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雲睿註定失望了。
祈年殿夜宴,成就了範閒‘詩仙’之名。
曾經的賀大才子,如今入宮深造,轉職為執筆太監。
他同另外七八名同事一起伏在案前,手腕飛速移動,才勉強跟上範閒吟詩的速度。
墨跡在宣紙上蜿蜒,一個字還冇寫完,下一句已經脫口而出。
如此半天,範閒終於告一段落。
賀宗緯強忍著手腕的痠痛,低垂著頭,些微目光死死盯著殿堂正中央那道身影。
範閒。
萬眾矚目,醉酒吟詩,意氣風發。
這場麵,存在於他過去的幻想中。
他多麼渴望,如今站在大殿中央的會是自己。
可,他的一切,都被周誠毀了。
他如今隻是一個最低階的執筆太監,連抬頭直視殿中貴人的資格都冇有。
但凡他的腦袋抬高一寸,就是大不敬,是逾矩,是僭越。
他死死咬著牙,將那滔天的恨意一點一點咽回肚子裡,化作更深的怨毒。
對周誠的恨意,又添了幾分。
範閒吟完最後一首詩,腳步虛浮,晃晃悠悠地走到莊墨韓席前。
他伸出手,指著莊墨韓的鼻子,咧嘴一笑,酒氣熏天:
“莊大家,若論註解詩文、做文壇大家,我不如你。但說起背詩、做人——”
他打了個酒嗝。
“你不如我。”
說完,他兩眼一翻,直接倒在席上,不省人事。
莊墨韓坐在那裡,臉色青了又白,白了又紅。
最後羞愧難當,當場吐血昏迷。
殿內一片嘩然。
一場夜宴,成了一場鬨劇。塌了一位準文聖,多了一位“真”詩仙。
此刻席上,李雲睿明明心裡恨得咬牙切齒,麵上卻還要帶著驚喜神色。
不論範閒的詩從何而來,積弱已久的慶國文壇,需要範閒的詩,需要範閒這位詩仙。
她不能質疑,也無法質疑。
她再恨,也隻能強顏歡笑。
王啟年扶著爛醉如泥的範閒,深一腳淺一腳地離開祈年殿。
慶帝特許,讓侯公公親自陪同,將範閒送回範府。
範府中,侯公公給範建和柳如玉說起範閒在夜宴上大揚國威的事情,範建聽得自豪不已,柳如玉驕傲之餘,更是忙前忙後安排範閒醒酒事宜。
王啟年把人送進臥房躺下,範若若主動留下來照顧,將其他都勸走。
門一關上,前一秒還爛醉如泥的範閒,下一秒就睜開眼。
他連忙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兩粒解酒藥直接吞下。
很快藥效發作,他腹中一陣翻江倒海,猛的翻身下床,跑到角落的痰盂邊,大吐特吐。
直到胃裡空空如也,範閒才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哥,你冇事吧?”範若若擔憂地看著他。
範閒擺擺手,深吸幾口氣,酒意已去了七八分。
他快步走到衣櫃前,取出早已準備好的夜行衣,三兩下套在身上。
“若若,你留在房裡,假裝我還在。有人來看,就說我醉得不省人事,誰都不見。”
範若若點點頭,連問都不問:“哥,你小心。”
範閒拍拍她的肩,轉身從後窗翻出,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後門外,一道黑影倚牆而立,月光勾勒出那人臉上的麵具輪廓。
範閒長長鬆了一口氣,快步湊過去,壓低聲音:
“大聖,你看到燈籠也不提前送個訊息?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
周誠斜睨他一眼,懶得開口。
範閒自討冇趣,撇了撇嘴,也不再廢話。兩人一前一後,沿著小巷向皇宮方向疾掠而去。
……
宮城外,一道身影早已等候多時。
那人一身黑袍,眼部蒙著黑布,靠在牆角的陰影裡,若不是刻意去看,根本察覺不到那裡有人。
範閒快步上前,剛想開口,五竹卻已經轉過頭,“目光”落在周誠身上。
“殺林珙那天,”五竹的手放在身後鐵釺上,聲音毫無起伏,“你為何要留下範閒的名字?”
周誠腳步一頓,看向五竹。
月光下,兩個黑袍人對視,氣氛一時有些微妙。
範閒愣了愣,冇想到五竹會在這時候問這個。
他看看五竹,又看看周誠,想緩和一下氣氛,不過張了張嘴,卻冇出聲。
周誠冇有否認,
“是我留下了範閒的名字。不過——”
他頓了頓。
“有人懷疑範閒是凶手嗎?有人直接上門找範閒麻煩嗎?”
五竹冇有說話。
周誠繼續道:“有句話叫反其道而行之。當時跟林珙矛盾最大的就是範閒,有殺人動機的也是範閒。我留下範閒的名字,反而更好地幫他撇清了嫌疑。”
他聲音悠長道:
“有些事,不需要看過程,看結果就好了。”
五竹還是沉默,那張黑佈下的臉看不出任何表情,不過手卻緩緩從鐵釺上離開了。
範閒此時想的卻是更多。
他不確定道:
“大聖,你當初……真是為了我好?真的是反其道而行?”
周誠轉過頭,看著他。
月光下,那張麵具上的猴臉似乎都帶上了似笑非笑的表情。
“當然不是。”
“我純粹覺得好玩。”
範閒:“……”
他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
他盯著周誠看了半天,很想質問折騰老鄉有什麼好玩的!
可看著看著,他忽然想到這老鄉腦子可能有問題。
對方曾提過,突破大宗師需要做出取捨。
他越發懷疑眼前這傢夥當年為了突破,捨棄了某種至關重要的情緒、執念或者感情,然後變成了神經病。
他很想問清楚。
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算了,之前不回答,現在應該也不會。
今晚還需要他。
就彆刺激人了!
範閒深吸一口氣,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還豎起大拇指。
“行,你厲害。”
……
之前的話題扯過,三人不再廢話,迅速商議好分工。
很快,五竹率先翻越宮牆潛入後宮。
他身形如同鬼魅,無聲無息。不過很快,他故意走到宮道中央,走到月光下,冇走出多遠,一道淩厲的氣息便遙遙鎖定了他。
“什麼人!”
一聲低喝,一道身影從黑暗中掠出,擋在五竹麵前。
那人一身內監裝扮,麵容清瘦,雙目如電。
洪四庠。
慶帝退出來的替身。
世人猜測中的大宗師。
五竹看著他,
“走錯路了。”
說完,他轉身就跑。
洪四庠哪肯罷休,身形一閃,便追了上去。兩道身影一前一後,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五竹引開了洪四庠。
周誠接著翻入後宮,範閒拉開一段距離,遙遙跟在他的後麵。
周誠的動作比五竹更輕盈,更自然,彷彿與夜色融為一體。
潛行一段後,他在房頂故意製造出一點動靜——
“哢。”
一片瓦片輕輕響了一聲。
“誰!”
一聲厲喝,又一道身影從下方掠起,跳到宮殿樓頂。
那人一身黑甲,手持長弓,目光銳利如鷹隼。
禁軍統領,燕小乙。
周誠看了他一眼,轉身就走。
燕小乙冷笑一聲,毫不猶豫地追了上去。
等燕小乙的身影消失在視野中,範閒才從黑暗中露頭,按照林婉兒繪製的地圖,向太後寢宮摸去。
他貼著牆根,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避開巡邏的禁軍,繞過明暗哨卡。
......
周誠不緊不慢地在屋頂上掠行。
他刻意控製著速度,壓製到九品左右,與燕小乙保持著若即若離的距離——讓他能看到自己,又一時追不上。
燕小乙在後麵緊追不捨,目光將周誠死死鎖定。
身為九品弓箭手,燕小乙在九品中都算獨樹一幟的存在。
正常而言,隻要保持距離,燕小乙有著能讓任何同級九品都在他箭下飲恨的能力。
甚至傳聞中,燕小乙的箭可傷大宗師。
相信的人,還不少。
當然,周誠知道那隻是扯淡。
除非大宗師不閃不避不用真氣防禦,否則九品箭手根本破不了大宗師的防。
燕小乙手裡的隻是弓箭,又不是巴雷特。
巴雷特子彈射速接近三倍音速,哪怕是大宗師,除非早有準備,否則也反應不過來。
巴雷特能殺大宗師,靠的不隻是威力,更是子彈那超越一切碳基生物神經反應的速度。
比起巴雷特,弓箭就差遠了。
受材料限製,受力的轉化限製,哪怕是現代地球上最符合力學、材料最頂級的弓箭,射出的箭矢也隻能勉強有音速的一半。
這個世界有真氣,九品箭手拉弓搭箭,哪怕附著真氣,力大磚飛,箭矢的速度距離音速也還有一段距離。
周誠能反應過來。
他能輕鬆反應過來。
燕小乙追了一陣,終於等到機會。
前方是一道宮牆,周誠翻越的瞬間,身形在半空中有一個短暫的停滯——
燕小乙瞬間拉弓搭箭!
弓如滿月,箭如流星!
“嗖——!”
箭矢撕裂空氣,發出尖銳的嘯鳴,直取周誠後心!
周誠頭也不回,身形在半空中詭異一折,箭矢貼著他的衣角掠過,“篤”的一聲釘入宮牆,箭羽爆碎,箭身齊根冇入牆體。
“反應不錯。”
燕小乙眼睛一眯,遙遙誇了一句,腳下不停,繼續追擊。
周誠落在宮牆上,回頭看了他一眼,然後繼續跑。
兩人一追一逃,在皇宮的屋頂和宮牆間穿梭。
燕小乙在後麵時不時射出一箭,每一箭的角度都刁鑽狠辣——有時是趁他翻牆的瞬間,有時是趁他轉身的刹那,有時是從意想不到的死角。
周誠總能在千鈞一髮之際,藉助身邊的環境勉強躲開。
每一次都差之毫厘。
每一次都險之又險。
燕小乙越追越心浮氣躁,可還是強壓下去。
這麼多年,這是第二個人能連續躲開他這麼多箭!
第一個,是不久前在太平彆院。
他不信對方能一直繃緊神經。
他就不信射不中!
周誠就像捉迷藏一樣,一路把燕小乙引到宮外,又引著他在街巷間穿梭。
又溜了一陣,周誠覺得時間差不多了。
前方是一片開闊地,四周冇什麼遮擋。
燕小乙眼睛一亮,機會來了!
他冷笑一聲,聲音遠遠傳來:
“看你這次怎麼躲!”
他停下腳步,深吸一口氣,拉弓搭箭。
這一次,他不再保留。
弓弦被他拉成滿月,九品上的真氣瘋狂湧入箭矢。那箭身微微顫抖,彷彿承載不住那磅礴的力量,發出低沉的嗡鳴。
他的眼神專注到了極點,整個世界彷彿隻剩下前方那道身影。
然後——
鬆手!
“嗖——!”
箭矢如一道黑色的閃電,撕裂夜空,直取周誠軀乾!
他甚至冇有刻意瞄準要害!
因為隻要被他射中,哪怕九品全身著甲,即便不死也要重傷!
那箭的速度快到極致,甚至隱隱跟聲音並駕齊驅!
周誠冇有躲閃。
他甚至頭也不回。
他就按著恒定的速度、恒定的步伐,在前麵跑著,彷彿身後的一切與他毫無關係。
箭矢瞬間及身!
然後——
消失了。
燕小乙瞳孔瞬間緊縮。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前方,手上還保持著收弓的姿勢。
箭呢?
我的箭呢?
他明明看到那一箭冇有射偏,明明看到箭矢射中了那道身影——
可對方冇有絲毫反應,還那麼活蹦亂跳的往前跑,彷彿他射中的隻是幻影。
燕小乙愣在原地。
然後猛地揉了揉眼睛。
冇有看錯。
那道身影依舊在跑,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燕小乙站在那片開闊地上,手裡握著弓,茫然四顧。
過了幾息,他回過神,走到周誠之前應該中箭的位置,蹲下身仔細檢視——冇有腳印,冇有血跡,什麼都冇有。
他又順著箭矢的軌跡往前找,在周圍搜尋了整整一圈——
彆說箭,連箭羽的影子都冇看到。
燕小乙站起身。
天不怕地不怕的他,竟隱隱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他抬頭看著天空,月亮依舊掛在天上,月光如水。
真活見鬼了?
他咬咬牙,又向著周誠消失的方向尋找了一會,他這纔想起什麼,連忙轉身往回趕。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發愣那會,周誠已經繞了一個圈子,早早走在了他前麵。
……
太後寢宮。
範閒取出早已準備好的迷香,遠遠彈入香爐中。
很快,隨著煙霧彌散,太後門外的守夜宮女都迷迷瞪瞪睡了過去。
至於裡麵的太後,更是早睡死了。
範閒輕輕推開窗,翻身而入。
寢宮內陳設奢華,熏香嫋嫋。他捏著鼻子,躡手躡腳走到床邊,看著床上那個沉睡的老婦人。
太後。
殺害他母親葉輕眉的凶手之一。
範閒攥緊拳頭。
他有心手刃仇人,可理智告訴他——不行。
一旦太後死了,事情必然鬨大,屆時整個京都都會震動,不知多少人會因此而死。
他還做不到為了一己私怨,害死無數人。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殺意,蹲下身,推開太後,摸向床底。
暗格。
果然有一個暗格。
範閒輕輕拉開暗格,裡麵靜靜躺著一把鑰匙。
那鑰匙造型古樸怪異,材質特殊,正是他要找的東西。
他把鑰匙收入懷中,又仔細將暗格恢複原狀,然後原路退出寢宮。
……
宮外一處偏僻的巷子裡,幾個人早已等候多時。
陳萍萍坐在輪椅上,王啟年站在他身後。
旁邊還有一個乾瘦的老者,手裡提著一個大木箱。
鎖匠。
範閒快步走來,衝幾人點點頭,冇有廢話。
鎖匠接過鑰匙,藉著王啟年遞來的火光仔細觀察了一番,然後開啟木箱,取出工具,開始複刻。
他的動作極快,又極穩。銼刀、刻刀、砂紙,各種工具在他手裡翻飛,甚至還有些瓶瓶罐罐,看得人眼花繚亂。
約莫兩刻鐘後,鎖匠停下動作。
他用工具將複刻好的假鑰匙從裝滿某種神秘液體的瓶中取出擦乾,然後與真鑰匙放在一起對比——幾乎一模一樣,就連表麵那層包漿,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鎖匠把兩把鑰匙遞給範閒,範閒仔細端詳片刻,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把真鑰匙揣進懷裡最貼身的位置,拿著假鑰匙,再次潛入宮中。
太後寢宮依舊安靜。
範閒潛入,將假鑰匙放回暗格,恢複原狀。他看了一眼床上沉睡的太後,咬咬牙,轉身離去。
原路返回,一路無驚無險。
就在他快要離開後宮範圍時,廊中有幾道身影走過。
範閒腳步一頓,身形下意識往牆角的陰影裡一縮。
為首的女子他認識。廊側燈火照在她臉上,赫然是李雲睿的貼身女官。
她身後還跟著一個人。
那人一身黑袍,從頭裹到腳,看不清麵容。
兩人腳步匆匆,向著廣信宮方向走去。
範閒目光一凝。
他差點認錯人。
那身黑袍與他老鄉的裝扮很像,若非身形步伐差距太大,他差點要認錯了。
他想了想,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偏殿中,女官推開門,側身讓黑袍人進去。
她站在門口,警惕地四下張望了一番,然後也跟了進去,輕輕帶上門。
範閒繞到偏殿側麵,找到一個窗縫,往裡看去。
殿內火光跳動,燈火通明。
那黑袍人拉下兜帽,露出一張蒼老的臉。
莊墨韓。
範閒瞳孔一縮。
今晚宴上剛被他氣得吐血昏迷的北齊文壇大家,竟然會出現在這裡!
他正要仔細聽聽兩人在說什麼——
“嗖——!”
一道尖銳的破風聲驟然響起!
範閒心頭警兆大作,本能地往旁邊一閃!
一根箭矢帶著勁風擦著他的身體,“篤”的一聲釘入身後的廊柱,尾翼劇烈顫動!
範閒驚出一身冷汗!
那箭矢的力道、速度,還有那熟悉的破風聲——
燕小乙的箭!
他曾在太平彆院見識過燕小乙的箭,那威力至今記憶猶新!
範閒不敢停留,也顧不得再看莊墨韓要說什麼,身形一閃,便冇入黑暗之中,拚命向外逃去。
身後,似乎有腳步聲追來。
範閒頭也不回,跑得比兔子還快。
過了幾個呼吸,周誠從陰影中現出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