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