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走範閒的,自然是周誠。
李雲睿拿言冰雲與北齊做交易,要莊墨韓在夜宴上把範閒搞得身敗名裂,順勢取消婚約。
如今功敗垂成,不論有過無過,她都得把人找來興師問罪。
若是晚來幾分鐘,範閒就能聽到兩人密談,抓住李雲睿的把柄,趁機拿捏。
周誠當然不會給範閒這個機會。
他這人,幫親不幫理。
李雲睿跟他的關係,可比跟範閒密切多了。
他用的那支箭,是燕小乙的箭——就是在燕小乙眼中憑空消失的那支。
之所以消失,自然是被他收進了係統空間。
隻要是被他反應過來的實體,就能收入係統空間。
在係統空間的靜止狀態下,那箭被收入時是什麼狀態,扔出來還是什麼狀態。
範閒認為那是燕小乙的箭,並非錯判。
因為那確確實實由燕小乙射出,從頭到尾,連箭的力道都冇有一絲一毫損耗。
箭矢的破空聲與範閒逃走的動靜,驚動了偏殿內的李雲睿。
她臉色一變,顧不得多言。
李雲睿身邊的女官,更是直接追了出去。
女官身形一閃,追出廊外。
月光如水,灑在空曠的宮道上,青石板泛著冷冷的銀光。
她目光如電,掃過四周,空無一人。
她皺起眉頭,正要轉身回去,餘光卻瞥見廊柱後的陰影裡,緩緩走出一道身影。
那身影一身黑袍,從頭裹到腳,臉上戴著一張古怪的猴子麵具。月光照在麵具上,那猴臉似笑非笑,金箍泛著幽光。
女官瞳孔驟然收縮。
冇有廢話。
她腳下一蹬,整個人如同一道白色閃電,直撲周誠!
掌風淩厲,八品巔峰的真氣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空氣都被撕裂出尖銳的嘯鳴。
周誠站在原地,隨意瞥她一眼。
就在女官的掌風即將觸及他胸口的瞬間,他抬手了。
他的手隻是簡單的擋在胸前。
女官一掌拍下,隻覺拍中一座鐵山。
沛然莫禦的反震力道迎麵撞來,整個人便不受控製地倒飛出去,連退七八步才勉強站穩。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掌,不僅虎口發麻,整條手臂微微顫抖,甚至連同半邊身體都隱隱作痛。
就這,還是對方隻防不攻的結果!
她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盯著那道黑袍身影。
八品巔峰,竟然走不過一招?
這人,不單單是九品,至少都是九品上!
女官咬緊牙關,手按在腰間暗藏的匕首上。
她知道不是對手,但這裡是廣信宮,宮外就有禁軍巡邏,隻要她一喊,守衛就會蜂擁而至!
就在她準備喊人瞬間,她看到對麵那道身影竟抬起手放在了臉上。
那人緩緩摘下麵具。
兜帽拉下。
月光照在他臉上,勾勒出那張年輕得過分的麵容。
女官的動作瞬間凝固。
“殿……殿下?”
她瞪著眼睛,聲音發飄,像是見了鬼。
周誠微微點頭。
女官愣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作為李雲睿的身邊人,她對周誠的瞭解遠比常人更多。
她知道陛下早年給三皇子安排文路,不許他習武,也就近幾年纔沒了限製。
她一直以為,周誠體能好,能在短短幾年有個五六品實力已經是天賦卓絕了。
可剛纔那一掌……
這怎麼可能?!
她張了張嘴,想問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她的身份,不配問。
“殿下來找公主?”
周誠點點頭。
女官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
她保持著警惕,靠近仔細觀察,確認是周誠本人無誤後,這才側身引路,恭聲道:
“殿下請。”
……
偏殿內,燈火通明。
幾盞銅製的連枝燈立在殿角,火光跳動,將整個偏殿照得亮如白晝。
牆上掛著幾幅名家字畫,案幾上擺著精緻的茶具,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熏香。
被外麵動靜驚動的李雲睿,來不及與莊墨韓多說,隻匆匆交代了幾句,便讓侍女趕緊將莊墨韓從後門送出宮去。
她自己則站在殿中,眉頭緊鎖,來回踱步。
門被推開。
女官躬身引著周誠走了進來。
李雲睿抬頭,目光落在周誠那一身黑袍上,先是一愣,然後那張絕美的臉上,瞬間浮現出氣惱的表情。
“你這是搞什麼鬼?”
她幾步過來,繞著周誠轉了一圈,上下打量著那身夜行衣。
“大半夜的,這身裝扮潛入後宮?你想乾嘛?”
周誠張開雙臂任她看,待她看完,探手將她攬進懷裡。
“這身裝扮,”他低頭看著她,唇角微微勾起,“自然是為了偷東西。”
李雲睿愣了一下,然後臉微微一紅。
偷東西?
偷她?
這倒是挺刺激!
她心裡微微顫栗,可轉念一想,又氣得牙癢癢。
“你真是越來越瘋了!”她伸手推他,冇推動,“你怎麼進來的?該不會買通了禁軍吧?”
周誠搖了搖頭。
“冇有。翻牆進來的。”
李雲睿嗤笑一聲,白了他一眼。
“就你那三腳貓的功夫?還翻牆?”
周誠點了點頭。
李雲睿被他這副理所當然的模樣氣笑了。
女官站在一旁,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
她想告訴李雲睿,殿下的實力遠不是“三腳貓”那麼簡單,那一掌反震的力道,她到現在手臂還麻著。
可週誠不解釋,她一時間也不敢多嘴。
李雲睿歎了口氣,語氣軟了幾分。
“你真想過來,派人告訴我一聲,我給你安排個理由,白天過來便是。”她看著周誠,“現在晚上過來,壞了我的大事不說,萬一被人發現,你怎麼解釋?”
她頓了頓。
“趕緊離開。”
周誠看著她,手上冇鬆。
“我來都來了,你讓我走?”
李雲睿聞言,身體發軟,一時間也躊躇起來。
周誠可不管她,直接將她一把抱起。
李雲睿咬了咬嘴唇,雙手自然地勾住他的脖子,冇有拒絕。
女官都不用他們出聲,便悄無聲息地退出門外,將四周的侍從全部支開。
火光搖曳中,她的身影消失在門外。
周誠一路抱著李雲睿,從偏殿穿過迴廊,走進寢殿。
門被帶上。
燭火搖曳,紗帳輕垂。
一片荒唐。
……
另一邊,燕小乙追丟人之後,一路返回宮中。
他站在周誠最初出現的地方,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四周。
什麼都冇有。
他皺起眉頭。
這才隔了多久,竟又有人從他箭下逃脫了。
還是以一種近乎戲法的詭異方式。
燕小乙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疑惑,縱身躍上屋頂。
月光下,琉璃瓦泛著幽幽的光,飛簷翹角在夜色中勾勒出淩厲的線條。
他提高警覺,在各個宮殿的屋脊上居高臨下地巡視,銳利的目光來回掃視,不放過任何一絲異樣。
就當他經過廣信宮附近時,一道反光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支箭矢。
釘在屋脊上,幾根稀薄的殘羽在月光下反射著微光。
燕小乙瞳孔一縮。
他飛身過去,落在箭旁,仔細檢視那支箭。
運著真氣,將箭矢從屋脊中拔出。
箭桿、箭頭、箭羽——每一處細節都無比熟悉。
是他專用的箭。
燕小乙心頭一震。
今夜他追殺黑衣人,從未經過廣信宮。
他之前射出的每一箭,事後都被他一一收回。
這支箭,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他想起那支詭異消失的箭,想起那道消失在夜色中的黑袍身影。
調虎離山?!
燕小乙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顧不得多想,縱身躍下屋頂,直奔廣信宮。
宮內,他一眼便看到偏殿亮著燈火。
他快速過去,偏殿內空無一人。熏香卻還燃著,在空氣中若有若無地飄蕩。
他心中更緊。
想也不想轉身就往殿後方向衝去。
……
長公主寢宮。
燕小乙落地時,四週一片寂靜。他掃了一眼,瞳孔再次收縮。
寢宮周圍,本該有值夜的侍從,有巡邏的守衛。
可現在,火光稀疏,空無一人。隻有幾盞孤零零的宮燈在夜風中搖曳,燈影晃動,在地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斑。
燕小乙的心沉了下去。
他快步走向寢宮門口。
一道人影從陰影中走出,擋在他麵前。
貼身女官。
“燕統領深夜來此,有何貴乾?”女官的聲音平靜。
她站在門前,身形筆直,臉上冇有一絲表情,如同一尊雕塑。
燕小乙盯著她,目光銳利如刀。
“今夜有賊人潛入後宮,我與賊人交手,卻被賊人逃走。”他沉聲道,“一路追查,在偏殿處發現一點線索。我憂心殿下安危,特來檢視。”
女官微微搖頭。
“殿下無恙,也無賊人前來。我一直在此守護殿下,有危險自會示警。燕統領請回。”
燕小乙眉頭緊鎖。
他掃了一眼四周,一個守衛都冇有。
這讓他如何放心?
“殿下的守衛為何如此鬆散?”他沉聲問。
女官麵無表情。
“無可奉告。”
燕小乙深吸一口氣。
“要我走可以,但必須公主殿下親自下令。否則,我不放心。”
女官眉頭微皺。
“燕統領,你僭越了。”
燕小乙絲毫不為所動。
他豎起耳朵,開始傾聽殿內的動靜。
身為九品上的大高手,隔著一兩堵牆壁聽聲辨位,輕而易舉。
這一凝聽——
他隱約聽到了什麼。
若有若無。
燕小乙神色一凝,有些不能確定。
就在這時,殿內傳出李雲睿的聲音。
那聲音帶著幾分顫抖,像是極力壓抑著什麼:
“外……外麵是小乙嗎?”
頓了頓,那聲音又響起:
“本……本宮無礙……嗚……你快退下吧!”
那古怪的聲音,讓燕小乙的想法得到確認。
他臉色變了又變。
殿內還有其他人。
而且,長公主正在……
他尊崇感恩李雲睿,自然不在意她的私生活。
隻是他在意李雲睿的安危,
在意她是否受到了脅迫!
燕小乙下意識伸手探向背後的長弓。
女官身形一閃,擋在他麵前,冷喝一聲:
“殿下的命令,燕統領冇聽到嗎?還不退下!”
燕小乙動作一滯。
他看著女官,打了個眼色。
女官隻是微微搖頭。
就在這時,殿內又傳來李雲睿的聲音,這次帶著幾分惱羞成怒的意味:
“燕小乙!還不退,退下!滾!滾遠點!”
那聲音裡,冇有恐懼。
隻有羞惱。
燕小乙聽出來了。
他稍稍鬆了口氣,強行轉移注意,不去聽那突然激烈起來的魚水之聲。
他收回手,朝著殿內抱拳行禮。
“遵殿下令,燕小乙告退。”
說罷,他轉身離去。
走出廣信宮,他冇有走遠。
他飛身來到廣信宮門口對麵的樓閣上,盤膝坐下。
樓閣飛簷高聳,正好可以俯瞰整個廣信宮。他從背後摘下長弓,握在手裡,目光盯著廣信宮的方向。
就那麼坐著。
一動不動。
如同一尊雕塑。
月光在他身上鍍上一層銀白,露水漸漸打濕了他的肩頭,他也渾然不覺。
他就那麼坐著,等著。
……
**之後,李雲睿躺在周誠懷裡,手指在他胸膛上輕輕劃著圈。
殿內的燭火已經燃了大半,燭淚堆成小山,火光跳動間,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帳幔上,忽明忽暗。
李雲睿忽然開口:
“對了,葉家和西胡那事,你怎麼想的?”
周誠低頭看她。燭光下,那張絕美的臉上眼角眉梢都是春意。
西胡貿易之事,之前在誠王府,時間趕得緊,他們來不及多說。
之後北齊使團進京,各方都盯著,他們也冇有私下見麵,這事就耽擱下來。
周誠:“我無所謂。”
“無所謂什麼意思?”
李雲睿撐起身子,看著他:
“西胡走私,我們合作,利潤你要多少?”
周誠搖了搖頭。
李雲睿眉頭一皺。
“不想做?你怕了?”
周誠道:“我對走私冇興趣。你要做,就按你之前說的,給我兩成就行。”
李雲睿眉頭皺得更緊。
“什麼意思?之前不同意,說兩成利不如零花錢,現在同意了?”
周誠笑了笑,伸手把她重新攬進懷裡。
“同意,甚至不止兩成。”
他低頭看著她,
“反正你是我的女人,連你都是我的,我還在乎那點財富?你喜歡,全給你都行。”
李雲睿躺在他懷裡,愣了下。
不過緊接著,她‘切’了一聲。
雖然表現得很不屑,不過心裡,還是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滋味複雜。
她是長公主,自幼看似受儘恩寵。
可生在皇室,她比誰都清楚——真正珍貴的東西,從來不是那些表麵的寵愛。
那些真正珍貴,能掌控自己命運的權力,財富,都需要自己去爭,去搶,去算計。
從冇有人,哪怕是慶帝,麵對西胡走私可能賺取的巨大財富,也不是說給就給。
她是掌管內庫,可內庫的錢財本質上還是慶帝的。
她充其量隻能管理,那些銀子根本不屬於她。
她真正擁有的財富,還是多年來利用內庫走私,一點一點攢下的。
那纔是她的。
周誠府上的底細,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這人真要胸有大誌,要謀劃那個位置,少不了大量錢財。
她知道,他自然也知道。
可現在,這個男人說——
“你喜歡,全給你都行。”
李雲睿很難相信。
很難相信一個男人會對自己如此大方,哪怕那個男人癡迷於占有她的身體。
她抬起頭,看著周誠。
那張臉在昏暗的燭光下顯得格外好看,眉眼間帶著淡淡的慵懶。
她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冷淡:
“你是不是覺得少拿分成,甚至不拿分成,屆時出了事就會少受追究?”
周誠低頭看她。
李雲睿伸手撫摸著他的臉,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不可能的,誠兒。”
“我可是個壞女人。我會全程打著你的名號走私。出了事,我會第一時間撇清關係,而你——第一個跑不了。”
周誠看著她。
那雙眼睛平靜如水。
然後他笑了。
“我敢說,敢做,自然就敢認。”他把懷裡的女人緊了緊,“隻要我們一起做的,我都會站出來!彆說一點走私的錢財,就算你不小心有了,我都敢當眾承認是我的。”
李雲睿開始聽得還有幾分悸動,聽到後麵,愣了一下。
有了?
她下意識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然後抬頭瞪他,嗔道:“去你的!”
……
燕小乙在樓頂坐了將近兩個時辰。
他一動不動,手中的長弓,一直握在手裡。
目光,一直盯著廣信宮的方向。
直到天邊的夜色都有些淡了,東方的天際泛起一絲魚肚白,一道黑影才從廣信宮裡出來。
那身影依舊是一身黑袍,步伐從容,走在宮道中央。
燕小乙緩緩起身,抬起手中的長弓,拉弓搭箭,閉上一隻眼睛,瞄準那道身影。
弓弦緊繃,箭頭穩穩指向那人的心口。
他的箭,隨著人影而動。
直到,那身影忽然停下腳步。
周誠遠遠朝著燕小乙揮了揮手。
他將聲音凝成一線,
“燕統領,想必昨夜你也聽到了。我想,你也不願長公主穢亂後宮的醜事被人發現吧?”
燕小乙的手猛地一顫。
周誠的聲音繼續道:
“天快亮了。我這身衣服太紮眼。趕緊的,幫忙送我出宮。”
燕小乙握著弓弦的手,青筋暴起。
幾息後,他頹然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