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府,銀安殿。
殿內早已佈置得雅緻非常。
軒窗大開,暖陽斜射而入,映著擦拭如鏡的紅木案幾,其上文房四寶一應俱全,另有兩三盆蘭草點綴其間,清幽淡香混著墨香,隨光影緩緩浮動。
殿中鋪開大片織錦地毯,是為吟詩作對、展示才藝。殿角琴台處,還有一張焦尾古琴靜臥其上,弦光微漾。
殿中已聚了不少人。
京都才俊與名門公子,或三五成群高談闊論,或獨自憑欄默構詩思,錦衣華服,羽扇輕搖,儼然一派風流氣象。
談笑間,有人眸光不時掃向殿門與上首空位,揣測著今日將臨的貴人。
郭寶坤縮著肩膀,以袖半掩麵,悄步挪至殿門邊,正想貼邊溜入,就被一位眼尖的才子瞥見。
“喲,這不是郭公子麼?今日,這是……?”
見避之不過,郭寶坤隻得放下衣袖,露出裹纏的紗布的半張臉。
這副模樣出現在此著實惹眼,頓時就引來不少驚詫的目光。
郭寶坤點頭尷尬示意。
他本聽說周誠或會到場,想著昨日當眾受辱,今日臉上猶覺灼痛,心中本是發虛,極不願現身。
無奈太子交代之事不得不辦,他硬著頭皮也得來。
纔剛站定,便又有人狀似關切地湊過來:“郭兄,你這臉是……?”
郭寶坤無奈,聲音悶在紗布之後,含糊吞吐:“昨夜……起夜不慎,撞上門框,傷了臉麵,有勞諸位掛心,並無大礙、並無大礙。”
不知情者哪怕看出異樣,也是裝模作樣不做多問。倒是場中幾個訊息靈通的,早知他臉上那傷是被誠王當街扇出來的,此刻聽他托詞,不禁嘴角輕抽,強忍笑意,與其他人知情人默默交換一個心領神會的眼神。
這時又有人開口:“今日詩會,怎遲遲不見賀宗緯賀公子?往日他可是早早就到,與諸位品詩論文的。”
郭寶坤也不清楚賀宗緯究竟如何。
昨日對方“醒轉”後便匆匆離去,他自己臉上疼得厲害,急著尋醫,也無暇細問。
想起賀宗緯昨日那豬頭模樣,心知他今日必是無臉見人,隻得含糊應道:“賀公子……昨日身子忽有不適,或是不好前來了。”
賀宗緯平日交遊頗廣,立時便有人要追問詳情。
正此時,靖王世子李弘成身著一襲寶藍色錦袍,玉冠束髮,從容步入殿門,麵含淺笑,氣度溫雅。
湊在郭寶坤身邊的幾人頓時退去,湧向李弘成,圍住他身側。
有人為與世子搭話,順勢重提賀宗緯:“世子,聽聞賀公子身體有恙,至今未至,可曾提前通知?”
李弘成聞言,腳步微頓,麵上笑容也微不可察地一凝。
他拇指輕輕摩挲了下食指指節,旋即神色如常,向四周拱手一揖,語氣一如既往溫和:
“賀公子麼……他近日另有一番際遇,怕是暫無法參與詩會了。”
“際遇?”眾人聞言,好奇心更盛。
李弘成輕歎一聲,似帶無奈:“昨日京都街上,賀公子有幸得遇誠王殿下。其才學……頗得殿下賞識。加之賀公子誌存高遠,殿下不忍他苦候春闈,便破例舉薦他入宮效力了。”
不少才子一聽,頓時低聲嘩然。
被誠王看中,舉薦入宮!
這際遇,簡直是飛黃騰達、鯉躍龍門的機緣。
誠王他們自然熟悉。畢竟討論朝堂情勢,提到太子與二皇子,就難擴音一提這位‘誠王’。
誠王雖遠不如太子與二皇子勢大,可誠王畢竟是誠王,依舊是他們這些尋常官家子弟、白身乃至寒門學子難以觸及的天潢貴胄。
如今聽聞賀宗緯竟搭上誠王的關係一步登天,羨慕、妒意,乃至幾分不甘的妄念,悄然在許多人心頭蔓生。
殿中漸漸瀰漫開一股酸澀之氣,不說與賀宗緯不太對付的幾人,即便親近賀宗緯的大多人,言語恭賀中也帶著酸味。
李弘成話音落下,唯有郭寶坤與少數知情人齊齊打了個寒噤,後背發涼。
旁人聽不明白,他們卻心知肚明!
周誠昨日所言……竟是當真!
聽世子的話,賀宗緯那廝哪是什麼平步青雲,分明是被送進宮閹了!
從名滿京都的才子,淪為宮中最低微的太監……這落差,光是想想便讓人毛骨悚然。
郭寶坤更是想到周誠不久可能出現,頓時雙腿一軟,險些栽倒,慌忙扶住身旁案幾,額角沁出冷汗。
昨天他還抱怨堂堂誠王為了一青樓女子對他懲戒過於嚴苛,如今對比賀宗緯的下場,才驚覺周誠對他已是手下留情,格外開恩!
一時間心中恐懼之餘,又莫名生出一絲感激。
正當眾人心思浮動之際,殿外忽傳來一聲清晰通傳:
“誠王殿下到——!”
聲落,殿內一寂,不少人眼中頓時迸發出灼熱光彩!
靖王世子平時舉辦詩會,講究深入人群,與人同樂,並不會刻意在上首擺設位子。
今日殿中之位,原是留給誠王!
部分才子心中疑惑得到解答,而更多者早已按捺不住,爭先恐後湧向殿門迎候。
連靖王世子都親口證實賀宗緯因誠王賞識而“一步登天”,他們寒窗苦讀為了什麼?誰不想抓住這千載難逢的機遇?
即便大多人自認才學遠不及賀宗緯,可萬一被殿下“青眼相看”呢?
懷著諸般心理,眾人一麵快步趨迎,一麵手忙腳亂整理衣冠、撫平袍袖,神色熱切而緊繃,如臨大考。
周誠身著一襲月白暗銀紋錦袍,腰間僅懸一枚溫潤白玉,華貴卻內斂。
身側的桑文,一襲藕荷色長裙,裙裾繡精緻纏枝蓮紋,外覆薄綃,髻間斜插碧玉簪並兩小珠花,妝飾清簡,卻氣度嫻靜,隱現貴氣。
周誠見一群人簇擁而來,麵上皆堆滿熱切笑容,心下微覺詫異。
他並不記得自己在士林之中如此受捧。
不過他麵上未露異色,隻淡然隨李弘成步入殿中。
此時殿內空敞許多,隻有寥寥數人。他目光隨意一掃,便落向試圖縮至人身後的郭寶坤。
郭寶坤被那目光一掃,立時僵住,如老鼠見貓。
他知道躲不過,儘管雙腿發顫、心跳如擂,仍硬著頭皮上前,嗓音發抖:“見……見過誠王殿下。”
周誠唇角一揚,展露一抹堪稱親和的笑意:“郭公子仗義執言,深明大義,傷勢可好些了?”
郭寶坤一個哆嗦,下意識夾緊雙腿。
他很跪下想說自己還有個‘心直口快’,那‘深明大義’的不是他,隻是強行忍住,忙不迭道:“多……多謝殿下關懷,已……已無大礙了。”
不明就裡者麵露疑色,而知情者則掩口低笑,神色微妙。
周誠略一頷首,聽著耳邊不過幾十點的提示,不想再搭理這個廢材。
李弘成此時示意了侍者,又將他引至上首主位。侍者從旁而出,輕手輕腳擺上果盤香茗。
周誠從容落座,掃過周遭那些眼放亮光、躍躍欲試的才子,隻抬手輕擺:“諸位自便,今日本王不過湊個熱鬨,瞧瞧我慶國才俊的風采,大家不必拘謹,當我不在便是。”
周誠說完,桑文也在他示意下,於他身側跪坐。
桑文並不知周誠有心培養她。
她本不願來這文流聚集之地,恐身份招議,可週誠出門前對她說:“敢在我麵前指摘你的不是,那不是看不起你,是看不起我。記著,你將來是誠王府側妃,早已不是流晶河清倌。”
周誠的話,給了她內心巨大的支援。
此刻落座,麵對四周或明或暗的打量,她不再閃避,目光平靜迎視,舉止間自然流露出幾分沉穩貴氣。
周誠那舉重若輕、從容睥睨的氣度,與身邊容色清麗、儀態端雅的佳人,令殿中不少年輕士子暗生欽慕,隻覺這誠王與傳聞大不相符。
周誠方纔坐定,便有膽大才子上前一步,揖禮問道:“殿下,今日詩會本是我等儘展才學、以詩會友之雅集。聽聞世子言,賀大才子蒙殿下賞識舉薦入宮,不知我等詩文優勝者,可否亦有此幸?”
周誠聞言,麵色微露古怪,此時方明白為何自己一來便受這般熱絡相迎。
心下險些失笑,麵上卻不動聲色:“我慶國才子竟有如此覺悟?甚好。諸位若有此心,不必待詩會決勝,自去尋弘成討個名額便是!”
此言一出,眾人目光齊刷刷投向李弘成。
李弘成神色略顯尷尬,冇想到有人敢對周誠發問。也冇想到周誠會把話引回他身上。
心思急轉中,向周誠及眾人拱手告罪:“諸位誤會,都怪弘成之前未說分明。賀才子入宮,與諸位所想並非一事。
賀大才子忠忱熾烈,執意淨身入內廷,隻求近沐天顏,儘忠陛下。諸位才子縱有報國之誌,亦不必效此途。”
李弘成語落,四下頓時鴉雀無聲。
那出言懇求的才子更是張大嘴巴,滿臉不可置信。
舉薦入宮——原來是這般“舉薦”!
他拿出生平最大的勇氣,求的竟是這般榮幸!
膽大才子,此時恨不得昏死過去,頃刻間,殿中眾人麵對對周誠的心態便兩級反轉。
喜意全無,懼意陡生!
方纔殷切仿如幻覺,現在再無人敢抬眼直視周誠,生怕自己也被“看中”,直送進宮與賀大才子做伴。
就在一片死寂中,殿外傳來腳步聲,範閒與範若若並肩而入。
二人剛進殿,殿內目光像是尋到了出口,迅速聚來。
兄妹二人悄然對視一眼,懵逼中皆察覺出殿中氣氛略有古怪。
範閒視線掃過眾人,朝李弘成微微頷首,隨即落向周誠。
範閒與範若若上前數步,先向周誠行禮,又向其他人抱拳一圈。
“今日不是詩會麼?不是應該吟詠唱和、題詩著作,怎得如此安靜?”
範閒懷揣著試探周誠的想法而來,見場麵古怪,雖不明所以,還是開口打破冷場。
經他一引,滯澀的氣氛稍得緩和。
一眾才子皆乾笑著,找人三三兩兩開始談笑風生,不過挪步間都下意識遠離上首位置,周誠麵前竟空出一大圈真空地帶。
範閒不明內情,隻道他們敬畏天家威儀。
郭寶坤見目標現身,正欲強打精神下場挑釁,範閒卻主動排眾而出,走到周誠案前。
場麵又是一靜。
範閒向周誠再次拱手一禮:“唐突殿下了。草民乃邊陲鄉野之人,才疏學淺,喜愛詩詞,卻無建樹。
不過偶從古書殘卷中見得幾句殘詩,一直不得其解,亦不知如何續補,趁今日眾才子雲集,便鬥膽請教,望殿下與諸位解惑。”
周誠淡然頷首:“本王隻看熱鬨,亦不善詩文。範公子既有疑問,有諸多才子在此,但問無妨。”
範閒又是一禮後,直起身,清了清嗓子:
“這第一句……”他目光環視四周,最終卻落在周誠麵上,
“奇變偶不變。”
範閒目光灼灼,緊鎖周誠,試圖捕捉他臉上的每一個微表情。
若周誠真是‘老鄉’,乍聞此句,縱然城府再深,也無法逃過本能反應。
可接下來,他卻是失望了。
周誠隻是微微蹙眉,似在琢磨句意,麵色如常,未見波瀾,就連瞳孔都冇有分毫縮放變化。
【來自範閒的負麵情緒 555!】
聽著耳邊響起的提示,周誠心中微微一動,暗暗感概:
不愧是主角,隻是失望情緒,都能達到這般數值!
周誠反應被範閒看在眼中,他心頭一沉,失望蔓延。
他如今已初入八品,憑八品武者的觀察能力,確信周誠冇有任何異於他人之處。
他勉強維持笑意,轉向他人,卻見眾人麵麵相覷,茫然不解。
“這豈能算詩?文意不通,毫無關聯!範公子莫不是從杜撰之書看來,特地消遣我等與殿下?”
郭寶坤又逮著時機跳了出來,聲色俱厲,一麵說著,一麵還偷眼去瞥周誠臉色。
像極了要去偷雞的黃鼠狼。
若在平日,範閒少不得要嘲弄郭寶坤此時模樣,可眼下他全無心情。
他神色黯淡,揚聲問道:“諸位才子,亦無人知曉麼?”
除郭寶坤仍在叫嚷,餘者皆默然。
範閒無奈,轉向周誠,念出第二句:
“氫氦鋰鈹硼。”
擔心周誠未能聽清,他又重複一遍,周誠卻仍神色平靜,似尋常思忖。
“難道我說的這些口訣過於晦澀?不應該啊……但凡有過九年義務教育都應熟悉纔是。”
範閒心緒紛亂,衣袖中的手不斷捏拳又鬆開。
“莫非誠王穿越前是個文盲?可不應該啊……”
紛論無果,周遭才子目光已透出不耐,畢竟這兩句毫無詩意,更無論章,跟詩詞根本不搭邊。
“還有第三句!”
範閒猛的舉起手,懷最後之望,高聲誦出:
“床前明月光!”
此番眾人倒是反響熱烈,譏諷暗笑聲不斷,可週誠反應也隻是微微詫異,仍舊不是他想要的。
他拳頭一下子捏緊,胸中窒悶,悵然若失。
郭寶坤眼睛一轉,哈哈大笑一聲,惹來眾人目光,接著便跳到殿中,指著範閒厲聲斥道:“前兩句狗屁不通,末句更是童蒙之學!範閒,你這分明是故意攪局,辱冇詩會,戲弄才人!”
範閒怏怏盯了郭寶坤一眼,想找個位置坐下平複心情,不想與他糾纏。
可郭寶坤不依不饒,攔在他身前。
範閒愈發煩悶。
這時郭寶坤又拉住他衣袖:
“殿下寬宏,不與你計較擾亂殿堂,我卻不能坐視不理!
我要與你範閒單挑!與你賭鬥詩文!
誰要是輸了,誰就要給對方磕頭賠罪,且一輩子不再作詩。今日殿下在場,可做公證,範閒,你可敢應賭?”
範閒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複又睜眼。
“郭公子昨日被打了一側臉還不滿足,今日既然還要,那我便滿足你。我範閒,跟你,賭了!”