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閒踩著青石地麵的光斑,幾乎一蹦一跳的回到詩會。
滿場注視中,嘴角掛笑的範閒回到席間坐好,滿眼滿臉都躍動著少年人特有的光亮。
他思緒飄遠,暗暗感激周誠,滿心期盼著能儘快收到那位“雞腿姑娘”的訊息。
卻不知,正是因為=他所感激之人的橫插一手,讓他錯過了與心心念唸的姑娘本該在後院重逢的機會。
與周誠告彆後,林婉兒便悄悄溜到詩會。她冇能見到範閒,隻看到了範閒留下的那首《登高》。
因怕被人認出惹來閒話,隻是匆匆一瞥後她便轉身離去。
結果林婉兒前腳剛走,範閒後腳就踏進了殿門。
銀安殿裡,一眾才子再次圍上來,又是一通吹捧讚譽外加請教。
才子們的熱情讓範閒有些尷尬,他笑得有些勉強,耳根子發熱,最後實在受用不了,就找機會拉著範若若逃也似的離開了詩會。
剛回司南伯府,天色還尚早。範閒便遇到王啟年翻牆而進,如約送來滕梓荊的卷宗。
範閒原本滿心憧憬的好心情,隨著卷宗的開啟一下子被徹底打破。
卷宗上墨字森然,寫著滕梓荊妻小被郭寶坤趕儘殺絕的訊息。
範閒第一反應是不信。
他跟郭寶坤兩次見麵,對方給他的感覺就是腦子缺根筋。
雖說有些紈絝張揚,卻絲毫不像能動輒狠心滅門的人物。
範閒凝重的神色讓一旁的滕梓荊生出不祥的預感。
滕梓荊猛地奪過卷宗,隻掃了一眼便雙目赤紅,額角青筋暴起,攥著紙頁的手顫抖不止。
“滕梓荊,你冷靜些!我看其中必有蹊蹺!”範閒按住他的肩膀急聲道。
可滕梓荊哪裡聽得進去?
“冷靜?我怎麼冷靜?”
他猛的撥開範閒的手,一掌將其逼退。見範閒卸力後還想上前,又直接甩出兩柄飛刀封住前路。
滕梓荊轉身離開司南伯府,準備手刃郭寶坤為妻小報仇。
範閒心知滕梓荊如今已被仇恨蒙了雙眼,攔是攔不住了。
他猜測對方按捺不住,今夜必有行動,連忙叫來範若若打聽郭寶坤的行蹤。
從一石居樓下第一次見麵,範若若便看出郭寶坤有意針對範閒。
於是在今日詩會上,早就私下打探清楚。
範若若告訴範閒:郭寶坤生性風流,常年流連在流晶河岸邊的青樓花船上。隻是郭寶坤家教極嚴,不敢在外過夜,子時之前必定回府。
“家教嚴……連過夜都不敢?”範閒喃喃重複,心頭疑慮更重。
這樣的紈絝,真的有膽量動輒殺人嗎?
範閒擔心滕梓荊被人利用,決心幫他調查此中真相。
他也知道此時京都暗中還不知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自己。
正當他犯愁夜間該如何避開他人耳目時,門房忽然來報。
“什麼?靖王世子邀請我今夜同遊流晶河?”
範閒聽著來人傳言,不禁眨了眨眼。
“這還真是瞌睡了有人遞枕頭……”他心中暗歎,很快有了計較。
......
時間一轉,天色便徹底暗下。
流晶河畔燈火漸起,水麵倒映著連綿的彩光,絲竹笑語從一艘艘精緻的畫舫中飄出。
範若若扮作少年書生,興奮地左顧右盼,連聲讚歎:“這就是流晶河夜景?比傳說中還要好看!”
“你從前冇來過?”
“當然冇有,”範若若壓低聲音,“我這身份怎好來此?這回可是托了哥哥的福。”
“煙花之地,看看便快回去。”範閒輕拍她後背,“你個姑孃家,不宜在此久留。”
“不嘛!我還想去看醉仙居的花魁呢!我可是聽說這裡新晉的那位花魁,可是連誠......”範若若話未說完,便被範閒打斷。
“什麼成不成的?好了好了!”他已經看到了不遠處李弘成跟他的侍衛。
“若若,你先回府。今夜我有要事,你在這兒會讓我分心。”
“好吧好吧。”
範若若撇撇嘴,見兄長神色認真,隻好點點頭。
打發走範若若,範閒很快便與李弘成彙合,李弘成熱情的引著範閒進了醉仙居。
醉仙居內香氣馥鬱,紅袖招搖,範閒雖麵不改色,心中卻暗暗咋舌,很是長了一番見識。
這時李弘成忽而笑道:“範兄那首《登高》,我已送到畫舫上了。”
範閒疑惑:“畫舫?”
“司理理姑娘,新晉的花魁,名氣不凡,最愛才子詩篇。”李弘成意味深長地看他一眼,卻未再多言。
此時畫舫內,司理理正對著一紙《登高》出神。詩是好詩,堪稱絕世,可她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眾所周知,她是被誠王看中的女人。
她現在若是接了,便會得罪周誠。
可若不接,她精心打造的‘慕詩’人設就會被打破,同樣會得罪周誠。
她指尖掐進掌心,在艙中踱了幾步,臉上帶著苦笑:“這作詩之人簡直要逼我去死啊!”
躊躇良久,她還是決定見一見。
“既敢遣人送詩,想必不怕得罪三皇子!連三皇子都不怕,我估計也得罪不起......”
司理理感歎一聲身不由己,便遣了小舟前去岸邊接人。
這次,她冇有如原劇情中那般拋頭露麵,隻是遣了一艘小舟將範閒接過來。
想的便是隻要畫舫不動,影響便能小得多。這般低調下,是否陪寢還能由她決定,可以最大程度上保留餘地。
範閒當然不知道這些,隻是順應來人登船進了畫舫。
他一離開,李弘成便朝身後侍衛使了個眼色。
侍衛立即退遠,悄步來到偏僻處,將早已備好的信鴿拋向夜空。
誠王府,寢殿內燭影搖紅。
陳全敲了敲門,留下一紙密信便退至遠處。
周誠倚在榻邊,藉著燭光,展開書信,掃過“範閒入醉仙居,遞詩司理理”的字樣,末尾冇有完全署名,隻有一個‘成’字。
臉上還帶著濃濃潮韻的桑文從背後將他環住。
“殿下,怎麼了?”
周誠直接把信給她,笑了一聲:“這弘成倒是有趣,名字留一半。信在我這他能認,到了彆人那估計就不認了。”
桑文接過信紙一看,頓時就蹙起眉頭:“世子帶範閒去了醉仙居?還有這範閒怎麼回事?他中午還求殿下找‘雞腿姑娘’,晚上就往畫舫遞詩?誰不知道司理理姑娘是殿下看中的人?”
周誠淡淡道:“估計範閒是被人當槍使了,這是有人想用他打我的臉呢!”
桑文臉色很不好看:“範閒若將《登高》一詩遞到畫舫,司理理姑娘恐怕冇有不去相見的理由。可司理理見了範閒......豈非有損殿下的顏麵?”
“有損就有損吧,”周誠渾不在意:“反正我名聲本就夠荒唐,更離譜的都比比皆是,這算不得什麼。”
“可那些都是假的!”桑文知道周誠不在乎外界看法,可她身為周誠的女人,她卻不能不在意自己男人的名聲。
可週誠表現的太過淡定。
她抬眼看向周誠,疑惑道:“可那是司理理姑娘啊,殿下難道就真的不在乎?”
周誠反手將桑文抱至身前,手上揉捏著溫軟:“我跟司理理不過見過一麵,能有多在乎?”
他笑了笑:“我想要的,更多是她背後的北齊情報網,其次纔是她的身子。再說了,若其他人上了司理理的畫舫,我或許會擔心一下,不過範閒嘛,我們該洗洗,該睡睡就好了。”
桑文隱隱聽出了周誠意有所指,可還是似懂非懂:“殿下為何不擔心範閒呢?那範閒雖說鐘情雞腿姑娘,可畢竟也是個男人吧?”
周誠笑著搖搖頭:“他是男人冇錯,可更是個好人。這好人呐,有時候比宮裡的公公還讓我放心!”
桑文啞然,隻覺得好人到了自家殿下嘴裡像是罵人不說,還要跟太監劃上等號,這著實有夠侮辱好人的.......
就在兩人猜測著是誰在利用範閒時,另一邊,我們的‘好人’終於見到了司理理。
隻是一眼,範閒便不得不承認,司理理這位被靖王世子高度讚譽的花魁,論起顏值,一點不比他的雞腿姑娘遜色。
司理理打量完來人,一邊猜測著範閒來曆,一邊邀請其入座。
簡單起個話頭,司理理便開始旁敲側擊,而此時範閒卻更多心繫滕梓荊之事,回答起來心不在焉,一直顧左而言他。
幾番下來,司理理見範閒油鹽不進,便索性舉杯勸酒,準備讓他酒後吐真言。
卻不料這正合了範閒心意。
憑著高超的用毒手段,他借斟酒之機指尖微彈,神不知鬼不覺將迷藥下進酒裡。
司理理隻是飲下兩杯,便忽覺頭暈目眩。
身為北齊間諜,她對迷藥並不陌生,更是有過嚴苛的抗藥訓練。
異樣浮現,她立時意識到是範閒在酒裡下了藥。
她不知範閒目的,隻能手上酒杯一歪,順勢趴倒,佯裝昏迷,想看他究竟意欲何為。
誰知範閒竟隻將她扶到榻上,未做更多其他舉動,便悄聲退出了船艙。
範閒一走,司理理睜眼坐起,看著微微晃動的珠簾,百思不得其解,完全搞不懂這範閒究竟是怎麼回事。
另一邊的範閒,藉著夜色溜出畫舫後,便在一處偏僻街巷中換上早已準備好的夜行衣。
他像是一道影子,在夜裡快速疾掠。
很快,便在郭寶坤回府的必經之路上堵住了滕梓荊。
滕梓荊見範閒前來,一時又甩脫不了,無奈之下隻能同意一起行動。
兩人伏在屋簷陰影下,一直等到接近子時,才見一頂轎子搖搖晃晃行來。
他們出手如電,快速打暈轎伕,又在郭寶坤反應不及之下直接揪出來套上麻袋。
範閒故意未掩聲音,隔著麻袋狠揍幾拳,纔開口逼問滕梓荊家眷之事。
結果郭寶坤聽出是他,不僅不配合,反而放話威脅。
接下來,自然又換來範閒一通拳打腳踢。
郭寶坤慘叫連連:“彆打了彆打了,再打就有點死了!”
範閒踹他一腳:“你說不打就不打?”
郭寶坤哀嚎著,大喊:“範閒,我承認提前跑路是我不對。可為了一個賭約你至於嗎?你想讓我磕頭,你直接說啊!我多給你補上幾個都行啊!打死人可是犯法的!”
範閒蹲下身衝他腦袋扇了一巴掌:“打死人你也知道犯法啊!”
接著又是一巴掌,“我也不用你磕頭,我隻是有事想問你!”
麻袋裡郭寶坤聲音悶聲悶氣還帶著哭腔:“那你倒是問啊!”
接著範閒便問了郭寶坤為何要殺滕梓荊妻小,可郭寶坤聲音激動,拒不承認。
之後又是一通毒打,郭寶坤直接哭了:“我真的冇有啊!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能背這種罪名啊!”
郭寶坤又虛弱地喊了幾聲冤,便昏死過去。
滕梓荊這時從一旁暗處走出,眼底血絲未退,卻已多了幾分猶疑。
範閒站起身:“他可能冇說謊。”
“可卷宗……”滕梓荊嗓音沙啞。他全程看著郭寶坤遭受毒打,也隱隱感覺不像郭寶坤這等紈絝所為。
他心如刀絞,痛恨自己竟連仇人是誰都搞不清楚。
“卷宗也可能是假的。”範閒抬眼,突然道。
“不可能!”滕梓荊下意識反駁。
可範閒接下來的話卻讓他無言以對:“在鑒查院案卷裡,不也是個死人?”
兩人對視一眼,想到卷宗若出問題,那最大的問題就可能出在給他們送卷宗的王啟年身上。
他們顧不上還套著麻袋的郭寶坤,直接就準備去找王啟年。
剛轉過幾條街巷,身後就傳來一道輕咳。
王啟年竟從牆角轉出,搓著手乾笑:“二位……是在找我?”
看著王啟年那副模樣,範閒真想一拳打過去。可他忍住了。
之後,王啟年一臉慚愧地對他們解釋。
原來鑒查院卷宗中記載著徐雲章受人指使,派遣滕梓荊前去儋州刺殺範閒,反被反殺。
王啟年不知滕梓荊詐死。見範閒進鑒查院查其家眷,以為範閒心狠手辣想要斬草除根。
於是他起了惻隱之心,拖延了一天時間偽造了卷宗,還刻意把黑鍋甩給了郭寶坤這位禮部侍郎之子。
聽完王啟年講述,範閒與滕梓荊齊齊鬆了口氣,暗暗感慨:還好隻是虛驚一場。
滕梓荊又連忙問起妻小下落,
王啟年撓撓頭,嘿嘿一笑:
“若是早一天,我也不知道。不過今天調查了一整天,終於被我王某人發現了蛛絲馬跡!”
“在哪兒?”滕梓荊激動地一把抓住他手腕。
王啟年嘶嘶倒吸口氣,忍著被抓疼的手腕,嚥了咽口水,低聲道:
“誠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