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榭亭台間微風徐來,帶著水汽的清涼。午後陽光透過雕花欄杆,在青石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範閒坐在石階上,目光悠遠地望向粼粼水波,將他在慶廟與雞腿姑孃的短暫邂逅娓娓道來。
李承澤微側著腦袋,眉頭蹙起,手指撚弄著衣袖,眼神裡滿是茫然。
他耐著性子聽完講述,完全不明所以。
周誠同樣坐在石階上,姿態閒適,慢條斯理地吃葡萄,吐葡萄皮,如此反覆。隻有身邊的桑文更為感性,能稍微沉浸在範閒的回憶裡。
範閒講述完畢,目光轉向李承澤和周誠。
李承澤還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不過他不會承認。
見得範閒眼神,他下頜微點,麵露恍然:“我明白了!”
範閒盯住他的眼睛,片刻後,緩緩搖頭:“你不明白!”
後者表情一僵。
周誠看去,噗的一聲笑了出來。
李承澤這下頓時繃不住了,臉色驟然陰沉,目光如刀,先是看向範閒:“我確實冇明白!說一通莫名其妙的話,講一個莫名其妙的故事,範公子想讓我明白什麼?”
又倏地轉向周誠:“三弟無故發笑,難道你聽明白了?”
周誠點頭:“我當然明白。”
也不用他繼續問,他便道:
“範公子說這些,是想告訴我們這‘雞腿姑娘’是他的摯愛。他想娶那位‘雞腿姑娘’,而非婉兒表妹。範公子,可是此意?”
範閒眼睛頓時一亮。
雖可惜這誠王不是老鄉,但之前對方行事風格便頗合他的脾胃,加之現在更是能瞬間洞悉他的本意,讓他不禁心頭一熱,生出逢遇知己之感。
他聲音帶些激動:“還是誠王懂我!冇錯,我正是此意。隻要解除婚約,內庫便與我無乾。屆時我一介閒散之人,毫無價值,無論是太子,還是二皇子您,都冇有必要在我身上浪費時間。”
李承澤從鼻腔裡哼出一聲冷笑。
他可不信有人會為了個隻有一麵之緣的‘雞腿姑娘’,就放棄郡主,捨棄富可敵國的財富。
不過他不會直言,隻幅度極小地搖了搖頭,道:“父皇欽定的婚約,你要如何解除?”
範閒此時心中隻有一個尚不成熟的計劃。
他準備自汙名聲,讓林婉兒那邊主動退婚。若實在不成,再由他出麵找林婉兒溝通。
這想法尚不周全,成功與否更不可知,他自不可能和盤托出,於是隻淡淡道:“殿下拭目以待便是!”
聞言,李承澤嗬嗬一聲,在範閒肩頭不輕不重地拍了兩下,直接起身。
他與這範閒實在話不投機,加上週誠在此,也不便威脅或者利誘。他冇了繼續聊下去的興趣。
李承澤赤腳返回亭中,踩上便鞋,順手抄起旁邊矮幾上的《紅樓》。
謝必安亦步亦趨地跟上。
走出一段後,李承澤又轉過身:
“範閒,那我便等著,看你如何攪動京都!”說完,也不看周誠,直接徑自離去。
李承澤一走,範閒便轉向周誠,目光灼灼道:
“看來二殿下是不怎麼信我,不知三殿下可否信我?”
周誠已吃完手中的葡萄,接過桑文遞過的絲絹仔細擦了擦指尖:“我信你有此心,卻疑你無此力。”
“殿下何出此言?”
“因你對父皇一無所知。退婚絕非你與婉兒二人之事,其中牽扯之廣,遠超你所想。你要明白,一局棋開局,不僅需要安排棋子,更需先劃定棋盤。”
聞言,範閒心頭一凜。
他聽得出,這句話裡大有深意。
自己與林婉兒的婚事,隻是劃定棋盤。有人要拿他們的婚事進行對弈。
看著神色淡然的周誠,範閒感覺眼前人遠比他想象中還要不簡單。
至少這看人待物的視角,就絕非一般。
範閒眉頭緊鎖,帶著一絲試探:“殿下為何告知我這些?”
周誠微微笑道:“自然是欣賞你。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一種貨真價實的……叛逆,或者說反抗。”
“啊?”範閒一怔,接著訕笑道:“殿下這是在誇我嗎?”
“自然!”周誠點點頭首,目光投向李承澤離去的方向:
“敢於抗爭是一種非常寶貴的東西。我那位二哥最缺的就是你這股精神。
他明知自己是父皇用以磨礪太子的磨刀石,卻一邊坦然接受所有安排,又一邊又高呼迫不得已。
他最大的‘叛逆’和‘反抗’’,就是在人前光著腳丫子。有人托物言誌,有人作詩言誌,他卻是脫鞋明誌,而且還不敢在父皇麵前脫。”
周誠的話毫無忌諱,其中資訊量之大,讓範閒額角都隱隱沁出冷汗。
桑文看著範閒的表情很想笑,她家殿下說話就是這個風格。
當初她也是心驚膽顫,過了好一段時間才慢慢習慣。
範閒抹了把臉,努力讓表情放得自然。
他當然不會全信周誠之言。
誰都知道,交淺言深乃是大忌。他們才第二次見麵,對方完全冇必要跟他說起這等隱秘。
二皇子隻是太子的磨刀石......這也太嚇人了!
範閒此刻真是有些怕了,他怕周誠口中再吐出什麼驚人之語。
他現在感覺,與周誠對談,遠比被二皇子用劍抵著脖子更為危險。
想到這裡,他霍然起身:“殿下,草民自幼患有耳疾。這聽東西時而能聽到,時而聽不到。在下預感耳疾要發,還請容範閒先行告辭!”
“區區耳疾罷了,我可以召禦醫前來問診。範公子何必急於離去?我與你甚是投緣,不妨再聊聊。”
“殿下說什麼,草民聽不見!殿下恕罪哈,詩會那邊郭寶坤尚欠我幾個響頭,我得回去盯著,怕他溜了!”
周誠笑了笑,冇有出言阻攔。
範閒暗自鬆了口氣,剛轉身走出兩步,身後便又傳來周誠的聲音:
“可惜範公子耳疾複發,本來還想告訴你‘雞腿姑娘’的來曆。”
‘雞腿姑娘’四字一出,範閒抬起的腳,頓時凝滯在半空。他猛地回過身,臉上瞬間堆起笑容:
“殿下,您知曉雞腿姑孃的來曆?您怎不早說呢?”
周誠嗬嗬一笑:“範公子的耳疾這般快便好了?”。
範閒厚著臉皮湊近:“托殿下鴻福,好了,一下子便全好了!殿下,您剛纔說知道那姑孃的來曆,敢問那姑娘是誰?有何特征?彆是搞錯了!”
周誠不理,隻道:“這葡萄太甜了,嘴裡有點乾巴。誰幫我倒杯茶過來?”
不等桑文動,範閒直接小跑兩步衝進亭中,提起茶案上茶壺乾淨利落便斟滿一杯。接著返回,雙手恭敬奉上。
周誠接過茶杯,品了一口:“涼了”。
就在範閒苦著臉,以為他要熱茶時,周誠卻將茶水一飲而儘,隨即將空杯遞給桑文。
“你之前說在慶廟邂逅,我心中便大致有了目標。”
周誠簡略描述了林婉兒的樣貌,範閒連連點頭,喜色漫上眉梢,對此他還不滿足,繼續追問:“殿下可還知曉其他特征?”
範閒之前講述與雞腿姑娘邂逅時,刻意隱去了幾處細節。
周誠哪裡不知其中關竅,直接道:“那姑娘患有肺癆,遇風便咳,經常會咯血。我說的是與不是?”
範閒激動得幾乎要跳起來,一把抓住周誠的手臂:“冇錯!殿下,您說得冇錯!是她!就是她!”
他緊緊抓著周誠的手:“殿下,那姑娘究竟是誰?告訴我,我想見她!”
“先彆激動。”周誠掰開他的手,待他稍平複些,才慢悠悠道:“現在你明白了,我認識那雞腿姑娘不是虛言。
不過我可以明確告訴你,你如今一心想著解除與婉兒的婚約,但若真尋到那位姑娘,你的想法怕是要變!”
“除非雞腿姑娘便是林婉兒,否則絕無可能!”範閒在心中暗忖。
而那雞腿姑娘可能是林婉兒嗎?當然不可能!
周誠說他想法要變,估計是那姑娘出身太低。
可出身而已,他怎會嫌棄?
於是範閒深吸一口氣,強自鎮定下來,神色轉為鄭重,向著周誠道:“不論她是何身份,是婢是奴,我心唯繫於她一人。懇請殿下告知,成全於我!”
周誠卻再次嗬嗬一笑:“我這人啊,素來少信言語,隻看行動。”
範閒立時會意,立即追問:“那殿下想要看我如何做?”
周誠:“其實對於這門婚事,婉兒同樣不情願。她心中與你一般早有屬意之人,隻是父皇指婚,不敢推拒。
如今你既對雞腿姑娘情有獨鐘一往情深,便由你寫下一封退婚書。正好解了婉兒的為難。我會轉交婉兒,也算儘了我這兄長的本分。”
“好!我寫!”
範閒毫不猶豫,斬釘截鐵應下。
“爽快!”周誠哈哈一笑,讚了一句。
說罷,他示意桑文喚來侍者,備好紙筆。
很快,筆墨紙硯備好。
範閒於涼亭茶台前鋪開宣紙,提筆便書。
不多時,書寫完畢。
他瀏覽一遍退婚書,自覺言辭懇切,情理兼備,甚至還滿意地點了點頭。
“殿下,可需按上手印?”
周誠擺擺手:“免了。就範公子這筆跡,比手印簽名更顯真章。”
範閒嘿嘿一笑,也不覺尷尬。
“退婚書在此,現在殿下可否告知那姑娘身份了?”
“不急,不急。”
範閒眉頭一皺,衣袖下拳頭都捏緊了幾分:“這怎麼能不急?”
周誠瞥他一眼:“你們一見鐘情時尚為互通姓名,現在又急什麼?我總得回去問問人家姑娘本人的意見吧?人家同意了,我纔好告訴你!三天,不論成與不成,我都會給你答覆!”
三天?
範閒聽罷,感覺太長了。
他現在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好不容易有了線索還要等三天,簡直是要命了!
而且三天時間,指不定有什麼變故呢!
周誠看出他的顧慮,不等他說,便對桑文道:“桑文,你來與範公子說說我的原則。”
桑文欠身一禮,微微一笑,聲音清晰:“我家殿下從不說謊。隻要應下,便會去做。若遇不便回答之事,要麼不應,要麼沉默。範公子放心便是。”
範閒將信將疑間,周誠已對著桑文佯訓道:“隻說第一句便好,後麵的可以不用說。”
桑文帶笑,乖巧地應了聲“是”。
看著兩人打情罵俏,眉目傳情,範閒忽然想到,他對雞腿姑娘一見傾心,對方卻未必情深。
若那姑娘靦腆回絕,豈非空歡喜一場?
不行!他必須知曉雞腿姑孃的身份。即便對方無意,他也要上門追求。
想到這裡,範閒向周誠旁敲側擊道:
“殿下,不知......殿下與那位姑娘是何關係?”
周誠略作沉吟:“其實我與那雞腿姑娘算不得熟悉,不過與她孃親卻是知根知底的關係。由我出馬,你安心等訊息便是!”
知根知底?
範閒覺得這詞似有深意,隻是此刻也無暇探究。
他深深鞠了一禮:“那範某便靜候殿下佳音了!”
範閒直起身,隻覺心中有了盼頭。他瞥了眼即將乾透的退婚書,主動告辭。
對於這封退婚書,他並不在意,更不擔心被人利用。
得知林婉兒亦有心儀之人後,以己度人,他便傾向於由自己退婚。
他主動退婚,即便慶帝降罪,他也自認承受得起。
慶帝與司南伯乃總角之交,總不至於退個婚便要殺他。
至於其他懲處,他本就生長在儋州那偏野之地,京城待不下去,大不了重回故地。
再說他如今身為八品高手,天下之大,何處去不得?
周誠點頭應允後,範閒便懷著既忐忑又期待的心情離去。
桑文目送範閒背影消失。
雖說一開始有些不齒範閒抄詩的行徑,可對方對感情的執著還是改變了她的看法。
為了一個不知名的姑娘,甘願放棄郡主,甘願放棄權勢,甚至直接寫下退婚書,如此癡情之人,整個天下又有幾人?
她心下暗自期盼這段癡情能有好結果。
見四下無人,她湊近周誠,壓低聲音問道:“殿下,那雞腿姑娘究竟是誰啊?”
周誠隨意道:“林婉兒唄。”
“啊?”桑文懵住,不可置信地睜大眼:“那林婉兒不就是範公子的未婚妻嗎?”
“對啊。”周誠點頭,又補充道:“範閒進京首日,父皇便安排了他與婉兒相見。隻是兩人互不知曉身份罷了。”
桑文表情變得十分精彩,她很想問周誠為何要“騙”範公子,可細想周誠所言,竟真無一句虛話。
“殿下,您這也太……壞了吧!”
周誠哈哈一笑,不以為意:“放心,不過逗逗他們罷了。郎情妾意,又有父皇婚約在先,他們想不成都難。我這算是成人之美,人為給他們添些波折,增進感情。”
桑文無奈翻了個俏麗白眼,對自家殿下的不要臉和惡趣味有了更深的認識。
“好了,戲也看夠了。帶上範閒的退婚書,回府。”
周誠吩咐桑文。
他準備拿這退婚書送給李雲睿。
之前就答應李雲睿會讓範閒主動退婚,隻是這麼久都冇動靜。
還有範閒進京那次把她安排打亂,雖說幫了她一點,可發揮的作用隻是一般。
若不再真抓實乾做點實事,那廣信宮他就不好進了。
另一邊。
李承澤離了後院,便見李弘成在月洞門外來回踱步,神色焦灼。
李弘成聽到腳步聲,見李承澤出來且麵色尚可,頓時鬆了口氣,快步迎上解釋:“三哥不知怎的知曉二哥在後院。我想阻攔卻未能攔住。三哥過去,冇給二哥添什麼麻煩吧?”
李承澤瞥他一眼:“無妨,自家兄弟能有什麼麻煩。”
嘴上雖這般說,心下卻怒意難平。
周誠一來便拐彎抹角、指桑罵槐,著實把他氣到了。
他想著報複,卻又一時尋不著周誠的破綻。
忽然,他想起周誠身側的桑文。多年以來,這似乎是周誠首次在身邊帶個女人。
他立刻向李弘成問起桑文的來曆。
桑文贖身時還是李弘成付的錢,他當然知道桑文的底細。
李弘成隻是遲疑了半秒。李承澤問,他便知無不言了。
“醉仙居的清倌?”
李承澤眯起眼睛。很快,他又想到了什麼。
“前些時日,醉仙居是否還出了個花魁,以傾慕詩才為由,回絕了三弟?”
李弘成點頭:“確有其事。”
李承澤嗬嗬低笑兩聲,他想到噁心周誠的法子了。
周誠與範閒兩個不是一見如故嗎?
這範閒,正巧又作了首堪稱絕世的好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