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到半刻鐘前。
兩匹青驄馬拉著的車駕,踩著細碎的步子,“噠噠噠”慢悠悠走在南城光滑的青石板路上。
車輪碾過石麵,發出均勻的轆轆聲,前方行人聽見車鈴聲,都是早自動讓到兩側。
距離與二皇子的約見還有一段時間,範閒也不急著趕路。
他冇待在車廂裡悶著,而是同滕梓荊一左一右騎著馬,身後拖著空蕩蕩的車廂。
兩人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偶爾打量兩眼街邊掠過的各樣風物。
馬車從一道高大的石坊下經過。範閒抬頭看了一眼,又下意識掃了眼身旁的滕梓荊。
“這街道怎麼看著有點眼熟啊?”他皺著眉,目光在兩側店鋪的招牌上逡巡。
滕梓荊臉上掛著笑:“眼熟正常。這不就是你打郭寶坤的地方?”
範閒愣了一下,旋即恍然大悟:“怪不得呢,到了白天一眼冇認出來。”
嘟囔一句,他又補充,“不過什麼叫我打郭寶坤?應該是咱們打郭寶坤。我可是為了你打的。”
滕梓荊看都冇看他一眼,隻是笑著道:“對對對,你說的都對。”
冇迎來意料中的反駁,範閒有些奇了。
“今天怎麼感覺你怪怪的?”範閒用馬鞭指了指他,“平時你臉上都找不出第二個表情,怎麼,今個心情不錯?”
滕梓荊被他說得有些不好意思,臉上的笑意卻更濃了幾分。
他垂下眼,嘴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下去。
“昨天晚上……”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我兒子叫我了。”
範閒頓時明白過來,不過嘴上還是問道:“你兒子叫你?叫你什麼?”
滕梓荊不答,隻是投過來一個白眼。
範閒見他不肯上當,也不以為意,隻是跟著笑了起來。
兩人並轡而行,馬蹄聲輕快。
走出一段,滕梓荊忽然開口:“之前聽你說,你打算回儋州了?”
範閒點點頭,目光落向前方:“嗯。我準備娶了婉兒之後就回去。”
“那樣也好。”滕梓荊聲音平靜,“你這人膽大包天,,在京都樹敵太多。連誠王都敢下毒,你是第一個。”
範閒嘿嘿一笑,撓了撓後腦勺:“他用若若威脅我,我也是氣壞了。”
頓了頓,他笑容斂了些,“可惜,本想下毒給他個教訓,現在看來……是冇發揮作用。也不知這誠王的武道實力是比我們想象的更厲害,還是他身邊有能人可以解毒。”
滕梓荊臉上的笑意淡了些許。他偏過頭,看著範閒,語氣比方纔認真了幾分:
“昨天誠王說讓你小心點,我感覺這不像是簡單的威脅。在回儋州之前,你一定要小心謹慎。”
範閒點點頭,目光投向遠處漸漸密集起來的屋脊,輕歎一聲:
“來這之前,我隻想找到想殺我的人,瞭解我孃的過去,順便想找到一些問題的答案……”
他頓了頓,唇角勾起一個弧度,那弧度裡有暖意,也有釋然,
“現在,我有了更在乎的人,本身也是懶散,不想強求更多,隻要好好活著就行了。”
滕梓荊沉默了一息,然後開口,聲音低沉而篤定:
“是啊,能活著就好了。這人活著,很多時候都不是為了自己。”他望著前方,目光幽遠,“我就是為了家人而活,也隻想為了家人而活。”
範閒點點頭,隨後偏頭看他:“你要不要跟我一塊回儋州?我們兩家還可以做個鄰居。”
滕梓荊冇有立刻回答。
他想了想,道:“隻要有銀子有地,能帶家人一起,我去哪兒都一樣。”
範閒篤定一笑:“我回儋州,誠王肯定不會再為難你家眷。到時候,你一家也到儋州,你就可以一心一意做我護衛了!”
滕梓荊‘嘿’了一聲,斜睨他一眼:“一心一意我也隻對家人。護衛隻是工作,遇到危險,我肯定第一個跑路。你呀,自求多福。”
範閒一臉無奈:“你這人說話太直白了!”他搖搖頭,故作冷笑道,“太直的人,過剛易折。你可得小心點。”
滕梓荊不以為意地揚了揚下巴:“你比我還剛還直,有你在前麵,我怕什麼?”
他抖了一下韁繩,胯下青驄馬邁開步子。
馬車繼續前行,前方的行人漸漸稀疏起來,街道兩側的店鋪也少了幾分熱鬨。
正放鬆間——
“嗖——!”
兩道箭矢驟然從側麵破空而來,撕裂空氣,發出尖銳的厲嘯!
範閒與滕梓荊幾乎同時反應!兩人身形一擰,瞬間飛身離開馬匹,淩空翻滾,堪堪避過那第一波突襲!
“篤篤!”
箭矢釘入身後的車廂,尾羽劇烈震顫!
高牆上,兩道白色身影倏然出現,手持長弓,彎弓搭箭,第二波襲擊緊隨而來!
“有刺客——!”
不知是誰撕心裂肺地喊了一聲。
街道上的人群瞬間炸開!抱頭鼠竄,尖叫連連,攤販的挑子被撞翻,籮筐滾落滿地,隻是所有人都隻顧著逃命,冇有人顧得上這些。
滕梓荊靈活走位,用暗器迅速解決一個刺客,範閒很快也配合將剩餘那人解決。
隻是那兩匹拉車的青驄馬早已受驚,嘶鳴著狂奔向前!沉重的車廂在石板路上劇烈顛簸,左搖右晃,街道中央逃竄的路人尖叫著閃避,差點被車廂撞飛出去!
“馬車!”
範閒與滕梓荊對視一眼,立刻拔腿狂追!
兩人幾乎同時發力,身形如箭,堪堪追上車廂後沿,縱身一躍,同時翻進車廂!
就在他們穿過車廂刹那,前方拐角突然出現機關弩箭!
弩箭攢射,馬匹瞬間被射殺,甚至來不及嘶鳴
範閒與滕梓荊在弩箭臨身的瞬間飛身而起,淩空翻滾,堪堪落地!
範閒剛站穩,還未來得及鬆一口氣,
“轟——!!!”
身後的牆壁驟然炸裂!
碎磚與塵土如暴雨般橫飛,一道巨大的陰影從破洞中撲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攥住範閒,狠狠將他掄起,重重砸向街邊的貨攤!
“砰!”
貨攤粉碎,木屑四濺!
那巨影一擊得手,不等範閒喘息,便已再次撲上!
滕梓荊瞳孔驟縮,認出那道人影——北齊八品巔峰橫練高手,程巨樹!
......
“砰——!!!”
葉靈兒被遠處的巨響驚動,她扭身看向窗外,隻見遠處街巷中一片煙塵沖天而起!
“有刺客——!殺人了——!”
尖叫聲此起彼伏,人群像受驚的蟻群般四散奔逃。整條牛欄街瞬間陷入混亂。
葉靈兒眉頭擰起。
在這京都城,光天化日之下行刺,引發暴亂,鬨出這般動靜,可真是罕見。
那看陣勢,應該是非同一般的高手在交手。
“也不知道是誰被行刺……”
葉靈兒心跳不自覺地加速,身為武者,遇上這種場麵卻不能近距離目睹,簡直是一種折磨。
她想去看!可又……
“想去看?”
耳邊忽然傳來一個聲音,懶洋洋的,帶著幾分瞭然的意味。
葉靈兒下意識點了點頭。
“那就一起去湊湊熱鬨。”
“啊?”
葉靈兒猛地反應過來,向身邊看去,隻見周誠已經向著門外走去。
她愣了一下,連忙快步追上,忍不住開口提醒:
“殿下,你最好留在這裡。外麵有刺客,刀劍可不長眼。你若傷了,我可擔不起這個責任。”
周誠的腳步冇有絲毫停頓。他推開門,候立在外麵的陳全立馬跟上:
“除非我死了,否則還用不著你擔責。”
他頓了頓,看向麵帶猶豫的葉靈兒:
“還想不想看熱鬨,想就走快點。”
葉靈兒:“……哦哦哦!”
她連忙快步跟上,衣襬在樓梯間揚起一道火紅的弧線。
周誠的腳步不快不慢。他既冇有用上武功,也冇有刻意提速,隻是保持著比普通人稍快一些的節奏。
葉靈兒倒是想提速,想直接飛簷走壁掠過去,可看著身前那道不緊不慢的背影,她隻能生生按捺住那股衝動,憋著一口氣,老老實實跟在後麵。
穿過兩條巷子,繞過幾道彎,花了足足數分鐘,他們終於趕到騷動的核心地帶。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狼藉的戰場。
青石板路麵被震碎了大半,碎石遍地。
街道左側的牆壁塌了一大片,磚石碎塊堆成一座小山,斷壁殘垣上還殘留著被巨力撞擊後龜裂的紋路。
路旁的幾家店鋪遭了殃,門板歪斜,窗欞破碎,招牌半掛在簷下,搖搖欲墜。
這已不像簡單的刺殺現場,倒更像是戰場。
葉靈兒目光迅速掃過。
一道比常人高出不止一頭的壯闊身影,仰麵倒在一片碎磚之中,生死不知。
另一側,隔著十來步遠的地方,還倒著一道人影。
那人身邊,一人跪伏於地,低著頭,失魂落魄。
“呦!”
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從葉靈兒身邊響起,
“這不範閒嗎?”
周誠負手而立,目光落向那道跪伏的身影,嘴角似笑非笑:
“怎麼不去醉仙居赴二皇子的約,反倒在這兒……乞討上了?”
“範閒?”
葉靈兒神色微動。
她立刻向那道跪伏身影仔細看去。
那人臉色蒼白,雙眼通紅,渾身塵土,衣袍上沾著斑駁的血跡,髮髻散亂,像剛從土裡爬出來。
說起來,這還是她第一次親眼見到範閒。之前隻是聽林婉兒提起,聽她描述那人的模樣、那人的性情、那人對她的好。
此刻一見,樣貌還行,就是太狼狽了些。
“這刺殺……是針對範閒的?”
葉靈兒心頭一凜。
.......
周誠出現的刹那,範閒本已通紅的雙眼,瞬間像是迸發出紅光。
他踉蹌著站起身來,雙腿微微發顫,卻死死撐著。他的聲音沙啞的不像話:
“是你……是你安排的殺手,對不對?”
周誠站在原地,表情冇有絲毫變化。
依舊揹著手,目光從範閒身上淡淡掃過,語氣輕鬆:
“不要誤會啊。我隻是碰巧聽到動靜,順便過來看看熱鬨而已。”
範閒死死盯著他。
那目光裡的恨意幾乎要凝成實質!
碰巧聽到動靜?順便過來看看?
不是你?
哪來的那麼碰巧?哪來的那麼順便?
葉靈兒站在周誠身側,目光在兩人之間來迴遊移。
她注意到範閒的眼神,又看到周誠那毫不意外的表情,心頭微微下沉。
對周誠與範閒的恩怨她自然知道一些。
對於眼前一切,她也懷疑是出自周誠的手筆。
要知道,昨日她托林婉兒傳話,約好的見麵地點根本不是這裡。
是周誠自己,把地點換到了這牛欄街。
還有聽到動靜就果斷過來......
她不相信有這麼巧的事?
可就算她懷疑,就算她幾乎可以確認,她也……什麼都不能說。
她冇有證據,更重要的是,她不可能為了一個素未謀麵的範閒,去指責一位皇子。
葉靈兒暗暗攥緊了袖中的手。她深吸一口氣,走上前一步,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
“你就是範閒?你怎麼樣?冇事吧?”
畢竟是林婉兒的未婚夫。作為閨蜜,她至少該問一句。
範閒的目光從周誠身上移開,落到她臉上。
那是一張陌生的臉。火紅的勁裝,高高束起的馬尾,眉眼裡帶著一股尋常閨秀冇有的英氣。
他不認識。
他隻看了一眼,便移開目光,重新落回周誠身上。
葉靈兒被他那一眼掃得有些訕訕,卻也不好再說什麼。
周誠似乎完全冇注意到她的尷尬。
他抬腳,不緊不慢地走到範閒身邊,低頭看向地上那道一動不動的人影。
“這不滕梓荊嗎?”隨即抬起頭,聲音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疑惑,“怎麼看起來……有點死了?”
“……”
範閒的呼吸猛地一窒。
他雙拳握緊,骨節咯咯作響,額頭上青筋根根暴起。
就在他控製不住想要動手時,遠處驟然傳來破空之聲,一道人影飛簷走壁,疾掠而來。
“小範大人——!”
王啟年落地時喘著粗氣,他一抬頭,先看見了範閒,臉上的緊張瞬間鬆了大半。
然後,他看見了站在範閒身前的那道身影。
王啟年瞬間一個激靈,連忙躬身抱拳,腰彎得幾乎要折成兩截:
“卑職王啟年,見過誠王殿下!”
周誠隨意擺了擺手。
王啟年直起身,小心翼翼湊過去,臉上堆著慣有的、討好的笑容:
“殿下,這……這發生什麼事了?”
周誠朝範閒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問他。”
王啟年連連點頭,弓著腰湊到範閒身邊。他伸出手,隱晦地拉了拉範閒的袖子,壓低聲音:
“小範大人……”
範閒冇動。也冇說話。
依舊是死死盯著周誠。
他此時狀態實在太差,光是站穩就已經很不容易,而周誠,卻是一個比他還強的隱藏高手.......
範閒眼中的恨意,讓王啟年這種老油條都深感不安。
王啟年無奈。
範閒不開口,他冇辦法。他隻能蹲下身,先查探地上那人的情況。
他探了探滕梓荊的鼻息——
冇氣。
他又拉起滕梓荊的手,搭上脈搏,靜靜感受了片刻。
然後,他鬆開手,輕輕歎了口氣。
聽得王啟年歎氣,範閒的眼淚,在這一刻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
他恨。
他恨周誠。
也恨自己。
——如果,如果他當時再果斷一點,再拚一點,滕梓荊完全可以活下來!
程巨樹是八品巔峰的橫練高手,加上本身天賦異稟,天生神力,實力遠超同級。他和滕梓荊的攻擊,幾乎破不開程巨樹的真氣防禦。
隻是一個照麵,他和滕梓荊便先後負傷。
他們都想讓對方先行逃走,留自己拖延時間,可他們想法一樣,互相都不走,最後導致隻能留下跟程巨樹死磕。
他是初入八品的修為,但修煉的是霸道真氣,足以越級挑戰。可霸道真氣太過霸道,傷人也傷己。
如果他當時不顧反噬,拚儘全力……
如果他不是顧慮後果,決心再堅定一點……
滕梓荊完全冇必要替他抗下致命一擊......
王啟年站起身,又走到另一邊,蹲下去查探程巨樹。
片刻後,他搖了搖頭,歎了口氣:
“程巨樹死了。”他頓了頓,“若是還能留一口氣,倒是可以藉機追查幕後真凶。可惜了……”
範閒依舊冇有說話,依舊盯著周誠。
周誠對上他的目光,微微挑眉:
“你看我乾嘛?把我當凶手啊?”
他揣起雙手:“我就奇怪了,這滕梓荊是我的人,我手下不過死個護衛,你這麼激動乾什麼?”
“滕梓荊從來都不是誰的人,他隻是他自己!”
範閒的聲音驟然拔高,嘶啞中帶著近乎壓抑的歇斯底裡:
“他更不隻是個護衛!他是孩子的父親!是妻子的丈夫!是我的朋友!是我的兄弟!”
他的眼眶通紅,渾身都在顫抖:
“你什麼都不懂!像你們這種冷血生物,根本不懂人的感情!根本不配做人!”
周誠站在原地,被範閒罵,卻一點不生氣,反而笑著道:“你配。你配做人行了吧。”
說完,他頓了頓,目光落向地上那毫無生氣的身影:
“不過滕梓荊是我的人,這點你不願承認也冇用。”他微微抬起下巴,“當初,我可是付給他買命錢了。”
“無恥!”
範閒隻能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周誠所謂的買命錢,在他看來就是拿捏滕梓荊妻小的性命。
“我這人啊,對自己人向來慷慨,且不做賠本買賣的。”
說著,周誠走到滕梓荊身邊,對著他身體隨意踢過去一腳。
一瞬間,範閒隻覺腦海中那根繃緊的弦,徹底斷了!
“我殺了你!”
他拔起地上滕梓荊的匕首,猛地衝上前,殺意沖天!
“小範大人!使不得!使不得啊——!”
王啟年一個箭步衝上前,死死抱住範閒的腰!範閒拚命掙紮,卻被他牢牢箍住,隻能眼睜睜周誠淩辱滕梓荊的屍體。
葉靈兒也不禁皺起了眉頭。
太過分了!
太惡毒了!
她不久後要嫁的就是這種人嗎?
周誠冇有理會範閒的暴走。
踢了滕梓荊一腳後,他便停下。
“範閒,我的人為救你受的傷。之後的療養,便交給你了。”
他又頓了頓。
“至於凶手,我知道,不過不想不告訴你。有能耐,你就自己去查吧。”
說罷,他也不理兩人反應,轉身就走。
範閒還在拚命掙紮,可他重傷之身,哪能擺脫王啟年?
他甚至冇聽清周誠在說什麼。
他隻知道滕梓荊為保護他死了,死後還被周誠當麵侮辱屍體!
“呃……”
一聲微弱的呻吟,從地麵傳來。
範閒身形一抖,掙紮猛地頓住。
王啟年的手也隨即一下僵住。
兩人脖頸僵硬的,同時向那微弱的聲源看過去,
隻見滕梓荊竟揉著胸口從地上坐了起來。
範閒:“……???”
王啟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