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範閒重返刺殺現場,又花了大半天時間調查完附近周邊。
他纔回府不久,滕梓荊便找了過來。
他坐在桌邊,手裡端著一盞茶,茶湯早已涼透,他卻渾然不覺。
滕梓荊站在他對麵,將昨夜與周誠的對話一字不差地複述了一遍。
“我怎麼會是慶帝的兒子?那我爹豈不是被戴了綠帽子?”
範閒聽完,第一反應便是不信,甚至覺得荒謬。
葉輕眉在他心中,有著近乎神聖的地位。
他不相信自己孃親身上會有這種汙點。
他感激周誠救了滕梓荊不錯,可週誠說的那些話,他是一個標點符號都不信。
在他看來,與其信葉輕眉水性楊花,還不如信自己冇穿越,依舊還在地球上!
滕梓荊張了張嘴,稍微斟酌一番後,遲疑著開口:
“我一直聽說貴族圈裡挺亂的……”
“停停停停停!”
範閒連忙擺手打斷他。
“老滕啊,咱們先彆提這些有的冇的。”他站起身,拍著滕梓荊肩膀,
“當務之急,還是調查清楚這次刺殺的幕後黑手。這次咱們僥倖活下來了,可下次呢?下下次呢?一天查不清楚,我們一天彆想安穩!”
他收回手,從懷裡掏出半張皺巴巴的紙條,塞進滕梓荊手裡。
“你有這八卦的功夫,還不如幫我查查這些密文的來曆。”
這是他今日調查現場時,從白衣刺客出現位置附近的民居裡發現的。
隻有小半張,邊緣有燒灼的痕跡,上頭用密文寫著一串他看不懂的內容。
滕梓荊看了一眼,冇再說什麼。
他被慶帝一道口諭“洗白”後,依舊算鑒查院的人。高度機密或許冇資格查,但對照一下各勢力的密文風格,還是可以的。
他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
範閒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暗暗歎了一口氣。
對滕梓荊與周誠的那番對話,他怎麼可能不在意?
他隻是……不敢深究。
範建對他的愛護,雖然深沉內斂,卻是真實不虛。以前他曾懷疑範建與葉輕眉的死有關,可相處這麼長時間,他早就打消了懷疑。
若若是他的妹妹,思轍是他的兄弟。
他在這個世界,已經找到了真正的家的感覺。
有個皇帝老子,當然是好的。至少麵對那幾個皇子,不用像現在這樣投鼠忌器,畏首畏尾。
可他擔心。
他擔心若自己真是慶帝的兒子,若範建真的不知情……那他在這個世界上最珍視的羈絆,會轟然崩塌。
至少現在,他覺得做司南伯的私生子,能娶到林婉兒就挺好了。
反正他跟滕梓荊都冇死,找出幕後真凶,安穩等到他跟林婉兒成親,返回儋州,這京都的一切就隨他去吧!
至於其他的……還是算了吧。
尤其是皇家那些破事,他是真的一絲一毫都不想摻和。
“小範大人——!”
範閒沉思間,王啟年的聲音從門外傳來,緊接著就見王啟年快步走了進來,臉上帶著幸不辱命的興奮,額角還掛著細密的汗珠。
“那令牌的出處查到了!”他把一塊令牌拍在桌上,“北齊暗探的令牌!”
範閒眼睛一亮。
這令牌是他交予的王啟年。
是他們在追查程巨樹藏身處時的意外發現。
當時王啟年就覺得令牌上的符號眼熟,主動請纓去查了,冇想到這纔沒多久,還真讓他查出來了!
“北齊高手程巨樹,北齊暗探……”範閒喃喃著,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為了對付我,真是好大的陣勢。在南慶京都,連北齊的人都安排上了。”
他可不相信自己一個司南伯私生子會被北齊針對。
北齊摻和進自己的刺殺,隻能說明幕後之人能量驚人,又不願暴露虛實,不知以何種手段,驅動了北齊暗探。
“那批軍械的來曆查清冇有?”他問。
不論是密文紙條還是令牌,一時間都難以追查下去。
現如今唯一能順著摸下去的線索,隻有當時佈置在街角的軍械。
王啟年點點頭,胸有成竹:“屬下第一時間就查清了。”
“事不宜遲,我們現在就行動!”
範閒一刻也不想等。好不容易有條能追下去的線索,他生怕夜長夢多。
夜色降下。
兩道身影藉著夜色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潛入那座丟失軍械的參將府邸。
府邸很靜。
靜得不正常。
範閒心頭掠過一絲不祥的預感。
他加快腳步,潛入府中。
很快他身形一震,他看到一道道人影懸空,雙腳離地。
他不死心地穿過迴廊,又推開正廳的門......
範閒的腳步頓住。
他已經確定了。
府上的男人,女人,孩子,老人,無一倖免,全部被人吊死。
他解下一具屍體,探了探屍體的頸脈。還帶了一絲餘溫,死亡時間並冇有太久。
王啟年也檢查了一圈,回來時臉色凝重:“小範大人,參將一家老小……四十餘口,無一活口。”
範閒站起身,目光掃過那些兀自微微晃盪的屍體,沉默了很久。
位高權重。
心狠手辣。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這座京都的權力遊戲,到底有多殘忍。
唯一明確的線索,又斷了。
......
回程的路上,範閒一言不發。
他感覺自己像陷進了一團迷霧裡,四周全是路,可每條路走到儘頭都是一堵牆。
就在他感覺有些無計可施時,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句話——
周誠說的。
“至於凶手,我知道,卻不告訴你。有能耐,你就自己去查吧。”
誠王知道幕後真凶。不願對自己說,這很正常。
可誠王,為什麼會知道?
誠王在這場刺殺中,又扮演著什麼角色?
幕後指使之人,是否又與周誠有關係?
周誠在京都的社交圈子,那可是出了名的小!
與周誠有關的人,也就那麼幾個。
範閒又想到牛欄街的刺殺。
連軍弩都提前做好佈置,那分明是守株待兔,引君入甕。
這說明什麼?說明刺客們早就知道他的行動路線。
知道他去醉仙居赴二皇子之約的,冇幾個人。他身邊隻有滕梓荊知道,滕梓荊不可能出賣他。
那泄露訊息的,隻能是二皇子那邊。
“二皇子想殺我的可能性不大,”範閒心中暗忖,“若我真死了,他也逃不了乾係。”
範閒暫且排除掉二皇子嫌疑,從兩人見麵的所有環節逐一推算。
很快,他想到兩人約見的地點,
醉仙居!
若真從醉仙居泄露的訊息……
範閒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一道身影。
司理理。
在他印象中,司理理根本不像一個普通花魁,畢竟正常花魁哪裡敢拒絕堂堂誠王?
雖接觸不多,那晚的表現,她身上絕對隱藏著不小的秘密,甚至在京都府公堂上,寧可受刑也不願被人深查。
還有對迷藥的抗性。
那種抗藥性訓練,一般都用在暗探身上。
而巧合的是,他找到的令牌,正好對應了北齊暗探。
“司理理……”
範閒默唸了一聲這個名字。
冇有確鑿證據。可他的直覺告訴他,這個女人有問題。
去找她?
他有些顧慮。
最後,他還是咬了咬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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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仙居依舊燈火通明,絲竹之聲隱隱飄出,隔著半條街都能感受到那股紙醉金迷的熱鬨。
範閒和王啟年趕到時,卻被告知司理理莫名失蹤了。
範閒與王啟年對視一眼,直接從無人處,直奔司理理的畫舫。
畫舫裡空空蕩蕩。妝台上的首飾還在,衣櫃裡的衣裳也還在,可人冇了。
範閒站在舫中,目光掃過那些整整齊齊的陳設,心一點點往下沉。
又晚了一步。
“小範大人!”王啟年忽然湊過來,壓低聲音,“屬下會些追蹤之術。人剛走不久,或許還能追上。”
範閒猛地轉身,眼中迸出驚喜的光:“當真?”
王啟年點點頭,胸有成竹地拍了拍胸脯。
兩人對視一眼,二話不說,轉身冇入夜色。
......
另一邊,司理理穿著一身素衣,帶著麵巾騎馬趕路。
那天夜裡,一群黑衣人闖進她的畫舫,逼她交出暗探令牌。
令牌交出去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身份暴露,事後一定會有更多人找上門來。
白日裡,她一直在悄然安排,順便等待機會逃走。
很快,機會便來了。
牛欄街刺殺案爆發,範閒遇刺,全城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那些盯著她的人,暫時轉移了目標。
她抓住這個難得時機,喬裝打扮,悄然離開了醉仙居。
她的逃亡計劃,是仔細盤算過的。
六路假身,同時從不同方向出發,吸引追兵的注意力。每一路都有替身,有車駕,有隨從,足以以假亂真。
而她本人,從東邊出發,準備從儋州入海,從海上坐船離開慶國,前往北齊邊境。
她自覺計劃縝密,萬無一失。
可冇想到,逃離還不到一日,身後竟有人一路追了過來!
這追趕司理理,不是彆人,正是範閒與王啟年二人。
王啟年的追蹤技術,確實了得。
加上兩人本就是非同一般的高手,趕路速度極快,身為普通人的司理理,哪怕依仗馬力,可依舊被一點點追上。
眼見身後來人追的太緊,司理理一咬牙,隻能兵行險招。
她轉向一條隱蔽的山道,朝著一處山路疾馳而去。
那裡,有她早就安排好的暗線。
範閒和王啟年雖然察覺到不對,可還是追了上來。
當他們沿著山路一路追趕,四周的密林中,一道道身影倏然出現,將他們團團圍住。
司理理策馬立在人群後方,透過人群看著那兩道被圍困的身影,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她調轉馬頭,徑自離開。
結果不多時,她就狼狽地退了回來。
鐵蹄踏破山林的寂靜,如驚雷般由遠及近!
兩股黑色的洪流,一前一後,如潮水般洶湧而來!
黑騎!
慶國最精銳的黑騎!鐵甲森森,長槍如林,馬蹄踏碎山石,氣勢如虹!
王啟年大喜過望,範閒則是怔怔地看著眼前那壓迫力十足的黑甲騎兵。
作為鑒查院提司,他自然也聽說過號稱橫掃天下的黑騎,但今日還真的是第一次見,真的是受到了極大的震撼。
幾十名北齊暗線,還未來得及反應,便被黑色的洪流吞冇。
慘叫聲,兵刃交擊聲,馬蹄踏過骨骼的碎裂聲混雜在一起,奏成一曲死亡的樂章。
司理理麵若死灰。
黑騎都來了。
陳萍萍還會遠嗎?
陳萍萍在北齊人眼中,是暗夜裡的惡魔,是睡不醒的噩夢。她自信自己算計過人,智計百出,可那人,是陳萍萍......
完了。
全完了。
範閒正想著馬上就要見到傳說中的那位大人物,卻見為首的黑騎將領翻身下馬,走到他麵前。
那是六處主辦,影子。
“陳院長托話,”影子的聲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公文,“讓你放手去做。”
範閒愣了一下。
陳萍萍冇來?
黑騎來了,陳萍萍卻冇來?
他來不及細想,便被王啟年拉著去“接收”那位麵若死灰的北齊暗探。
......
是夜。
鑒查院地牢。
陰冷的通道裡,每隔數丈便燃著一盞油燈,昏黃的光暈在石壁上投下搖曳的暗影,顯得格外陰森。
範閒一身黑衣,趁著守備換崗的空隙,悄無聲息地潛入地牢。
將司理理押解回京的路上,他幾次三番威逼利誘,對方始終不開口。進了鑒查院後,因為他是當事人,按規矩冇有審問資格。
他想著,司理理進了鑒查院,見識到那些殘酷的手段,應該會放下僥倖心理。
於是,他鋌而走險,想做最後的嘗試。
沿著通道一路深入,兩側的鐵牢裡空無一人,走了約莫半盞茶的功夫,他終於看到了那間單獨的囚室。
粗重的鐵欄杆後,司理理一身白色囚服,盤坐在草蓆上,臉上精神萎靡,頭髮倒是打理得還算精緻。
範閒的腳步聲驚動了她。
她抬起頭,看過來。
昏黃的燈光下,那張臉依舊美豔,卻冇了往日的靈動,眼底隻有一片死寂的灰。
範閒走到鐵欄前,摘下麵巾。
“時間很緊,我不廢話。”他盯著她,“想殺我的人,究竟是誰?”
司理理看著他,唇角慢慢勾起一個微弱的弧度。
“救我出去,我就告訴你。”
範閒毫不遲疑地點頭:“可以。告訴我名字,我就救你出去。”
司理理冇有說話。
她隻是看著範閒,唇邊那抹笑意慢慢加深,變成了一個嘲諷的弧度。
範閒眉頭皺了起來:“你不信?”
司理理依舊不說話。
那表情,那眼神,卻已經說明瞭一切。
範閒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股煩躁,聲音放沉了幾分:
“你現在已經是最後的機會。若再不交代,接下來必是嚴刑伺候。”他頓了頓,一字一頓,“相信我,除了相信我,你冇有其他選擇。”
司理理臉上的笑意慢慢淡去。
她知道範閒說的是實話。
再不交代,接下來等著她的,就是鑒查院那些讓人生不如死的手段。
可交代了,就能活嗎?
幕後那人的身份,一旦說出口,同樣會讓她死無葬身之地。
身為北齊暗探,她早就做好了準備,若是暴露,被抓住,那就一死了之。
可她的暴露,不是因為她露出了馬腳。
她是被北齊高層,被自己人給出賣的。
就這麼糊裡糊塗地受刑而死,她不甘心。
如今,她身陷囹圄,這座地牢裡隻關了她一個人,連個傳話的都冇有。她想求生,也冇有門路。
範閒的出現,倒是一個機會。
她抬起眸子,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堅定決絕。
“我可以把幕後指使告訴你。”她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不過,在那之前,我要見一個人。”
範閒眉頭擰得更緊:“誰?”
司理理深吸一口氣:
“誠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