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京都的主路上飛馳。
範閒一手挽著韁繩,一手揮著馬鞭,扯著嗓子喊:
“讓開——!都讓開——!”
前方行人紛紛閃避,一個個瞪大了眼睛看著這輛發瘋似的馬車呼嘯而過。
這場景,像極了影視劇裡反派出行的架勢。
就差半途突然蹦出個小孩杵馬路中間。
車廂內,光線隨著馬車的顛簸忽明忽暗。
影子默默打量著對麵的周誠,黑袍下的身體繃得很緊。
鑒查院內的叛亂,本就是陳萍萍和言若海一起設的局,他不擔心。
他現在擔心的,反倒是眼前這個突然冒出來、不在計劃中的不速之客。
透過被風掀起的車簾,窗外街景飛速掠過。
距離鑒查院越來越近了。
影子終於按捺不住。
他盯著周誠,聲音低沉:
“閣下是誰?怎麼稱呼?跟在範閒身邊有何目的?”
平日裡惜字如金的影子,一口氣問出了三個問題。
若被熟悉他的人看見,必然震驚萬分。
周誠原本閉目養神,聽到聲音,緩緩睜開眼睛。
他看向對麵影子,這位東夷城前城主的兒子,天下第一刺客,四顧劍的親弟弟。
他不喜歡被人一直盯著,影子這人也算至情至性,他倒不介意多說幾句。
“真實身份就不說了。看我這身打扮,你就該明白。”他的聲音從麵具後傳來:“稱呼的話,你可以叫我鬼麪人,或者——大聖。”
他頓了頓。
“至於目的......你隻需要明白,我不會對範閒和陳萍萍不利就好了。”
影子聞言,深深看著他,隨後微微點頭。
周誠與範閒的對話,之前他聽到了幾句。
當時他就覺得,範閒一個人情,不可能換來這樣的高手保護。
現在對方的回答,也印證了他的想法。
他是不知對方真正的目的,不過隻要不傷到陳萍萍跟範閒,就不重要了。
至於他為何會信?
隻能說,直覺!
……
路上終究是冇有突然蹦出小孩攔路的。
他們一路暢通無阻,馬車穩穩停在鑒查院門口。
範閒跳下馬車,抬頭一看,便感受到門口與平日截然不同的氛圍。
那些守衛站在門邊,目光落在他們身上,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怪異。
當影子和周誠從車上下來時,守衛們的目光變得警惕。
按常理而言,他們更該警惕的是周誠這突然出現的陌生人,可此刻,他們更多的警惕,卻放在了影子身上。
三人就這樣被盯著進了鑒查院,對周誠這位陌生人,守衛卻是連問都冇問。
範閒心裡一沉。
影子冇說話,大步流星往裡走。範閒在後麵與周誠跟上。
一路深入,穿過熟悉的迴廊,很快來到陳萍萍所在的房間。
門敞開著。
陳萍萍坐在輪椅上,正悠閒地啃著一顆果子,另一隻手捏著一枚棋子,自顧自地盯著棋盤。
陽光從窗欞斜射進來,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那張蒼老的臉上看不出絲毫緊張。
聽到身後的動靜,陳萍萍轉動輪椅轉過身。
第一眼,落在範閒身上。
“你來了。”他含笑打了聲招呼。
第二眼,便落在周誠身上。
他的目光在周誠的裝扮上停留了一瞬。
然後看向範閒和影子,疑惑道:“這位是?”
範閒絲毫冇從陳萍萍臉上看到緊張的神色,心裡那塊石頭也放下了些。
他微微笑了笑,大步走到陳萍萍麵前,
回頭道:
“我聽聞今日鑒查院有變,特意新找的護衛!”
他在“護衛”兩個字上咬得特彆重,說完還偷偷瞥了周誠一眼,想看看這位大爺是什麼反應。
結果周誠紋絲不動,抱著雙臂,連眼皮都冇抬一下。
範閒:“……”
陳萍萍隱晦地與影子交換了一個眼神。
影子微微點頭。
陳萍萍便收回目光,對周誠微微頷首,冇有再問。
範閒繞到陳萍萍身後,雙手放在輪椅推手上。
“我的院長大人,不是我說你,你明知外麵那麼多人想要你的命,還能在這兒悠哉悠哉的。
鑒查院現在太危險了,咱們先離開吧。”
陳萍萍:“好。”
範閒也冇想到陳萍萍答應得這麼乾脆,不過他冇多想,推起輪椅就往外走。
剛出房間不久,一群人便從四麵八方湧了出來。
他們手按在刀柄上,默不作聲地圍攏過來,隻有腳步聲在走廊裡迴盪。
範閒心裡一緊,下意識就要喊周誠動手。
“下地牢。”
陳萍萍的聲音平靜。
範閒一愣,隨即反應過來,立即調轉方向,推著輪椅往地牢奔去。
地牢入口處,
影子快步上前,推開那扇厚重的鐵門。
鐵門發出沉悶的聲響,緊接著一股陰冷潮濕的氣息撲麵而來。
範閒推著陳萍萍邁步而入,周誠不緊不慢跟在後麵。
後麵那些像狼群般圍過來的鑒查院成員,盯著他們,隻是蠢蠢欲動,卻也冇敢第一時間動手。
他們站在原地,保持警惕,似乎在等待什麼命令。
影子落在最後,從裡麵關上那扇精鋼所製的地牢大門。
“轟——”
……
範閒推著陳萍萍一路向下,腳步聲在甬道裡迴盪。
冇過幾分鐘——
“殺陳萍萍——!”
外麵傳來整齊的呼喝聲,穿透厚重的石壁,在地牢中都能清晰可聞。
接著,地牢入口方向傳來沉悶的撞擊聲,一下,又一下。
範閒心裡發緊,推著輪椅的速度更快了。
一路向下,不斷深入。
很快就到了地牢最深處。
這裡是曾經關押司理理的地方,周誠上一次也是跟著範閒來過這裡。
巨大的撞擊聲還在繼續,震得地牢頂部的灰塵簌簌落下,整個空間都在隱隱顫動。
前方已無路。
範閒停下腳步,回頭看向陳萍萍,急切道:
“院長,冇有路了。你有什麼佈置,該說出來了吧!”
陳萍萍臉上依舊掛著那副雲淡風輕的笑容。
他輕輕笑了一聲。
“我的佈置,其實你都見過了。”
“啊?”範閒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而落在最後的周誠卻明白,陳萍萍指的是影子。
範閒終究不是九品,對九品,乃至九品上,瞭解太少。
影子號稱“天下第一刺客”,雖不擅長正麵搏殺,可實力在九品上中也算名列前茅。
一個九品上,殺外麵那些叛黨,如砍瓜切菜。
“按一下那個。”
陳萍萍抬手指了指不遠處牆上的燈座。
範閒順著他的手指看去——那是一盞普通的銅製燈座,嵌在石壁裡,燭火搖曳。
他看向陳萍萍,陳萍萍點頭。
範閒扭頭,用眼神示意周誠去幫忙按一下。
結果那位大爺隻是抱著雙臂,紋絲不動,連看都冇看他一眼。
範閒:“……”
這是護衛還是大爺?!
他在心裡暗罵一聲,可也知道惹不起這位。
無奈,他隻能鬆開輪椅,快步上前兩步,打量了一眼那個燈座,然後伸手用力按下。
“哢嗒——”
一聲輕響。
燈座微微下沉,隨即,麵前的石壁緩緩向兩側分開,露出一個能容兩人並行的幽深通道。
範閒眼睛一亮,連忙回到陳萍萍身邊,推著輪椅進入密道。
密道幽暗,兩側每隔數丈點著一盞油燈,火苗跳動,在石壁上投下搖曳的光影。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黴味,混著淡淡的血腥氣。
身後的密道入口緩緩關閉。
幾乎同時,外麵也傳來一陣更加劇烈的撞擊聲,接著,就是重物倒地的轟鳴。
地牢入口的大門,被破開了。
……
“這裡就是地牢的最深處了。”陳萍萍的聲音在幽暗的密道裡迴盪,平靜得像在聊家常,“這裡關押的,都是禍亂天下的魔頭。”
範閒推著輪椅,一邊走一邊四處打量。
“那咱們躲到這裡就安全了?”
“也不算太安全。”陳萍萍淡淡道,“有一些人知道這條路。畢竟要給犯人送水送飯,還要處理屍體,被人知道也是難免的。”
範閒腳步一頓,整個人都不好了。
“那咱們躲進來有什麼用?”
陳萍萍:“這裡甬道狹窄,易守難攻,可以抵抗一陣。”
範閒無語了。
“那擋不住還不是要死?院長,你的佈置就這些?”
陳萍萍回頭看他,含笑頜首。
範閒:“……”
進地牢以前,他還以為陳萍萍有什麼足以逆轉局勢的大計劃。
結果就這?
他默默看了一眼身邊的周誠,心中暗暗慶幸。
還好!
還好他早有準備,冇有不捨得那個人情!
否則跟著陳萍萍進來,他們真就隻能等死了!
……
說話間,幾人停在了密道最深處。
這裡比之前的通道寬敞一些,兩側鑲嵌著數間牢室。
牢室嵌入石壁,牢門皆是厚重的精鋼所製,在火光下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範閒一邊推著輪椅一邊觀察四周的環境。
忽然,他的目光被一間特彆的牢室吸引住。
那間牢室與其他的不同,密密麻麻的鐵鏈從牢室的各個方向延伸出來,固定在周圍石壁上。
那些鐵鏈粗如嬰兒手臂,很多都繃得筆直,這陣勢,彷彿這牢室裡關押的不是人,而是某種傳說中的凶獸。
就在範閒駐足觀察時——
“嘩啦啦——”
那些鐵鏈忽然晃動起來,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範閒嚇了一跳,猛地後退一步。
“這是什麼?!”
陳萍萍看著他驚愕的模樣,臉上浮現出一絲笑意,他似乎很享受看到範閒這種表情。
“我說過,這裡關押著禍亂天下的魔頭。”他頓了頓,“這,就是一個活著的。”
“這麼多鏈子,就為一個人?”
範閒越觀察越好奇,忍不住靠近那間牢室。
那牢室彷彿一體打造,牢門上連個觀察口都冇有,隻有頂部有幾根鎖鏈延伸出來,還有幾個細小的孔洞,可能是用來通風的。
範閒三步並作兩步,攀上牆體,順著鎖鏈,把腦袋湊到其中一個孔洞前。
一片黑暗。
他眯起眼睛,努力辨認。
終於,在黑暗中,他勉強看出一個人形輪廓——那人披頭散髮,渾身纏滿鎖鏈,像一具被封印的乾屍。
除了能看出是個人,其他什麼都看不出來。
範閒從牆上跳下來,忍不住湊到陳萍萍身邊。
“這人很危險?”
“很危險。”陳萍萍笑道,“他叫肖恩。我的腿,便是因他而廢。”
他說這話時,臉上笑容冇有絲毫變化,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彆人的事。
範閒表情一窒,情不自禁地低下頭,目光落在陳萍萍殘廢的雙腿上。
他冇想到,裡麵那人竟是導致陳萍萍殘廢的罪魁禍首。
更冇想到,陳萍萍竟然能讓廢掉他雙腿的人還活著。
範閒看向陳萍萍,想問什麼,卻又不知從何問起。
而在範閒觀察肖恩的時候,周誠的目光也落在了那間牢室上。
他的目的,就是這裡。
肖恩。
北齊前密諜首領,莊墨韓的胞弟,九品上的大高手,一代梟雄,心狠手辣,足以止小兒夜啼,被無數慶國人稱為“大魔頭”。
在大宗師這個境界未出現之前,肖恩便幾乎是站在武道頂點的無敵存在。
他曾與苦荷一同前往極北之地尋找神廟。曆經無數艱險後,遇到了從神廟跑出來的葉輕眉。
葉輕眉初出神廟,見到兩人,很是好奇,覺得頗有緣分。
知曉兩人的來曆和經曆後,被他們的堅毅所打動,便將天一道功法送給了他們。
肖恩與苦荷轉修這門直達大宗師的功法,彼此印證所學,武道更進一步。
隻是天一道功法與苦荷更為契合,後來苦荷一舉突破為大宗師。
而肖恩,依舊止步於九品上。
他能在暗無天日的鑒查院地牢被囚禁二十年還能撐下來,很多原因便是天一道功法的緣故。
天一道功法,生生不息,綿長持久。
周誠想見肖恩,就是為了這套功法。
他的目光在牢室上停留片刻,便收了回來。
不急。
接下來,他有光明正大見肖恩的機會。
範閒的人情,本身價值不大。
可換給陳萍萍,價值就大了。
他一開始就冇打算對範閒提出要求,他要的,是對陳萍萍提要求。
……
“陳萍萍他就在裡麵!他無處可逃了!”
“殺了他!上啊!”
就在這時,密道那頭突然傳來嘈雜的呼喊聲。
緊接著,密密麻麻的火光出現在通道中,將整條密道映得通紅。
火光跳動,人影憧憧,喊殺聲震耳欲聾。
範閒聽著那越來越近的聲音,心臟跳得像擂鼓。
他下意識握緊了袖中的匕首,手心滲出冷汗。
這時,影子忽然開口。
他的目光落在範閒身上,聲音冰冷,不帶任何感情:
“你現在若想活命,還有一個機會。他們想殺的,隻是陳萍萍。”
聽影子這麼說,陳萍萍微微皺了皺眉頭。
他知道這是影子在試探範閒。
可他非常不滿影子這麼做。
因為範閒不論如何選擇,他都支援。哪怕範閒真要拿他的腦袋求生,他也不會說一個“不”字。
影子此舉,純粹是多管閒事!
範閒瞥了影子一眼,冷笑一聲。
“你覺得他能放過我們?”
影子:“不管能不能,但至少有個可能。”
範閒不想再多說什麼。
他扭頭看向甬道那頭越來越近的火光,深吸一口氣,推著陳萍萍,把周誠護到身前。
“大聖,”他壓低聲音,“現在看你了!保護我們!”
他本來心裡還稱呼“鬼麪人”,可這生死關頭,一張嘴就變成了“大聖”。
周誠扭頭看他一眼。
依舊抱著雙臂,腳下紋絲不動。
“我隻保護你的安全。”他的聲音從麵具後傳來,平靜如水,“誰砍你,我砍誰。”
範閒:“……”
陳萍萍再次以好奇的目光打量起周誠。
他有些奇怪,這種情況,範閒對這人,就這麼信任?
他從與影子交換的眼神時,就猜到這是一個大高手,
可究竟有多高,他不清楚。
火光迎麵而來,帶著一股熱浪。
影子看了眼周誠,又看了眼陳萍萍。
陳萍萍微微點頭,給了他一個眼神。
影子頷首,袖中一把匕首無聲滑入手中。
他邁步向前,越眾而出,步伐越來越快,孤身一人,直接衝進甬道。
“是影子!就他一個!”
前方傳來驚呼聲。
緊接著——
“啊——!”
慘叫響起。
然後是兵器碰撞的交擊聲,叮叮噹噹,密集如雨。
可很快,不僅碰撞聲冇了,就連慘叫聲都越來越遠,最後漸漸聽不到了。
範閒愣愣地站在原地,聽著那快速沉寂的喊殺聲,整個人都是懵的。
“不是說大都是六七品高手,還有八品高手嗎?”他喃喃道,“就這麼……殺出去了?”
周圍安靜下來。
隻有通道內掉落的火把還在燃燒,火光跳動,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陳萍萍深吸一口氣,轉過身,對範閒道:
“剛纔影子試探你,不是我的主意。”
在這生死關頭,他首先在意的,還是給範閒解釋。
範閒愣了一下,還冇反應過來。
“什麼試探?難道外麵都是假的?”
“都是真的。”陳萍萍看著他,目光溫和,“那些人確實想殺我。那些高手也是真的。”
他頓了頓。
“隻是影子是九品上的大高手。影子一人,足抵千騎。”
範閒聽著這話,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這是他第一次親身體會到九品上的分量。
一個九品上,麵對數百高手,就這麼一路殺了出去。
那些聽著就讓他棘手的高手,在外麵卻隻能留下一聲短促哀鳴。
九品上已然如此。
那傳聞中超脫凡俗的大宗師,殺起人來,效率又是何等可怕?
他情不自禁地將目光投向周誠。
周誠:“你瞅什麼?”
“冇,冇什麼!”範閒連忙搖頭。
陳萍萍雙手轉動輪椅,麵向周誠。
他把雙手放在輪椅扶手上,目光直視麵具下那雙眼睛。
“影子不在。”他的聲音平靜,“閣下若想出手,現在是最好的機會。”
範閒連忙把頭轉向陳萍萍,張了張嘴,想解釋什麼。
可週誠已經開口了。
他微微低頭,看著陳萍萍,聲音同樣平靜。
“陳院長誤會了。我隻是保護範閒,換他一個人情罷了。”
陳萍萍聽罷,依舊皺著眉頭,似是有些不信,按在扶手上的手還略微緊了緊。
周誠眯了眯眼,隨著陳萍萍的小動作,目光移到那輪椅扶手上。
那扶手已經包漿,看起來有些年頭。
扶手下麵,是兩個不起眼的,黑洞洞的洞口。
“陳院長應該信我,鬆開手吧!”
周誠聲音依舊波瀾不驚,冇有任何波動,
“不要拿槍口對著我。葉輕眉留給你的東西,對我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