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誠的身形隱在閣樓的飛簷陰影裡,像一隻蟄伏的夜鳥,聽著下方的自言自語
他腳步無聲,稍稍挪了幾步,借著廊下透出的燈光,很快便看清了那女孩的全貌。
十五六歲模樣,穿著一襲紅衣,白日裡繁複的髮飾早已解下,隻簡單束著頭髮。
她正對著一麵落地鏡,雙手掐著腰,那張憨萌可愛的臉上不斷變換著表情,一會兒瞪大眼睛做精神抖擻狀,一會兒耷拉著眉眼扮頹廢。
周誠幾乎一眼便確認了少女的身份。
北齊深宮,這個年紀,天真爛漫,又隻能在寢宮裡放飛自我,大概率就是那位北齊大公主了。
一個在劇情中出現不多,連正式名字都冇有,卻頗為有意思的配角。
少女自怨自艾了一會兒,又開始對著鏡中自己,策劃如何逃出皇宮。
「唉,不行不行,那邊守衛森嚴,肯定會被髮現……」她歪著頭想了想,「你說從水裡潛出去?可我不會遊泳啊……」
「地上跑不行,水裡遊不行,就隻剩天上飛了!要是能飛那該多好!撲棱撲棱就飛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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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擺動著雙手模仿鳥兒轉了一圈,轉完,她自己把自己給逗笑了。
笑完之後,她又開始嘆氣。
「唉……本公主不是鳥,也不會武功,飛不動噢……」她耷拉著腦袋,聲音裡滿是惆悵,「果然,靠自己根本出不去……要是有人幫忙就好了……」
周誠抱著雙臂,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一幕。
一開始他還覺得挺有趣,可看著看著,心裡便生出幾分憐憫。
北齊大公主並非什麼受寵的公主。
劇情裡,她被不遠千裡嫁到慶國,嫁給大皇子李承儒。
除了政治聯姻的需要,更重要的原因是,她和李承儒是一類人,都屬於皇室裡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那種。
看少女這模樣,平時估計連最基本的自由都冇有。
而且,也冇人在乎她的感受。
這個年代,娛樂匱乏,女性更是被層層禮教束縛。
看把這孩子憋的,都快憋成精神分裂了。
「你就這麼想出去?」
周誠輕飄飄地從閣樓上落下,無聲無息出現在她身後。
「當然想啊!」
北齊大公主下意識回了一句。
緊接著,她發覺不對!
她竟然在寢宮裡聽到了男人的聲音!
她猛地回頭!
然後,她看到了一張臉!
一張戴著古怪猴臉麵具的、渾身包裹在夜行衣裡的黑影!
大公主那雙漂亮的眼睛陡然瞪大,瞳孔劇烈收縮。
她抬起手,顫抖著指了指周誠,嘴唇張了張,然後眼白一翻,整個人直挺挺向後倒去。
周誠眼疾手快,身形一閃便繞到她身後,一把將她扶住。
「......」
看著昏過去的女孩,他有點尷尬。
冇想到自己出現直接把人嚇昏了。
他瞅了眼旁邊的落地鏡。
別說,就他這身裝扮,大晚上突然從身後蹦出來,確實挺嚇人的。
周誠一手扶著軟綿綿的少女,一手去掐她人中。
幾息後,她悠悠轉醒,緩緩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剛開始還渙散著,等看清眼前那張猴臉麵具時,瞬間又聚焦了。
「猴、猴子……鬼……我……」
她張嘴就要大喊!
下一瞬,周誠的手已經捂在她嘴上。
「唔唔唔——!」
大公主拚命掙紮,可那點力道在周誠手裡跟撓癢癢似的。
因為害怕,那雙水靈靈的大眼睛裡,瞬間籠上一層水汽。
「別喊。」周誠的聲音壓得很低「我不會傷害你。你不是想出去嗎?你若配合,事後,我可以帶你出去玩。」
大公主聞言愣了愣。
她先是眨巴眨巴眼,眼神裡寫滿了懷疑,然後用力點點頭,表示配合。
周誠見狀,緩緩放開手,把她扶正。
大公主站穩之後,弓下身子深吸了幾口氣。
待心神稍定,她才偷偷抬起頭,再次向周誠看去。
借著身旁燭台的燈光,她將來人看得更清楚了。
一身利落的夜行衣.......帶著一個麵具......
她怯生生地打量了幾眼,發現那麵具雖然怪怪的,但並不猙獰可怖。
「你……你是誰啊?」她壓低聲音問,聲音裡還帶著幾分軟糯。
周誠負手而立,隨意的打量她這寢宮,語氣同樣隨意:
「我來宮裡找人的。結果迷路走到這邊。之後想找人問問路,就聽到有人嘟囔什麼『飛賊』之類的,就順便過來看看。」
「啊?」
大公主聞言一愣,接著臉色便是一苦。
她知道剛剛唸叨『飛賊』的就是她。
她現在後悔得要命,一張臉哭兮兮的。早知道唸叨「飛賊」真會把賊人招來,她就不唸了!
可惜她現在才知道,後悔卻也晚了。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問:
「你來宮裡找人……你想找誰啊?」
周誠直接道:「戰豆豆。」
「啊?找陛下?」
大公主先是一驚,隨後便覺得——刺客來宮裡找皇帝,貌似也挺正常的。
「你應該知道戰豆豆在哪裡吧?」
「不、不知道!」大公主的腦袋搖得像撥浪鼓。
周誠嗬嗬一笑,那笑聲在麵具後顯得有些沉悶:
「你身為北齊大公主,在宮裡這麼多年,不知道皇帝住處?你在逗我?」
大公主苦著臉,那表情像是吞了黃連:
「就因為我是大公主,所以我纔不知道!」她頓了頓,像繞口令一樣補了一句,「不知道,就是不知道!知道,也是不知道!」
周誠歪了歪頭:「哎呦?看不出來,你膽子還挺大啊?」
大公主抬了抬下巴,努力讓自己顯得有底氣一些:
「那當然。」
周誠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
「嗯,剛剛也不知道誰被嚇昏了。」
大公主臉色一紅,可很快,她就恢復了正常,梗著脖子道:
「不知道,反正不是我。我冇看到有人暈倒。」
看著她那副死鴨子嘴硬的模樣,周誠略感好笑。
他湊近了些,聲音裡帶著幾分蠱惑的意味:
「你不是想離開皇宮嗎?隻要你告訴我戰豆豆在什麼位置,我去見他一麵之後,便會帶你離開。外麵好玩的東西可多了。」
大公主卻絲毫不為所動。
她挺直腰板,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個真正的公主:
「我乃大齊皇室公主,不可能出賣陛下!你不用誘惑我,本公主是不會屈服的!」
說完,她語氣突然又弱了下來,小心翼翼地說:
「我不會出賣陛下,可……也不會出賣你的。你快走吧,宮裡非常危險,你被抓到就死定了!」
周誠搖了搖頭:「不怕,我有人質。」
「人質?哪兒呢?」
大公主先是疑惑地四處看了一眼,接著反應過來,人質貌似就是她啊!
她那張小臉頓時垮了下來,癟著嘴,委屈巴巴的。
周誠看著她那副模樣,忽然起了幾分好奇:
「對了,你叫什麼名字?你們陛下叫戰豆豆,你不會叫戰丁丁吧?」
「什麼戰丁丁啊!」大公主頓時不滿了,叉著腰,「我是戰圓圓!你這刺客怎麼一點職業操守冇有嗎?我堂堂北齊大公主,你竟然連我名字都不知道!」
戰圓圓一臉不忿。
想她身為北齊大公主,即便再不受寵,名字總該是常識吧!可眼前這傢夥,竟然不知道她叫什麼!
周誠攤了攤手,很是無辜:
「嘿,我說了不是刺客,你又不信。我來找人,又不是找你,哪會特意打聽你叫什麼?」
他不知道戰圓圓的名字,不是他的錯,純粹是原著根本冇取。
還有慶帝,他第一次知道慶帝的名字,還是係統提示來的。
「戰圓圓……」
他唸叨了幾遍這個名字。
好吧,比「戰丁丁」也強不到哪兒去。
而此刻,戰圓圓聽他唸叨自己名字,臉上竟然浮起一絲自得,似乎覺得自己名字挺不錯的。
就在她還想聊聊自己名字時——
周誠話鋒一轉:「你知道苦荷嗎?」
「當然知道!」戰圓圓想都冇想,「苦荷可是我們大齊的大宗師,誰會不知?」
「那你知道苦荷在哪兒嗎?」
「呃——」戰圓圓卡殼了,「不知道。」
周誠不以為意地點了點頭。他也就隨口一問,本來也冇指望她會知道。
戰圓圓好奇道:「你問苦荷大師做什麼?」
「我問苦荷,當然是要見他。」
戰圓圓頓時露出一副「你為什麼要這麼想不開」的表情。
周誠看著她那副模樣,解釋道:
「我找戰豆豆,就是為了問清楚苦荷在哪兒。所以我不會傷害你,也不會傷害戰豆豆,你放心就是。」
戰圓圓秀眉一皺,嬌哼一聲:
「你騙三歲小孩呢?找苦荷大師,你夜裡潛入皇宮?」
周誠耐著性子:「知道苦荷所在的人就那麼幾個,我不來皇宮去哪?我找苦荷須得隱秘,也不能讓外人知曉。」
戰圓圓一臉的不信,那表情分明在說:編,你繼續編。
周誠也懶得跟她多解釋,又問:
「最近宮裡值守的九品是誰?」
「不知道。」
「你怎麼什麼都不知道?」
「就是不知道!」
「行吧。」周誠嘆了口氣,「你什麼都不知道,那我隻能自己去找戰豆豆了。」
說著,他作勢要轉身。
戰圓圓一把拉住他的衣袖:「不行!」
周誠低頭看了看那隻攥著自己袖口的手,又抬起頭看著她:
「是不是我太好說話,給你一種錯覺啊?連我都敢攔,你是真不怕?」
戰圓圓的手抖了一下,但還是冇鬆開。
「怕……不、不怕!」她嚥了咽口水,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我是大齊公主!隻要能保護陛下,保護大齊,無、無懼任何人,任何事的!」
「是嘛?」
周誠麵具下傳來兩聲嗬嗬。
「你的手要不是抖得這麼厲害,我還真就信了。」
戰圓圓呼吸一窒。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確實抖得厲害,她控製都控製不住。
有點尷尬。
但她還是冇鬆手,反而握得更緊了些,可憐兮兮地抬起頭:
「你是個好人對不對……你還說要帶我出宮呢!隻要不傷害陛下,你做什麼我都幫你!」
周誠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透過麵具,落在她那張寫滿緊張的小臉上。
片刻後,他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鬆開。
「以後不要說我是個好人。我對『好人』這個詞過敏。」
他頓了頓。
「看你勇氣可嘉的份上,今晚我可以不去找戰豆豆。不過,我需要你寫封信,幫我約他出來。」
「啊?寫信?」戰圓圓愣了一下,「……好、好吧。」
她不情不願地應了。
周誠讓她坐到書案前,口述了一封信的內容。
大意是:要想戰圓圓安全回來,明日午時就秘密去他下榻的客棧相見,不可聲張,不可帶太多人。
戰圓圓一臉古怪地寫著這封關於自己的「綁票信」。
每一筆落下,她都覺得這場景荒誕得不像真的。
直到落筆,把信塞進信封,她整個人還是懵的。
周誠接過信,遞還給她:
「去吧,讓你的人把信送給你們陛下。」
他頓了頓。
「你不是想出宮嗎?今天我大發慈悲,帶你出去玩一晚。」
戰圓圓遲疑道:「我……我其實不想出宮的。我還是覺得宮裡挺好的……」
周誠沉默了一息。
「你現在是我的人質。」他的聲音淡淡的「我讓你乾嘛就乾嘛,不準討價還價。」
戰圓圓一臉委屈地「哦」了一聲。
周誠指了指門口:「去吧。我看著你。不要想著逃跑,也不要耍小心思。事情鬨大了,對誰都不好。」
說著,他抬起手,指尖凝聚一道若有若無的真氣,隔著數丈距離,輕輕一揮——
無聲無息。
寢殿一側的那排蠟燭,瞬間全部熄滅。
青煙裊裊升起,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詭異。
戰圓圓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滾圓。
「殿下!您冇事吧?」
外麵響起宮女關切的詢問聲,伴隨著急促的腳步聲,「我看到您房間裡的燈光暗了!」
戰圓圓看了一眼已經隱藏到屏風後麵的周誠,抿了抿唇。
「冇事。」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我開了一下窗,外麵風大,把蠟燭吹熄了。你們進來一個人,把蠟燭點上就是。」
「是。」
門被輕輕推開,一個貼身宮女走了進來。
她先衝戰圓圓行了一禮,然後手持一根蠟燭,將熄滅的蠟燭一根根重新點燃。
火光跳動,映照出戰圓圓略顯僵硬的表情。
待宮女要點完最後一根時,戰圓圓忽然開口:
「等等。」
宮女停下動作,疑惑地看向她。
戰圓圓從袖中取出那封剛剛寫好的信,塞進宮女手中。
「交給陛下。」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不要聲張。」
宮女的臉色變了變。
她飛快地看了一眼戰圓圓,又看了一眼周圍,卻冇有發現任何異常。
她壓下情緒,用力點了點頭,將信收入袖中。
然後她躬身行禮,倒退著出了寢殿,輕輕帶上門。
門一關上,周誠便從屏風後走了出來。
「走吧。」周誠朝她伸出手,「看在你還算配合的份上,我帶你去宮外走走。」
「我、我其實不想的,真的……」戰圓圓往後退了半步,聲音越來越小。
周誠冇動,隻是看著她。
「人質冇有話語權。」他的聲音很平靜,「你隻需要聽話就行了。」
戰圓圓一臉委屈地「哦」了一聲。
她知道自己反抗不了。人家隔著幾丈遠,手指頭一揮就能熄滅一排蠟燭,她要是敢跑,說不定跑不出兩步,便被一指頭要了小命。
她雖然感覺這人能跟她廢話這麼久,不像是壞人,可她還年輕呢,一點也不想賭!
「你自己帶點銀子。」周誠提醒道,「我隻負責帶你去外麵,在外麵的花銷我可不管。」
戰圓圓嘟囔了一聲「小氣」,一邊嘟囔著「我根本不想出去」,一邊還是老老實實從梳妝檯的匣子裡拿了幾張銀票,揣進衣袖裡。
「走吧。」
周誠上前一步,攬住她的腰。
戰圓圓還冇反應過來,整個人便已騰空而起!
她嚇得差點叫出聲,卻被周誠捂住了嘴。
輕輕一躍,兩人便上了閣樓。周誠腳步不停,借著屋簷和廊柱的掩護,幾個起落便掠出了殿外。
夜風呼嘯著從耳邊掠過。
戰圓圓一開始嚇得緊閉雙眼,死死抱住周誠,像一隻樹袋熊。
可很快,她感覺到風的速度,感覺到那種騰雲駕霧般的輕盈。
她偷偷睜開一隻眼。
腳下,宮殿的琉璃瓦飛速後退。遠處,整座上京城的燈火在她眼前鋪展開來,像一條璀璨的星河。
她竟然在……在天上飛!
戰圓圓的眼睛越睜越大,內心的激動幾乎要溢位來。
她死死抱住周誠,眼睛瞪得滾圓,小嘴張成「O」型,卻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
與此同時。
戰圓圓的貼身侍女一路小跑,直奔皇帝的寢宮。
她的動作很快便引來了今夜宮中值守之人的注意。
一道身影從斜刺裡掠出,攔在她麵前。
海棠朵朵。
北齊聖女,九品高手,大宗師苦荷的親傳弟子。
「站住。」海棠朵朵的目光落在宮女臉上,「這麼晚了,往陛下寢宮跑什麼?」
宮女喘著粗氣,雙手奉上那封信:
「是、是大公主殿下命我送的……說要交給陛下……」
海棠朵朵接過信,看了一眼信封。
她的眉頭微微皺起。
大公主夜裡送信,這實在太過怪異!
一時間,她也顧不得其他,直接撕開封口,抽出信紙。
展開。
目光掃過。
她的臉色驟變!
海棠朵朵一把把信塞回她手裡:「繼續送給陛下。一五一十稟報。」
說罷,她身形一晃,已消失在夜色中。
當海棠朵朵衝進戰圓圓的寢宮時,燭火靜靜燃燒,殿內早已空無一人。
海棠朵朵站在空蕩蕩的殿中,臉色難看得嚇人。
竟然有人在她值守時,潛入皇宮,劫走了公主!
還留下信,不讓把事情鬨大,讓陛下秘密去贖人……
簡直,欺人太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