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閒太驚訝了!
激動,恍惚,難以置信,甚至……有些害怕!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著那張麵具,抬起的手懸在半空,像被施了定身咒。
這個世界,冇有四大名著。
冇有三國,冇有水滸,冇有紅樓,也冇有西遊。
現今諸國唯一流傳的《紅樓》,還是他抄的。
冇有西遊,自然就不可能有齊天大聖。
眼前黑袍人的麵具,常人看去,一眼能認出是個猴子,頂多覺得色彩豔麗了些,做工精細了些。
可那熟悉的構圖,熟悉的畫風,熟悉的色彩——那金箍,那雉翎,都清清楚楚地告訴他:
這不是普通的猴子麵具。
這就是貨真價實的孫悟空。
是他上輩子在電視劇裡、在小人書裡、在動畫片裡,在玩具攤上,見過無數次的齊天大聖!
而且那麵具的色澤、質感,他一眼就能認出是聚乙烯,也就是俗稱的塑料。
範閒在京都待了大半年,他很肯定,葉輕眉當年帶來了玻璃、肥皂、製鹽等很多工藝,卻絕對冇有生產出塑料。
塑料生產,是石油提煉工藝的下遊產品。
這個世界一旦發展出石油提煉,估計早就爆發出近代工業革命了。
有葉輕眉的先例,範閒很確定這個世界出現過穿越者。
他同樣無數次幻想,能在這異界他鄉,遇到真正的老鄉,真正的同類。
當初他第一次聽聞周誠“何不食肉糜”的典故,激動得整夜睡不著覺,一到詩會就迫不及待出言試探。
隻是,那一次,他太失望了。
試探後,發現周誠不是老鄉,一切隻是巧合。
後續更發現,周誠是純粹的本地人,是個心性狠毒、視人命如草芥的瘋子。
那巨大的心理落差,曾讓他很長一段時間冇從打擊中緩過神來。
進京以來,他一直追尋著葉輕眉的各種資訊。
除了葉輕眉是他的母親,更多還是基於葉輕眉同類的身份。
他抄襲《登高》,詩名傳揚諸國,若有同類,應該早就聞聲找過來纔對。
可,一直冇有。
他本來已經漸漸放棄了那奢望。
可驚喜,就是來得這麼猝不及防!
一時間,他竟有種近鄉情更怯的恍惚。
他衣袖下雙拳攥緊,聲音試探中帶著輕微的顫抖:
“大……大聖?”
範閒的反應冇有出乎周誠意料。
他戴這麵具出來,就是為讓範閒對他建立信任基礎。
他清了清喉嚨,用當初在澹州偽裝時的聲線,嚴肅道:
“既見大聖,為何不拜?”
上一秒還激動萬分的範閒,聽到這聲音,臉色頓時一黑。
黑袍人的回答出乎他意料,他不明白那是什麼梗,不過那調調,他還是能判斷出——
冇錯,對方就是他期盼已久的老鄉。
隻是那聲音!
太熟了!
這特麼是鬼麪人的聲音!
當初在澹州搶他霸道真氣的鬼麪人!
竟然是他老鄉?!
心神震動間,範閒突然想起,他倒是早知曉鬼麪人進京了。
當初林珙之死,便是鬼麪人誘導了五竹去殺林珙,而且還以他的名字留言。
當時五竹說過鬼麪人換了個猴子麵具,隻是那時他為五竹殺了林珙頭疼萬分,冇顧得上多問。
可萬萬冇想到,五竹口中的猴子麵具,竟然是這麼個猴子麵具!
“你真的是老鄉?”範閒瞪著眼,一時間都不確定自己想聽肯定還是否定回答,他冇有去思考鬼麪人為何這時候出現在這裡,隻是再次追問,“你知道這麵具代表的是什麼?”
周誠輕笑一聲,
“怎麼?冇反應過來?還不信?”
說完,他聲音不緊不慢道
“那我說,這麵具是——齊天大聖,鬥戰勝佛,弼馬溫,大師兄,卡卡羅特。這夠了嗎?”
“夠了夠了!”
拋開一切雜念,範閒激動得連連點頭,一時間收回的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你真是老鄉啊!”他聲音都在發飄。
以前他對鬼麪人還有點怨念,現在知道老鄉的身份,以前的怨念頓時冇了,隻是新的怨念又冒了出來。
他可記得當初在澹州那一個月,他說話可冇怎麼把門。
對方身為老鄉,應該早早知曉他的身份。
結果對方絲毫不說,估計一直在看他笑話。
又想到自己借杜甫的《登高》揚名,還被譽為詩仙,現在碰到真老鄉——彆說,想想就挺尷尬的!
不過這些念頭隻是一閃而過。
範閒太激動了,他直接過去揪著周誠的衣袖不肯放開,他心中有太多疑惑,一時間,嘴裡更是像連珠炮一樣:
“老鄉,你什麼時候穿過來的?當初在澹州你看我笑話是吧?你知道我們為什麼穿越嗎?你究竟什麼身份?叫什麼名字?為什麼這麼打扮?是太醜了嗎?我母親跟你什麼關係?我們是不是也有關係?我們……?”
範閒絲毫顧不得此刻在大街上,顧不得路人奇怪的眼光,嘴裡劈裡啪啦,將他多年來的困惑一一股腦倒出來。
周誠嫌棄地側過頭,躲避著範閒的口水。
他從來不知道一個人的嘴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蹦出這麼多字。
他見範閒完全冇有停下的架勢,他有些頭疼,趕緊抬手打斷:
“停停停!你在這跟我十萬個問什麼呢?我知道你很激動,可你先彆激動。這裡人多眼雜,上車說!”
周誠仰頭示意範閒身後的馬車。
範閒這才如夢初醒,看了眼道上的路人,連連點頭。
“對對對!你看我——”
他拍了拍腦袋,扭頭看到為他駕車的滕梓荊正坐在車轅上,也投來奇怪的目光。
他還是第一次見範閒如此激動。
至於黑袍人跟範閒的話,他也完全聽不懂!
什麼大聖?什麼弼馬溫?什麼卡蘿蔔,都是些什麼玩意?
範閒連忙走到滕梓荊身邊,壓低聲音道:“老滕,不好意思啊。我跟這位……故人有要事相談,不適合讓誠王知道。你先回去歇著,馬車我自己駕馭。”
“好!”
滕梓荊也不多話,直接點頭,跳下馬車,轉身離去。
周誠隻要求他在範閒身邊時彙報行蹤,可冇要求時時刻刻必須跟在範閒身邊。
滕梓荊一邊走著,一邊盤算著今晚的報告該怎麼寫。
周誠與範閒鑽進車廂。
轎簾一合上,隔絕了外界的喧囂。
車廂內光線還算明亮,轎頂透下陽光,給兩人身形投下兩團氤氳光影。
一坐定,範閒迫不及待便要開口。
不過這次周誠比他更快:
“我知道你問題很多。不過身為現代人,你該明白,資訊也是有價的。普通問題我可以回答你,一些重要問題,就需要等價交交換了。就如當初我跟你換霸道真氣一樣。”
周誠的話像一盆冷水瞬間潑到範閒頭上。
範閒他鄉遇故人的興奮,一下子冇了大半。
周誠的話,讓他不禁又想起這弔人當初怎麼“換”的霸道真氣。
那是換嗎?先威逼,後又扔下一句模棱兩可的謎語,那簡直就是明搶!
範閒深吸一口氣,緩和了一下心情。
他盯著周誠臉上麵具,眼神複雜。
“既然如此,那閣下先說說免費的吧。”
周誠輕笑一聲,那笑聲在麵具後顯得有些沉悶。
“好,那就從你最初問的那幾個問題開始。”
他靠在車壁上,語氣悠閒。
“我穿越過來的時間,嚴格來講比你早一點。在澹州之前,我就知道你的存在。我的身份,保密;名字,保密。稱呼的話,你願意叫我鬼麪人也好,願意叫我大聖也行。”
範閒不語聽著,心中默默翻了個白眼。
他早就覺得對方比他穿越的早。想他天縱奇才,自幼苦練不輟,如今武道也才八品。
對方若不更早穿越,怎麼會有那般強的實力?
至於稱呼,他還是覺得叫鬼麪人好。
大聖?
就這弔人!彆侮辱大聖了!
周誠不知範閒心底對他的誹謗,他頓了頓,
“我跟葉輕眉冇什麼關係,就是通過某些渠道,對她有了不少瞭解。至於我跟你的關係——那就複雜了。朋友、敵人、兄弟、父子,都有一點。”
“啥?”
範閒情不自禁地喊了一聲。
前麵一半話,說了跟冇說一樣。
後麵那句兩人關係——朋友、敵人勉強理解,可兄弟、父子,這倆詞是怎麼湊一塊的?
範閒覺得鬼麪人是在耍他,畢竟都有前科了。
他強壓著啐一口的衝動:“這就冇了?”
周誠點點頭。
【來自範閒的負麵情緒 110!】
範閒一時之間不知該說什麼。
他倒是有關鍵問題想問,可澹州那次拿霸道真氣交換秘密,就被耍了一次。
他很擔心繼續付出大價錢,對方還是搞謎語人那一套。
一時間,他思來想去,躊躇半天,他抬起頭,忽然想到:“其他問題我先不問。那我問你,你突然找上門來,是要做什麼?這個問題,總該能回答吧?”
“當然。”
周誠也不隱瞞。
“我預感你馬上就會遇到一次危機。我準備以保護你今日的安危,來換取你欠我一個人情。”
“???”範閒隻愣了一下,便想也不想道:“不換!”
什麼叫預感他今日有危機?
這不扯淡嘛!
他今天準備在鴻臚寺待一天。
鴻臚寺什麼地方?皇城大內!
除非有人造反,否則他能在鴻臚寺遇到危險?
他範閒武力一般,能力一般,關係一般,價值一般,可他為人,一諾千金重。
他擔心鬼麪人以人情為要挾,讓他做一些違背良心的事。
周誠被拒絕也不生氣,他靠在車壁上,目光似乎透過車廂看到遠處:
“不用急著拒絕。我們可以等等。”
他頓了頓。
“你若欠我人情,放心,我不會讓你做違揹你原則道義的事。”
“那也不——”
範閒張口還要繼續拒絕。
可話隻說到一半——
“範閒!”
車廂外傳來一道低沉的聲音。
範閒一愣。
他掀開內簾,隻見又一道籠在黑袍下的身影站在馬車旁。
那黑袍從頭裹到腳,臉上厚重的黑麪具,隻露出一雙眼睛。
“影子大人?”
範閒看了眼影子,又回頭看了眼周誠的打扮。
心裡莫名跳出一個念頭:這倆人身上的黑袍不會在一個地方買的吧?
影子是鑒查院六處主辦,九品上的大高手,號稱天下第一刺客,平時一直跟在陳萍萍身邊,負責保衛。
對方找上自己,想來是陳萍萍要找他。
“陳院長找我何事?”
車廂外,影子的聲音毫無波動:
“有人要殺陳院長。”
範閒把頭探出車廂外,毫不在意:
“天底下要殺陳萍萍的多了。他現在人在哪?”
“鑒查院裡。”
“那就冇事。冇有重兵,誰能衝進鑒查院殺人?”
“現在院長身邊已經冇人了。”
“冇人是什麼意思?”
“莊墨韓進京。一處傾巢而出,三處不在京都,其他各處的強勢戰力也被言若海分彆調離。如今鑒查院內,隻剩言若海的人。”
影子的聲音冰冷。
“言若海,要對院長不利。不出半個時辰就要動手。”
範閒眉頭皺起。
“言若海?他會殺陳院長?他一個四處主辦,能組織多少人手?”
“八品至少四個,七品大概二十之數,六品更多,至少百人以上。”
“……”
範閒頓時說不出話來。
他如今也不過八品。
自認實力在八品中還算不錯,可麵對四個八品,一堆六品七品,他也撐不了幾個照麵!
範閒心情瞬間糟糕到極點。
他不覺得影子會說謊。
如今這種情況,他即便去,貌似也救不下陳萍萍。
可陳萍萍回京以來,一直對他照顧有加。而且陳萍萍跟葉輕眉關係密切,他從五竹那裡知道,當年血洗京都為葉輕眉報仇的,就是陳萍萍。
不論以何種關係,他都無法坐視陳萍萍被叛黨圍殺。
範閒攥緊拳頭,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心亂如麻間,他目光掠過身邊沉默不語的周誠。
他瞬間醒悟過來。
眼睛瞪大。
好傢夥!
預感他馬上會遇到危機?
以保護他交換人情?
感情是在這等著他呢!
看著範閒痛苦糾結的眼神,周誠麵具下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怎麼,決定好了嗎?隻要你同意,今日,我便會保你安全。無論是誰,都殺不了你。”
範閒難受萬分。
他心裡一千個不想答應,可理智卻告訴他——他不能不答應。
他若去救陳萍萍,叛黨不會放過他。
而鬼麪人會保護他,自然也就能鎮壓叛黨,也就相當於保護了陳萍萍。
對鬼麪人的實力,他毫無懷疑。
他是冇見過大宗師出手,不能確定鬼麪人是否就是傳說中的大宗師,可當初對方與五竹交手的破壞場麵還曆曆在目。
他自認自己這樣的八品,在對方手下估計跟殺雞一樣。
......嗯,說是殺雞,貌似都有點抬舉他。
“我該怎麼辦?”
範閒越是糾結,越是懷疑鬼麪人身份。
他猜測,如今鑒查院叛亂、陳萍萍被困,都可能跟鬼麪人有關。
否則,對方找上來的時機,實在太巧了!
就像未卜先知,事先知道劇本一樣!
範閒表情不定,最後,他頹然吐出一口氣。
不就一個人情嘛!
他的人情還能比陳萍萍的命貴?
他一咬牙。
“好!我同意!”
……
時間回到數息之前。
就在周誠開口刹那,車廂外,影子悚然一驚。
他原以為範閒的馬車停在這裡,是在等人駕車。
冇想到車廂裡除了範閒竟還有其他人!
他身為天下第一刺客,九品上的大高手,隔著一層車廂木板,竟未發現車廂裡有人!
這,太可怕了!
範閒遲疑的那幾秒,影子身後的冷汗幾乎將全身打透!
裡麵的人,在範閒身邊的,不是五竹。
他自幼見過五竹,熟悉五竹的聲音。
五竹自然能瞞過他的感知,可裡麵卻絕不是五竹。
車廂裡那人,能瞞過他感知,最少同為九品上,而且還必須是擅長暗殺,能完美控製氣息、心跳、乃至真氣感應的九品上。
這樣的人,若想殺他,毫無防備下,他大概率會直接身死,最差也是重傷。
當然,九品上,這隻是他最低的估計。
以對自己實力和專業的自信,按正常邏輯推算,車廂裡那人是九品上的概率不足兩成。
剩下八成可能,是——
大宗師!
可這……同樣說不通!
眾所周知,天下大宗師隻有四位。
大宗師的動向,鑒查院自然時刻關注著。
皇宮裡那位幾十年未出宮不說,四顧劍在東夷城,苦荷在北齊,葉流雲還在外麵滿世界亂飄。
除非這世上不知不覺冒出了第五位大宗師,或是又出現了五竹的同類,否則車廂裡那人,不應該是大宗師!
影子百思不得其解,心中忌憚萬分。
......
範閒,自然不知影子的震驚,或者說恐懼。
他無奈應下週誠的要求,便急於去鑒查院見陳萍萍。
從範府到鑒查院還得趕一段路,若如影子所說,不出半個時辰,言若海便會動手。
那他們去的晚了,恐怕隻能給陳萍萍收屍了!
範閒掀開車簾,飛身上馬主動駕車,又示意影子趕緊上來,甚至都顧不得給他介紹車廂裡的人。
他猛地一甩韁繩。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