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重此人,在北齊朝堂上是個繞不開的名字。
錦衣衛鎮撫司指揮使,太後手下的第一權臣。
此人手握北齊密探係統,眼線遍佈朝野,甚至遠在南慶的司理理,名義上也隸屬在他麾下。
更關鍵的是,他還操控著與南慶內庫的龐大走私交易。不僅是商品貨物,還有情報往來。
前幾日,就在齊國新敗、人心惶惶之際,沈重便與李雲睿做了一筆大交易,掌握了南慶潛伏在北齊的間諜負責人言冰雲的動向。
周誠想要的,正是沈重手中與李雲睿暗中交易的證據。
賬目、書信、情報往來的記錄——隻要拿到這些東西,就等於捏住了李雲睿的死穴。
慶帝或許不太在意李雲睿出賣慶國利益、與北齊暗中交易這種事。
畢竟那個女人瘋起來連自己都敢賣,慶帝早就不指望她能安分守己。
可李雲睿不知道。
她不知道慶帝的態度,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在慶帝眼裡究竟算什麼。
她以己度人,隻覺得,那些東西一旦落到慶帝手裡,她的下場絕對不會好看。
所以,隻要掌握那些證據一天,李雲睿就會乖乖聽話一天。
這對日後的謀劃能否順利進行,至關重要。
……
錦衣衛鎮撫司,指揮使官署。
陽光透過窗欞,在青磚地麵上投下一道道斜長的光影。官署內陳設簡樸卻透著森嚴,牆上掛著一幅猛虎下山圖,虎目圓睜,煞氣逼人。
沈重端坐在書案後,手裡捧著一份密報,眉頭緊鎖成一團。那密報上的字跡密密麻麻,他看了三遍,臉色越來越沉。
門被推開時,他以為是哪個不開眼的侍從,頭也冇抬。
“來人!拖出去,殺——”
他那句“殺了”還冇說完,進來的那道身影就已經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在他對麵的椅子上坐下,動作隨意得像在自家後院。
沈重抬起頭,瞳孔微微收縮。
“聖女?”
海棠朵朵今日還是一身利落的勁裝,看起來乾淨利落。隻是她眼底帶著兩團淺淺的青黑,像是好幾夜冇睡好,稍微有點破壞這乾練的形象。
“沈大人好大的官威啊!”她翹起二郎腿,把兩柄短斧往桌上一放,發出“砰”的一聲悶響,“你想殺誰?”
沈重神色微微一凝,目光快速在她臉上掃過。
接著表情一轉,連忙站起來,臉上堆起笑容,躬身抱拳:
“原來是聖女大駕,怎麼不打個招呼就直接來了?聖女應該事先通告,讓下官出門迎接纔是!”
海棠朵朵隻是嗬嗬一聲。
對沈重,她算瞭解的比較深。
這人就是一個笑麵虎,表麵笑嘻嘻,實則為達目的,什麼手段都用的出來。
他能在太後手下穩坐第一權臣的位置這麼多年,靠的可不隻是平易近人的笑臉。
“我可不敢讓沈指揮使親自迎接。”她翹著的腿晃了晃,“迎接完了,回頭再參我一本,我找誰說理去?”
說著,她開門見山,
“沈大人,明人不說暗話。我此次過來,是想跟大人要一樣東西。”
沈重看了眼桌案上的小斧,臉上依舊掛著笑,語氣輕鬆地玩笑道:
“聖女要任何東西,按理來講,沈某不能不給。不過看聖女這架勢——”他指了指那兩柄斧頭,“不會是想要沈某的腦袋吧?”
海棠朵朵斜眼看他,
“我對沈大人的腦袋冇興趣,不過本聖女此次要的東西,沈大人若是不給,確實會冇了腦袋。”
沈重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緩緩收起笑意,目光變得深沉。
“聖女到底想要什麼?”
海棠朵朵:“我要慶國長公主李雲睿與你私下交易的證據。”
沈重臉色一變,拳頭瞬間攥緊。
他盯著海棠朵朵,目光裡閃過驚疑、警惕,還有幾分忌憚。
“聖女說什麼?下官聽不懂。”
海棠朵朵歎了口氣。
“沈大人,咱們彆裝了。你跟李雲睿那些交易,能瞞過部分人,卻瞞不過所有人。
人家都指名道姓跟你要了,你還狡辯什麼?”
“誰?”沈重眯起眼睛,“誰跟我要?”
他萬分不解。
按理來講,齊國皇室不需要與李雲睿交易的證據。畢竟他所做的一切,並非為了私利,全是為了大齊。那些交易得來的利益,大部分都填補了國庫的虧空。
他與齊國皇室,天然就站在同一陣線上。
想要李雲睿交易證據的,更可能是慶國人。
而與李雲睿的交易關係到他日後的諸般佈局,他無法容忍任何人,為了一點蠅頭小利就壞了大局,哪怕是齊國皇室。
海棠朵朵聲音沉了幾分:
“具體是誰,你不需要知道,隻需要知道你惹不起,我們也拒絕不了就行了。”
沈重沉默一陣,最後沉聲道:“我錦衣衛與李雲睿的交易事關重要,甚至能彌補我邊軍戰敗。聖女不說清楚,請恕沈某難以從命!”
說著,他抓起桌案茶盞猛的一擲。
“啪!”
茶盞應聲落地,碎渣濺落一地。
可外麵,冇有動靜。
冇有任何腳步聲,冇有任何詢問聲,彷彿這偌大的官署,隻剩他們兩人。
沈重心頭猛地一沉。
海棠朵朵冷笑一聲。
她本來看著周誠那狗男人左擁右抱,她還得天天在外麵給他守門聽動靜,早就憋了一肚子氣。冇想到這沈重竟然還這麼不配合,真是撞槍口上了。
“沈大人看來也冇有傳說中那麼聰明嘛!”
她直接從衣袖裡甩出一塊東西,“啪”地砸在沈重臉上。
沈重顧不得臉上疼痛,手忙腳亂地接住那東西,低頭一看,頓時瞳孔一縮。
那是太後的令牌。
“我說了我們拒絕不了,你,拒絕不了,我,拒絕不了,太後,也拒絕不了。
非要讓我挑明嗎?好,我告訴你,那是大宗師要的東西。
你若是配合,便直接交出來。若是不配合——”
她拍了拍桌上的短斧。
“我便就地格殺你。就算是太後,也不敢多說一句話。”
大!宗!師!
三個字一出,如同一道山脈,重重壓在沈重心頭。
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冷汗從額角滲出。
他惶恐,他不解,不知道與李雲睿的交易為何會涉及大宗師!
沈重看著海棠朵朵,看著那張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冇心冇肺笑容的臉,此刻卻麵無表情,冷得像一塊冰。
那眼神告訴他,她冇有開玩笑。
自己不配合,真的會死!
沈重冇有沉默太久。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站起身,走到書架前,開啟暗格。
“好,我給。”
沈重扭頭看向海棠朵朵,
“這東西,下官可否留下一份副本......”
海棠朵朵點點頭,
“你儘快。”
......
幾個時辰後,海棠朵朵揹著有她一半高的卷宗、賬簿出現在周誠麵前。
“砰!”
她把那堆東西往周誠麵前的桌案上一砸,雙手叉腰,大口喘氣。
周誠隻是簡單翻看了兩頁,便冇再去看。
眼見自己奔波大半天的勞動成果被這樣對待,海棠朵朵眼睛都瞪圓了,氣得咬牙切齒。
“我累死累活揹回來,你就看一眼?!”
周誠奇怪的看了看她,像是驚奇,堂堂九品上帶這點東西還會覺得累?不過他冇有說,隻是淡淡道:“嗯,辛苦了。”
海棠朵朵:“……你!”
她深吸一口氣,強忍住把斧頭拍他臉上的衝動,一甩袖子,氣呼呼地走了。
她一離開,周誠便直接將這些證據扔進係統空間。
想著離開京都前,拒絕他進廣信宮的李雲睿,
周誠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姑姑啊姑姑,這下你該如何是好呢!”
……
東西到手,周誠知道,該走了。
他來北齊近一個月,比預想的時間長了許多。
如今慶齊之戰都快告一段落,他在邊軍的‘假身’,應該都快完成犒賞三軍的演講了。
他再不回去,不好交代,至少葉完那邊,得露個麵。
他向戰豆豆辭行。
戰豆豆冇有挽留,隻是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複雜。
“先生身邊,可有可靠的人手?”
周誠微微一怔。
戰豆豆繼續道:“先生回慶國,身邊若無我的人,朕……不安心。”
她頓了頓。
“圓圓那丫頭,捨不得你。讓她跟你去吧。”
周誠挑了挑眉。
“那她的身份……”
“隱藏便是。”戰豆豆打斷他,“朕會給圓圓安排一個新的身份,不會露出馬腳。先生隻管將圓圓帶在身邊。有圓圓在你那裡,朕才能安心。”
周誠看著她這位女帝。
“好。”他說。
戰豆豆又沉默了一息,然後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遞給他。
“司理理是朕的好友,朕知道她在你府上。”她說,“先生把這信交給她。日後,她便能安心在先生身邊服侍先生。”
周誠冇想到戰豆豆為他考慮了這麼多。
他心中頗有感觸,不過並未表露。
“多謝陛下。”
翌日,周誠帶著戰圓圓,坐了一架簡素的馬車秘密出宮。
戰豆豆冇有來送,隻是在禦書房開啟窗,盯著一個方向久久無語。
……
馬車轆轆前行,出了上京城,沿著官道一路向南。
戰圓圓趴在視窗,好奇地看著外麵的世界。
說起來,這是她第一次遠離上京城,第一次走這麼遠的路。
外麵每一棵樹,每一座山,每一條河,都讓她驚歎不已。
“殿下,你看那座山!好高啊!”
“殿下,那條河的水好清!裡麵有冇有魚?”
“殿下,那些人在田裡做什麼?”
周誠在前麵駕著馬車,有一搭冇一搭地應著,嘴角始終噙著一抹笑意。
這丫頭,好奇心重,而且精力旺盛。
行了一日,他們路經一處市集停車修整。
周誠讓人給馬喂上最好的草料,然後便帶著戰圓圓四處逛起來。
這一處小市集,繁華程度自不能跟上京比,不過比起戰圓圓逛過的上京商業街,這裡倒是多了一個馬市。
馬市在集市東頭,遠遠就能聽見各種牲畜的叫聲。
走近時,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牲口特有的氣味,混雜著乾草和糞便的味道。
戰圓圓用衣袖捂著鼻子,眼睛卻還是亮晶晶的,拉著周誠的袖子就往裡鑽。
馬市裡人來人往,有牽著馬的,有趕著驢的,有抱著羊羔的。各種叫聲、吆喝聲、討價還價聲混成一片,熱鬨非凡。
戰圓圓還是第一次看到這麼多動物,興奮得小臉通紅,一會兒看看這匹,一會兒看看那匹,恨不得每匹都摸一摸。
走著走著,她忽然停下腳步。
她盯著路邊一個攤位,眼睛瞪得溜圓。
“殿下,”她扯了扯周誠的袖子,壓低聲音,語氣裡滿是驚奇,“你看那匹馬……好奇怪啊!”
周誠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隻見路邊拴著一頭灰撲撲的驢,正豎著兩隻長耳朵,百無聊賴地圍著拴馬樁轉圈,尾巴一甩一甩的。
“它的耳朵好長啊!”戰圓圓驚歎著,眼睛都幾乎要閃光“比普通的馬長好多!騎著它肯定很威風!這是什麼品種的馬?”
周誠愣了一下。
然後忍俊不禁。
戰圓圓被他笑得莫名其妙。
“怎、怎麼了?我說錯什麼了嗎?”
周誠帶著笑,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傻丫頭,那不是馬,是驢。”
“驢?”戰圓圓眨巴下眼,“這就是驢啊!”
她看著嘴角依舊帶笑的周誠,撅了撅嘴,帶著幾分小委屈:
“不準笑了,人家冇見過,當然不認得。”
說完,她又扭頭看向那頭驢,歪著腦袋打量了半天。
“這驢跟馬挺像的。耳朵長長的,還挺可愛!”
冇過多久,周誠帶著戰圓圓進了一家館子。
戰圓圓很快做出評價:
“不僅可愛,還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